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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路明非是被一声弹舌音吵醒的。

“啧。”

他睁开眼睛。

圣所的龙文比上一次更亮了——蓝白色的光在墙壁上蜿蜒,像是有人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画了一套发光的血管。光在流动,有节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边呼吸,每吸一口气,光就亮一下,每呼一口气,光就暗一下。

他赤脚站在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沿着脊椎,一路跑到后脑勺,在那里扎了个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行军床上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

路鸣泽靠在圣所的墙壁上。

白色风衣。双手在口袋里。一条腿曲着踩在墙上,姿势很散漫,像是站在便利店门口等朋友的高中生。他手里转着一个东西——一个由龙文构成的全息地球仪,大概篮球大小,蓝色的光在球体表面流动。地球仪上有四个发光的点,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各自脉动着,频率不同。

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脸。但更瘦。线条更锐利。像是同一块石头,路明非这块还是毛坯,路鸣泽这块已经被人用凿子精心削过了——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净得像刀裁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少年的光。古老的光。像是一盏在黑暗中烧了几万年的灯。

“哥哥,你终于醒了。” 路鸣泽淡淡地说。语气像是点了外卖等了三个小时终于听到门铃响了的人。”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儿睡到退休。”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看着路鸣泽手里的地球仪。蓝色的光在球面上流动,四个发光点像四颗嵌在地球上的星星。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了很久。”

路鸣泽挑了挑眉。

“杜登说我被寄生了。古德里安说我有纯粹的古龙。赫尔佐格看到你的时候说’你这样伟大的存在’——说’世界的终极’。克里斯廷娜在我面前感受到了’真正的至尊’。”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份。没有感情,只有事实。”走廊里的龙文会回应我——不是回应我的言灵,是回应我本身。”

他停了一下。

“爸爸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装着炸弹的快递箱。”

又停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龙王——你自己说过的。但我身体里住着比龙王更大的东西。”

路鸣泽看着他。手里的地球仪又转了一圈。蓝色的光划过他的指缝,照亮了他的指尖。

“哥哥,” 他把地球仪举高了一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路明非,像是一个宠物主人忽然发现自家的狗学会了握手,”你什么时候变聪明的?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吃了什么补脑的东西?核桃?六个核桃?”

“少废话。” 路明非说。”你到底是什么。”

“急什么。” 路鸣泽晃了晃手指。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圈。”你打游戏的时候,BOSS 战之前是不是都有一段过场动画?你得看完才能打。”

“我一般按 ESC 跳过。”

“……” 路鸣泽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这种人活该打不过 BOSS。”

“你知道作系统是什么吧?” 路鸣泽问。

“Windows?”

“差不多。但比 Windows 牛。” 路鸣泽用手指在地球仪的表面画了一个圈。手指划过的地方,龙文亮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指尖点燃了。”你可以把至尊想象成一个作系统。不是 Windows 那种——Windows 还会蓝屏呢——是更底层的东西。龙族的、言灵、炼金术、尼伯龙——所有这些玩意儿都运行在至尊上面。至尊是底层代码。”

他指了指地球仪上的四个发光点。

“四大君主是四个管理员账号。root 权限。”

“……你用 Linux 的比喻?”

“你听得懂就行。” 路鸣泽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他的手指点了点地球仪上欧洲的那个发光点。”大地与山之王。人类管他叫阿提拉。死了。” 手指划到北京。”天空与风之王。奥丁。你们在北京地下见过的那位——被揍了一顿,但没死透。” 手指划到另一个位置——那个点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一盏快没电的灯。”青铜与火之王。失联。可能在睡觉,可能跑路了,可能在某个地方开了个烧烤摊。谁知道呢。”

路明非:”……”

路鸣泽的手指停在了北冰洋。

那个发光点比其他三个都大。亮度也更强。它在缓慢地脉动着,频率很低,像是一颗很大的心脏在跳——每跳一下,整个地球仪都微微亮一下。

“海洋与水之王。利维坦。”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嬉皮笑脸收了三分。不是全收——路鸣泽不会把嬉皮笑脸全收起来,那等于让他裸奔——但那三分的变化足以让路明非注意到。

“你知道它有多大吗?”

路明非摇了摇头。

路鸣泽用手指在地球仪上画了一个圈。

整个北冰洋。

“它不是’住在’北冰洋里。” 路鸣泽轻描淡写地说。语气和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没有任何区别。”它就是北冰洋。北冰洋为什么那么冷?因为它在睡觉。体温低。等它醒了——”

他对着地球仪吹了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像是吹蒲公英。

地球仪上的画面变了。冰盖消失了——白色从北极开始融化,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了热锅上。海水膨胀了。蓝色的区域在扩大。海水漫过了大陆架,漫过了沿海平原,漫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的轮廓线。地球仪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光点——人类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地沉入蓝色之中。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被一场缓慢的水逐颗吞没。

“全球海平面上升六十米。” 路鸣泽的语气和说天气预报一模一样。”你家叔叔婶婶住几楼来着?”

路明非的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利维坦。不是因为海平面上升六十米。是因为路鸣泽说”你家叔叔婶婶”的时候语气太轻了。他用最轻的语气说最重的话。这是他的老把戏——路明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被击中。就像你知道拳头会打过来,但挡不住。

“那你呢?” 路明非问。”你是什么?”

路鸣泽歪了歪头。地球仪在他手里慢慢转着,四个发光点围绕着球体旋转,像是四颗卫星围绕着一颗行星。

“我嘛……” 他想了想。露出一个很认真的表情——那种认真本身就很不认真。”你玩过电脑吧?有时候你开机,屏幕上会弹出一个广告——’恭喜你成为今幸运用户!点击领取 iPhone 15!’你关都关不掉,点叉号还会再弹一个。”

路明非:”……”

“我就是那个弹窗广告。”

“滚。” 路明非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跟你谈我到底是不是人的问题,你跟我扯弹窗广告?”

“我很正经。” 路鸣泽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玩闹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好吧,换个说法。”

他把地球仪收起来。地球仪在他手心里缩小,变成一颗蓝色的光球,然后消失了。

“至尊不会说人话。” 路鸣泽说。”它没有语言。它只有意志——纯粹的、原始的、’龙族必须复兴’的意志。就像一台发动机,它不会告诉你它想去哪里,它只会往前转。我——” 他指了指自己,”是它和你之间的翻译。”

路明非接过话:”所以你不是寄生虫本身。你是寄生虫和我之间的……客服?”

“客服?” 路鸣泽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点。”行吧。客服也行。但这个客服没有下班时间,没有投诉渠道,而且——”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

“是盗版的。破解版。还带病毒。”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至尊碎裂的时候,碎片之一变成了我。我有至尊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能力。但我不是至尊。”

他顿了一下。圣所里的龙文在墙壁上流动,蓝白色的光照在他的白色风衣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淡——比一个正常人的影子要淡。像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太结实。

“至尊做了一个梦,” 路鸣泽淡淡地说,”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少年。”

他看着路明非。

“梦醒了,少年就没了。”

圣所里安静了两秒钟。龙文的光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路鸣泽站在光里面,白色风衣,黑色头发,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忽然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在笑的人,但画本身不会笑。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诺顿教授说过一句话。” 他说。”‘每一个王座上都坐着双生子。'”

路鸣泽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路鸣泽很少真正惊讶。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只猫的耳朵忽然转了一下——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声音。

“你和我,” 路明非说,”算不算双生子?”

路鸣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 他说。”双生子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共享一个王座。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一台收音机同时在接收两个频道。”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你是 FM 101.5。我是 AM 666。你放的是流行歌曲。我放的是——嗯,黑金属?”

“……你的比喻越来越离谱了。”

“能用就行,你管那么多什么。” 路鸣泽耸了耸肩。”不过你提到诺顿——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

他伸出手,龙文地球仪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他用手指在球面上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刚好把路明非圈在中间。

“古德里安说你是’变异’——S 级评定但完全没有龙文共鸣。这件事你一直想不通对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这是从他踏进卡塞尔学院第一天就挂在脑子里的问号。古德里安在招生的时候惊呼——”第一例听到秘仪咒文没有反应的龙血后裔!变异!”所有的混血种听到龙文都会产生共鸣反应。只有他没有。但他偏偏是 S 级。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

“普通的混血种听到秘仪咒文会产生共鸣,” 路鸣泽说,”因为他们里的龙文片段和外部的龙文是同一个频段。就像两把音叉——你敲响一把,旁边那把也会跟着响。频率相同,所以共振。”

他看着路明非。

“但你不一样。”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地球仪。地球仪在路明非面前缓缓旋转。

“你的频率太高了。至尊的频率高于所有龙文。就像超声波——人耳听不见,狗都听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古德里安的仪器测不到你的共鸣,不是因为你没有共鸣。是因为他的仪器不够好。”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面有一种奇怪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路明非骄傲。像是一个人在说”你看,我哥比你们以为的厉害多了”。

“S 级不是评高了,哥哥。” 路鸣泽淡淡地说。”是评低了。”

路明非愣住了。

“你是至尊的容器。” 路鸣泽说。”四大君主是管理员账号。你是服务器本身。管理员再牛,也得在服务器上跑。没有服务器,管理员就是一串跑不起来的代码。”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地球仪,地球仪在路明非面前缓缓旋转,四个发光的点围绕着他转动。绿的,蓝的,红的,金色的。四颗卫星围绕着一颗看不见的行星。

“所以走廊里的龙文会回应你——不是因为你会说龙文,是因为龙文本身就是至尊的语言。” 路鸣泽的声音变轻了。”它们不是在回应一个会说龙语的人。它们是在回应自己的主人。”

路明非看着旋转的地球仪。看着那四个围绕着他转动的发光点。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能看到地球的弧线。世界在他脚下旋转,城市、山脉、海洋,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小。小得像是一颗弹珠上的花纹。

“我不是龙王。” 他轻声说。

“不是。” 路鸣泽说。

“我是……” 路明非找了几秒钟措辞。”装龙王的那个东西。”

“对。” 路鸣泽淡淡地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和眼睛里的东西不太搭——笑在脸上,但没有到眼睛里。像是一个人在笑,他的影子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哥哥,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我很欣慰。”

圣所里安静了一会儿。

龙文的光在墙壁上流动。比刚才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运转——一台沉睡了很久的机器被人按下了启动键,齿轮开始转了。蓝白色的光蜿蜒过路明非的脚边,绕过他——不是随机的流动,是刻意地绕开他,然后从他身后汇聚到一起,再从他身前流出去。

像是河水绕过一块巨石。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圣所的温度——圣所的温度一直没变。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跟北冰洋没关系,跟利维坦没关系,跟任何外面的东西都没关系。那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东西时,从最里面升起来的寒意。

你以为你是路明非。一个普通的、成绩不好的、打游戏很厉害的、追了三年女孩没追到的废柴。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容器。一台服务器。一个被至尊选中的、用来装四大君主的壳子。

壳子里面住着你。壳子外面也是你。但壳子本身——不是你。

“还有呢?” 路明非问。

路鸣泽看着他。白色风衣的衣角被圣所里不存在的风吹动了一下。他还是在笑——但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变了。像是一个推销员翻了半天目录,终于翻到了今天的主打商品那一页。

“有。” 路鸣泽说。”而且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他停了一下。

“但接下来这段,我不能陪你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路鸣泽从墙上直起身。双手还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笑容还在,但弧度变了——不是嘲讽的弧度,不是推销的弧度。是另一种。路明非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路鸣泽脸上见过这种弧度。

“之前那些是我给你看的。” 路鸣泽说。”我选的内容,我控制的节奏,我决定给你看多少。但接下来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记忆,哥哥。” 路鸣泽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你一直不敢看的那段。”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路鸣泽说。”你一直知道。你只是把它锁起来了。锁在脑子里最深的地方,上了三道锁,外面还焊了一层钢板。但它一直在那儿。你以为你忘了。你没忘。你只是不敢看。”

路明非没有说话。

路鸣泽转过身去。白色风衣的衣角在不存在的风中飘了一下——从左边飘到右边,像是一面很小的旗。

“我先走了。这段你得自己扛。”

“等——”

路鸣泽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像是一幅水彩画被人端了一盆水浇上去——轮廓还在,颜色没了。白色的风衣变成了半透明的,透过他的身体能看到后面墙壁上流动的龙文。

“别怕,哥哥。” 他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最多也就是疼一下。”

然后他消失了。

圣所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安静。

很深的安静。不是图书馆的安静,不是沈默的言灵制造的安静。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实心的安静——像是有人把他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把罐子里的空气全部抽走了。

龙文的光在墙壁上流动,但比刚才暗了。蓝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是天空从正午一下子跳到了黄昏。圣所的温度在下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降,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记忆里渗出来的。

路明非赤脚站在地面上。脚底很凉。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刚才大了很多——墙壁退远了,天花板升高了,空间在膨胀。大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咚。咚。咚。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路鸣泽从冰面上召唤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脑子里涌出来的——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管道,有人拔掉了塞子,压在最底下的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浑的,急的,带着很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天的自己。

避风港。乔薇尼的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维生装置在床头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钟在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病房的气息——金属的,塑料管路的,净到让人不舒服的。

他站在病床前面。

左手上的黑色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鳞片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到前臂,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件穿了一半的铠甲。他的左眼是黄金色的——不是路鸣泽的黄金瞳,是他自己的。半龙化。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完全听他的了。像是他在开一辆方向盘松了的车——大致方向还能控制,但每隔几秒钟方向盘就会自己往一边偏。

乔薇尼躺在病床上。

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如果不是维生装置的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波形线还在一上一下地动着,你会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她的脸很瘦。比路明非上一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凸出来了,颧骨也凸出来了,像是有人把她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路明非站在她面前。

他的左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鳞片下面的肌肉在痉挛——不是他的意志在控制那些肌肉。是别的什么东西。半龙化的身体有自己的意志。那个意志很简单,很原始,很冷,像是一台程序在运行一行代码:

面前这个人身上有至尊的碎片。

吞噬它。

他没有动。

但他的左手抬起来了。

不是他想抬的。他的脑子在说”不要动”,但他的手臂不听。鳞片下面的肌肉自己收缩了,像是有人用一看不见的线拉着他的手往上提。他的手指弯曲了——指尖的鳞片变长了,变尖了,变成了爪。黑色的,锋利的,能轻易撕开人类皮肤的爪。

他的手停在乔薇尼的脸上方。

大概十厘米。

维生装置滴答滴答地响。

路明非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色的鳞片。看着指尖的爪。爪的尖端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很亮,很细,像是一针。他能感觉到至尊的意志在他体内翻涌。不是路鸣泽的声音——路鸣泽不在。是比路鸣泽更古老、更冷、更没有感情的东西。它不说话。它没有语言。它只是一股力,一股持续的、稳定的、像重力一样的力——拉着他的手往下走。

十厘米。

八厘米。

五厘米。

他能感觉到乔薇尼呼出的气息了。很微弱。很温暖。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气息落在他的指尖上,落在那些黑色的鳞片上。

三厘米。

路明非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不是比喻。是真的咬碎了。右边的后槽牙在巨大的咬合力下裂开了——咔嚓一声,很闷,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嘴里有了血的味道。铁锈味。

他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人类的手抓住了半龙化的手。五没有鳞片的手指,攥住了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腕。骨头在响——他不确定是哪只手的骨头在响。也许两只都在响。他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右手把左手往回拽,左手在往下按。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对抗,像是两个人在抢同一绳子。

他赢了。

他把自己的左手从乔薇尼的脸上方拽开了。拽的时候指尖的爪划过了病床的金属栏杆——没有声音。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栏杆上已经多了四道深深的划痕。

金属的。

他划开的是金属。

如果刚才他没有停下来——如果他的右手慢了半秒钟——划开的就不是金属。

路明非跌坐在地上。

后背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大概是墙壁,或者是另一张病床的床腿。他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鳞片在慢慢消退。像是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枯萎、翘起、脱落——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往手腕退,露出底下苍白的、发抖的皮肤。爪缩回去了,指甲恢复了正常的长度。手还在抖。整只手都在抖,像是一台刚刚被强行关机的机器,零件还在惯性地震颤。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维生装置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一下。乔薇尼什么都不知道。她在睡觉。她不知道三十秒前,她的儿子的爪停在她脸上方三厘米的地方。

三厘米。

路明非坐在地上,慢慢地把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病床的金属栏杆上。

四道划痕。

很深。金属被削开了,截面光滑得像是被刀切的——不是被”划”的,是被”切”的。四条平行的线,从栏杆的中段一直延伸到末端,金属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如果那是皮肤。

如果那是乔薇尼的脸。

路明非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的胃翻了一下,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喉咙口。他强行咽了回去。嘴里还有后槽牙碎裂后的血味——铁锈味和碎骨头的渣混在一起,粗粝地刮着他的舌头。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路麟城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警惕的,带着一种压在眉毛底下的恐惧。路麟城怕他。他的父亲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体里住着的那个东西。因为那个东西不讲道理。它没有感情。它只有一行代码:吞噬。

明白了乔薇尼为什么离开。

不是不爱。

是怕。

怕有一天他的手不会停在三厘米的地方。怕有一天他的右手慢了半秒钟。怕那四道划痕不是留在金属栏杆上,而是留在她的脸上,或者她的脖子上,或者——

她不是怕自己疼。

她是怕他疼。

如果他真的伤了她——哪怕只是一道划痕——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知道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儿子。所以她选择了离开。不是逃跑,是保护。保护他。让他不用面对那个可能——让他不用活在”万一我伤了她怎么办”的恐惧里。

她自己承受了所有的痛。

路明非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病房外面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墙壁上。金属栏杆上的四道划痕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维生装置滴答滴答地响。

画面消失了。

路明非站在圣所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龙文的光在他脸上流过——蓝白色的,从左边流到右边,像是有人用光做的水在冲刷他的脸。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他一直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不敢想。

他差一点了乔薇尼。

不是路鸣泽。不是至尊。是他自己。他的手。他的鳞片。他的爪。路鸣泽当时不在——那次半龙化是他自己的身体失控。是他体内的至尊碎片在驱动他的肌肉。没有人替他按下那只手。也没有人替他背这个锅。

右手抓住左手的是他自己。但左手往下按的也是他自己。

他和那个想要吞噬乔薇尼的力量,住在同一具身体里。

路麟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装着炸弹的快递箱——因为他就是。盒子外面写着”路明非”,里面装着的是至尊的碎片。你不知道哪天碎片会震动,不知道哪天盒子会炸开。你只能远远地看着它,不敢碰,不敢靠近,不敢把它放在重要的东西旁边。

乔薇尼说”绝对不要靠近陈墨瞳”——因为她知道。她知道她的儿子身体里住着什么东西。她知道那个东西会伤害他靠近的每一个人。今天是她。明天可能是诺诺。

她选择离开。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了。爱到宁可自己承受分离的痛,也不愿意让他承受”亲手伤害母亲”的痛。

圣所里很安静。路明非站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指甲从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不深,没有出血,但红红的,像是四个小小的伤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路鸣泽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的门。

他低下头看——脚下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不是圣所的混凝土地板了。是冰。薄薄的一层,透明的。他能看到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流得很慢,像是一条在冬天结了冰的河——冰面下的水还在动,但快要停了。

龙血。

他站在冰湖上面。一直都是。

圣所只是冰面上的一层幻觉。像是一张贴在窗户上的风景画——你以为你看到的是风景,撕掉画之后发现窗户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冰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和路鸣泽的脸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路鸣泽的脸是锋利的,是被凿子削过的,每一条线都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冰面不够光滑,把他的五官扭曲了,眉毛和眼睛的边界分不清,像是一个人正在融化。

或者正在变成另一个东西。

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然后路鸣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很厚的冰层——声音被冰过滤了,变得模糊了,但还是听得清。

“看完了?”

路明非没有回答。

“疼吧?” 路鸣泽的声音淡淡的。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说过了。最多也就是疼一下。”

路明非还是没有回答。

“好了,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他正在从什么地方走回来。脚步声在冰面下传过来——不是踩在冰面上的声音,是从冰面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里走路。”该看的都看完了。”

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白色风衣。双手在口袋里。歪着头。

影子从冰面底下浮上来,像是一幅被沉在水底的画慢慢浮出了水面。先是轮廓——模糊的,晃动的。然后是细节——风衣的领子,头发的弧度,嘴角那个永远挂着的笑。最后影子变成了实体,从冰面里走了出来,像是从一面镜子里走出来一样。

路鸣泽回来了。

他的笑容和消失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刚才那段路明非独自面对的记忆只是一个很短的广告播——广告放完了,节目继续。

“Something for something。” 他说。”新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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