第四页页脚：“昭儿十二岁，开始藏心思了。她以为吾不知道，其实吾什么都知道。吾知道她恨吾，知道她在心里骂吾，知道她每天晚上对着吾的画像扎小人。吾不怪她。吾让她恨，让她骂，让她扎小人。恨也是一种力气，能让人活下来。”
第五页页脚：“昭儿十三岁，第一次顶撞吾。她说：‘老师，我不是你的傀儡。’吾看着她，心里很高兴，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吾板着脸说：‘陛下若不想做傀儡，就要比吾更强。’她问：‘怎么才能比老师更强？’吾说：‘学会吾会的所有东西，然后了吾。’”
第六页页脚：“昭儿十四岁，开始跟吾学兵法。吾问她：‘学兵法做什么？’她说：‘了你。’吾说：‘好。’”
第七页页脚：“昭儿十五岁，已经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吾问她：‘还恨吾吗？’她说：‘恨。’吾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从来不笑。’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吾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她看着吾，像见了鬼一样。”
第八页页脚：“昭儿十六岁，快亲政了。吾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吾想，等她亲政那天，第一件事一定是抄吾的家。抄完之后，她会发现吾什么也没留给她。她会恨，会怒，会觉得吾在耍她。但没关系。吾还给她留了别的东西——在这本册子里，在那些奏折里，在那些她看不懂的旧案里。等她把所有东西都找出来，她就长大了。”
第九页页脚，只有一句话：
“昭儿，若你看到这里，应该已经长大了。老师走了，别哭。”
楚昭捧着那本册子，肩膀开始发抖。
她没有哭。
从九岁起，陆沉之就不许她哭。
他说皇帝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听了他的话，七年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她忽然很想哭。
她想起那个男人板着脸训斥她的样子，想起他罚她抄书时毫不留情的戒尺，想起他在她背书背错时冷得像刀的眼神。
她也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他说，人字最简单，也最难写。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
她也想起她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烧得人事不省。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用冷帕子给她擦额头。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他。
他看见她醒了，立刻板起脸，说：“好好躺着，别乱动。”
然后起身走了。
她当时想，他一定是怕她死了，没人给他当傀儡。
现在她才明白，他怕的不是她死了没人当傀儡。
他怕的是她死了。
楚昭把脸埋进那本册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监进来添茶的时候，看见女帝趴在案上睡着了。
案上摊着一本旧册子，封皮上写着《治水策》。
册子旁边，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打湿过。
太监不敢多看，悄悄添了茶，又悄悄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