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的子,比韩旭想象的还要舒服。
每天早上,他都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那种从窗户照进来的、暖洋洋的冬阳光。有时候醒得早,他就躺在床上,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点爬进来,爬到墙上,爬到床上,爬到脸上。
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
睡到自然醒,一般都在九点以后。
他妈打电话来查岗:“几点了还不起?你这种作息,以后怎么找对象?”
韩旭闭着眼睛回:“妈,我找对象又不靠早起。”
他妈噎住了。
起床后,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踩着拖鞋去胡同口的早点摊。
“老样子?”卖早点的大妈认识他了。
“老样子。”韩旭点头。
一碗豆浆,两油条,一个茶叶蛋。三块五毛钱。
他坐在路边的小凳上,慢慢吃。豆浆烫嘴,他就吹一吹;油条脆,他就掰成一段一段泡在豆浆里。旁边有老头在遛鸟,鸟笼挂在树上,鸟叫得欢。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边跑边回头喊“等等我”。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想,把一碗豆浆喝完。
有时候李大爷也来吃早点,看见他就凑过来坐。
“小韩,今天不去上班?”
“不上了。”
“退休了?”
“提前退休。”
李大爷竖起大拇指:“年轻轻的就退休,有出息。”
韩旭点头:“主要是有远见。”
李大爷乐得直拍大腿。
—
吃完早点,他溜达着回去。
有时候路过菜市场,就进去转转。看看今天的菜新不新鲜,问问价格,跟卖菜的大姐聊两句。
大姐问他:“小伙子,不上班啊?”
韩旭说:“退休了。”
大姐愣了:“你多大?”
韩旭说:“二十四。”
大姐更愣了:“二十四退什么休?”
韩旭认真想了想:“主要是攒够了。”
大姐被他逗笑了:“行行行,你攒够了,你厉害。”
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是转转。看见新鲜的西红柿,捏一捏;看见水灵的黄瓜,闻一闻。卖菜的大姐们都认识他了,见面就喊“退休小伙子来了”。
韩旭觉得这个外号挺好。
回到小院,他打开电脑,看一眼。
就一眼。
涨了,挺好。跌了,也没事。反正他知道后面会涨。
有次大跌,他看了一眼,关掉电脑,继续晒太阳。
隔壁大爷问他:“今天跌那么惨,你不着急?”
韩旭说:“急也没用,它又不听我的。”
大爷说:“那你怎么办?”
韩旭说:“等呗。它跌它的,我活我的。”
大爷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
然后他关掉电脑,开始正事——发呆。
他有一把躺椅,竹子的,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十块钱。他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垫上个旧棉袄,往上一躺,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不毒,晒着正好。
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声音。东屋的大爷在听收音机,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西屋的大姐在洗衣服,搓衣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谁家的猫跳上墙头,喵了一声,又跳下去了。
他就那么躺着,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身上晒得暖烘烘的。
他伸个懒腰,自言自语:“又活过一天,真不容易。”
然后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
—
他最近在学做饭。
上辈子吃了二十年外卖,这辈子想换换口味。他买了本菜谱,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学。
第一次做,鸡蛋炒老了,西红柿炒烂了。
他看着盘子里那摊不明物体,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第一次做饭,大家看看怎么样?”
评论区:
他妈:这是什么东西?
他爸:能吃就行。
大学同学:这是火灾现场吗?
同事:韩总,您还是回来上班吧。
他回复同事:“不了,做饭比上班有意思。”
第二次做,好一点。
第三次做,更好一点。
他现在已经会做四五道菜了。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土豆丝、红烧肉——红烧肉还不太行,但他在练。
有天他做了红烧肉,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妈。
他妈打电话过来:“这是你做的?”
韩旭说:“嗯。”
他妈沉默了三秒:“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韩旭笑了:“就是闲着没事,学学。”
他妈又沉默了三秒:“行吧,下次回来做给我们尝尝。”
韩旭说:“好,不过你们得提前买好速效救心丸。”
他妈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
下午没事的时候,他去胡同口下棋。
棋摊是一群退休老头的地盘,韩旭是唯一一个年轻人。刚开始老头们都不带他玩,嫌他年轻,水平肯定不行。
下了几盘之后,老头们开始抢着跟他下。
因为他下得确实不错——上辈子在公司午休的时候,他在网上下过几千盘棋。
但他每次都输。
不是真的输,是让着他们。赢一局,输两局,让老头们既觉得他有水平,又能赢他几盘高兴高兴。
“小韩啊,”李大爷拍着他肩膀,“你这棋可以,再练两年就能赶上我了。”
韩旭点头:“李大爷您教得好,主要是您让着我。”
李大爷乐得合不拢嘴:“那当然,我不让你你能赢?”
韩旭说:“对,您才是隐藏的高手。”
旁边几个老头笑得直咳嗽。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下走,他就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买点晚上要做的菜。有时候买多了,就给隔壁大爷带一份。大爷一个人住,儿女不在身边,他顺手的事。
大爷每次都要给他钱,他不要。大爷就非要给,他就非要不要。最后大爷说:“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还?”
韩旭说:“您下回赢我一盘棋就行。”
大爷说:“那我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
回到小院,他开始做饭。
切菜、炒菜、煮饭,忙活一个小时。然后端着小桌,在屋里吃。有时候开着电视,有时候听收音机,有时候什么也不开,就安安静静吃。
吃完饭,洗碗,收拾。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写东西。
不是写小说,就是随便写写。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
今天写了:李大爷今天又赢了我一盘棋,高兴得请我喝了一瓶北冰洋。我觉得他可能不知道我是故意让他的。算了,不知道挺好。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因为写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样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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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的胡同静下来,偶尔有狗叫两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
他盯着那块亮斑,慢慢睡着。
没有闹钟,没有会议,没有凌晨三点的电话。
只有月光,和他自己。
有一天,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这几天在嘛。
他说:“没嘛,就是晒太阳,下下棋,做做饭。”
他妈愣了愣:“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韩旭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他妈急了:“那以后怎么办?”
韩旭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把这个月过好。”
他妈沉默了几秒,说:“你这心态,我都不知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韩旭笑了:“都行,您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他继续晒太阳。
他确实是退休了。
提前二十年退休。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人生最大的成功,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但至少,他挺喜欢的。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