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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7之江南老贼不写我来填坑最新章节,龙族7之江南老贼不写我来填坑免费阅读

龙族7之江南老贼不写我来填坑

作者:笙囧加油鸭

字数:94127字

2026-02-25 06:21:49 连载

简介

推荐一本小说,名为《龙族7之江南老贼不写我来填坑》,这是部小说推荐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路明非诺诺等主角的人物刻画,非常有个性。作者“笙囧加油鸭”大大目前写了94127字,连载,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龙族7之江南老贼不写我来填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诺诺挂了恺撒的电话之后,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里。

九秒钟。 她没有数,但她知道不长。该说的都说了——或者说,该说的一句都没说,但不该说的也一句没多。她和恺撒之间的对话一直是这样的。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扔石头,石头落在水里,水花溅了一下就没了。你知道对面那个人在,对面那个人也知道你在。够了。

恺撒也在飞机上。运输机的引擎声她听出来了——比她这边的安 -26 更沉,频率更低,大概是 C-130 之类的东西。他没有问她去哪里。她也没有问他。

都知道。

安 -26 运输机的机舱在颤。金属折叠凳硬得像石头,她的屁股大概已经失去知觉了。从东京飞到海参崴,再从海参崴换乘这架老爷机往北。十几个小时了。中间在海参崴停了不到两个小时——只够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吃了半块压缩饼,喝了两口水。

飞机穿过北极圈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变了。

不是变黑了——一直是黑的。是变了另一种黑。从普通的夜空变成了极夜的天幕——一种很深很深的蓝,介于午夜和黎明之间,像是有人往黑色的墨水里滴了一滴靛蓝。星星密得不像话,一颗挤着一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石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银河横贯天穹,每一颗星星都亮得发狠,亮到你觉得伸手就能碰到。

诺诺靠在舷窗上,看着那片星空。

舷窗很小,玻璃上结了霜花。她用食指的指甲在霜花上刮了一道,露出底下冰凉的玻璃。星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冷的。

机舱里很冷。引擎的低频震动从折叠凳的金属骨架传到她的脊椎,再传到她的后脑勺,再传到她的牙齿。她咬了咬牙,牙齿没有打架——她不允许自己的牙齿打架。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睡觉。

是画面自己浮上来的。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台老旧的幻灯机。咔嗒一声,灯亮了,画面就投在了眼皮的内侧。她没有去挡。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只大脸猫。

QQ 上的头像。”诺诺”——那是她自己。但她想起的不是自己的头像,是对面那个人的。

招生名单上路明非的履历她看过了。唯一的亮点写着”擅长竞技类游戏,譬如《星际争霸》”。她的任务是代表学校去查证一下——这个 S 级评定到底准不准。于是她加了他的 QQ,挂上星际争霸的频道,打了两个字:”切一盘?”

对面接受了。懒洋洋的,像是在消磨一个无聊的下午。

她和诺玛一起打的。诺玛是卡塞尔学院的人工智能,微和多线进攻的指挥精度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个人得长出四只手。但路明非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脆利落。

诺玛开了全图。她看见路明非在偷偷升三级基地,大概以为拖到后期就有机会翻盘。她在他的基地升到一半的时候共享了视野,打了一行字:

“你退吧,我这里有四队刺蛇四队狗,全部升到二级攻防。”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打出两个字母:”GG。”

她在屏幕这边留了一个咧着满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下线了。

后来她才知道,路明非在那个频道里赢了几乎所有人。频道里有个熊猫头像的家伙,打赢过一次路明非之后就到处吹嘘,俨然成了率众反抗暴君统治的革命英雄。而路明非本人对此毫不在意——据说他连鼠标都不用,用的是笔记本上的那个红色小点。用红点打星际争霸,就好比拿擀面杖掏耳朵。

S 级。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的履历里面唯一的亮点是打游戏。可他打游戏都不认真打。

有意思。

避风港。图书馆。

路明非坐在书架后面的地板上,背靠着一排俄语旧书。沈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图书馆很安静。不是沈默的言灵造成的那种安静——他今天没有开”静默”。是深夜里自然的安静。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地响,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

“你后来怎么样了?” 路明非问。

沈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上次他讲到十六岁那年对季微澜说了”讨厌”,路明非问他有没有道歉。他说没有。故事在那里断了。

沈默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说’讨厌’之后的第二天,” 他说,”她的广播照常播了。”

路明非看着他。

“天气。通知。音乐。”沈默说。”那天播的是一首俄语歌。我听不懂俄语,但旋律好听——不是那种欢快的好听,是那种你听完之后会安静很久的好听。”

他停了一下。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听完了整首歌。听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是个。”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学俄语。”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学俄语是因为——”

“因为她播的歌我听不懂。” 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我想知道她在唱什么。”

他停了一下。

“学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能听懂大部分常对话了。然后我回过头去找那首歌。歌词的意思是——”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翻译够不够准确。

“‘如果你讨厌下雨,那就讨厌吧。但雨不会因为你讨厌就停下来。'”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我。”沈默说。”也许她只是随便选了一首歌。但我花了三个月学了一门语言,就为了听懂这一句歌词。听懂之后,我觉得自己更像个了。”

他又停了一下。更长的停顿。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做了一个选择,但其实那个选择在你做之前就已经定了。就像一颗——它以为自己选择了飞的方向,但扳机扣下去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注定了。我以为我学俄语是为了听懂歌词。但其实我学俄语是因为那首歌是她播的。如果换一个人播同样的歌,我连听都不会听完。”

他看着路明非。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你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才发现,你做这件事的理由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你道歉了吗?”路明非问。

“没有。” 沈默说。”但我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

“她每个星期三下午会来图书馆借书。” 沈默说。”我记住了她借过的每一本书。”

路明非等着。

“第一周她借了契诃夫的短篇集。第二周借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三周她没来——后来我知道那天她发烧了。第四周她来了,借了普希金的诗集。”

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久的清单。

“我开始提前把她可能想看的书找出来,放在借阅台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每次都猜对。但猜对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看完契诃夫之后我放了果戈里——她拿走了。她看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我放了托尔斯泰——她犹豫了一下,翻了翻,也拿走了。”

“她知道是你放的吗?”

“不知道。” 沈默说。”至少我以为她不知道。”

他停了很长时间。暖气片在这个时候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在催他继续。

“有一天她来借书。借阅台上放着一本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她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样的眼神?”

“很平静。” 沈默说。”但她说了一句话——’这本书放在这里很久了。一直没人借。'”

路明非想了想。”她在告诉你她知道。”

“也许。”沈默说。”也许她只是在说这本书放在这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这就是最折磨人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她的话里有没有你以为的那层意思。你永远在猜。猜对了是幸运,猜错了是自作多情。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他看着路明非。

“你知道什么是暗恋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暗恋就是一场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出。” 沈默说。”你在台上演了三年。灯光、布景、台词,全是你一个人准备的。台下坐着一个人。也许她在看你,也许她在看手机,也许她本不知道你在演戏。但你不能停。你一停下来,整个剧场就空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诺诺睁开眼睛。

飞机在颠簸。窗外的星空在晃,像是有人摇了一下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的碎钻石全跟着晃起来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第二个画面浮上来了。

五星级酒店的 VIP 会所。早餐。

古德里安教授坐在对面,胖得像一只穿了西装的企鹅,正在留恋地吃他面前的鲑鱼卷。路明非坐在他旁边,面前的银鳕鱼一口没动。神不守舍的样子,像是灵魂出窍了只剩下一具壳坐在那里。

她迟到了。因为昨晚吃了大排档,肚子不舒服,在洗手间里耽搁了。

她摘下棒球帽,坐下来。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记得很清楚。

不是男生看漂亮女生的那种眼神——那种她见得多了,不稀罕。是一种”完了,被认出来了”的惊恐。他认出了她。准确地说,他认出了”诺诺”这个名字——QQ 上那个用大脸猫做头像的、在星际争霸里碾压了他的”诺诺”。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惊恐。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盘子里没动过的银鳕鱼端了过去。

“他没有胃口啦,” 她对古德里安教授说,”你看他那个样子,估计连男女洗手间都会走错。”

路明非的脸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她露出一个只有路明非才能理解的笑——戏弄的,带着一点坏的,像是一只猫拿爪子按住了一只老鼠的尾巴。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皱巴巴的衣服,乱得像鸟窝的头发,坐在五星级酒店的 VIP 会所里像一只误入宫殿的流浪猫——周围的一切都太亮、太贵、太体面了,和他完全不搭。他的叔叔婶婶在旁边拘谨地坐着,筷子都不敢放重了。弟弟路鸣泽倒是自在得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好戏。

S 级。这就是 S 级。

她吃完了他的银鳕鱼——味道不错,五星级酒店的银鳕鱼确实比大排档的烤串好吃——心里想:这个人,我一定要欺负。趁现在还欺负得动。

后来在 QQ 上,她教他怎么追陈雯雯。

“对所有人说你喜欢她呗,大声地说。把男人的尊严和未来都赌上去。”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啪啪啪的,像是在弹钢琴。”你懂女孩么?没有一个女孩会真的讨厌一个男孩对她足够诚实和大胆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会记得你。”

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然后她切换到另一个对话窗口,对索尼克说:”怎么可能这么表白就能成功?你秀逗啦?我只是逗逗那个傻瓜而已。”

她端起星巴克的摩卡喝了一口。

那个陈雯雯听起来就是那种很文静的女孩——喜欢的才接受,不喜欢的你给得再多也不会理。路明非追了人家三年了,连手都没牵过。靠音乐、玫瑰花和大声说”我爱你”就能搞定?开什么玩笑。

她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冷冷的笑。

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没道德的事情了。

但她不后悔。因为如果他表白成功了,他就不会来卡塞尔学院了。他不来卡塞尔学院,她就没有学弟可以欺负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摩卡,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真的成功了呢?

笑容僵住了。

“我不会那么衰吧?” 她对着屏幕自言自语。”不会的……一定不会……”

飞机上的诺诺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傻瓜当然没有表白成功。陈雯雯拒绝了他。然后他来了卡塞尔学院。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她当时不知道”一切”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三年。” 沈默说。”从十六岁到十九岁。”

路明非看着他。图书馆的暖黄色灯光把沈默的脸分成了两半——靠近灯的一半是暖的,背着灯的一半沉在阴影里。

“三年里我和季微澜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沈默说。”大部分是’这本书到期了’、’续借需要登记’、’阅览室五点关门’之类的。图书馆管理员说的话。”

“但你记住了她借过的每一本书。”

“不只是书。” 沈默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继续说。

“她喝红茶。不加糖,不加。冬天的时候她会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手——杯子上画着一圈蓝色的花纹,是她自己画的,画得不太好,花瓣大大小小的,但她很喜欢那个杯子。她走路的时候左脚会稍微往外撇一点,大概是小时候受过伤。她笑的时候会先低一下头,然后才抬起来——像是要先确认一下自己的笑容合不合适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很仔细。”

“不是观察。” 沈默说。”是记住。观察是主动的——你决定去看,然后看到了。记住是被动的——你没有决定要记,但它自己就留下来了。我不想记住这些。但它们赖在我脑子里不走。就像我的言灵’静默’——我能让周围的声音消失,但我没办法让脑子里的声音消失。”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后来我想,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不是你决定去喜欢——是你的身体替你决定了。在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你的眼睛已经在人群里找她了,你的耳朵已经在分辨她的脚步声了,你的手已经在替她泡茶了。等你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就像雪崩——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等你听到轰鸣声的时候,整座山已经塌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年的冬天,她的父亲被击毙了。软禁解除了。”

“你上次提过。”路明非说。

“我没提过的是——软禁解除之后,她来图书馆的频率变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

路明非等着。

“她开始在图书馆待很久。不只是借书——是坐在阅览室里看书。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我在借阅台后面整理书架,她在阅览室里看书。中间隔着一道玻璃门。我能看到她翻书的动作,但听不到翻页的声音——玻璃门隔掉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来找你的?”

沈默摇了摇头。”我不敢那么想。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喜欢图书馆的安静。医务室太吵了——总有人受伤,总有人在疼。图书馆是整个避风港最安静的地方。她来这里是为了安静。不是为了我。”

“但你还是会给她泡茶。”

沈默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她喝红茶,不加糖不加。”路明非说。”你不只是记住了。你泡给她喝过。”

沈默沉默了几秒钟。

“每次她来,我都会泡一杯红茶放在阅览室的桌上。不说是我泡的。她也不问。她只是喝。”

“每次?”

“每次。”

路明非靠在书架上,看着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照得更明显了。

“三年。一百句话。几十杯茶。记住她借过的每一本书。” 他说。”然后呢?”

“然后是极光节。” 沈默说。

第三个画面。

不是在诺诺的脑子里浮上来的——是她自己硬拽出来的。像是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

沿河路。槐树。冰淇淋。

诺诺记得那天的阳光。南方小城的夏天,热得空气都在颤。槐树的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上,白色的,碎碎的,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的头上。陈雯雯穿着白色的布裙子,裙摆上落了两瓣槐花。诺诺戴着棒球帽,帽檐上也落了一瓣。

她是故意出现在那条街上的。

她在 QQ 上套过路明非的话——知道他那天要带陈雯雯出来。她想看看那个让路明非追了三年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

陈雯雯比她想象的要安静。说话细声细气的,一句话分三段,中间隔着停顿。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像是觉得自己笑得太大声了。很乖。很文静。很适合穿白裙子在梧桐树下看书。

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蹦过去的时候,路明非的脸上写满了三个字——”完蛋了”。她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拽着他的胳膊要他去买冰淇淋。”上面要淋草莓酱的那种。” 她摘下棒球帽,用手梳了梳那头暗红色的长发——阳光照在上面,红得很招摇。

三个人咬着冰淇淋走在沿河路上。两个女孩在说话,路明非夹在中间像一只巨大的灯泡,嘴张了好几次,一句话都不进去。他不断地用眼神朝诺诺传递恼怒——”你到底来什么的”——诺诺跟没看见似的。

她问陈雯雯:”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很喜欢文学?”

陈雯雯点点头。

“没有,” 诺诺漫不经心地接上去,”他是他很喜欢文学,所以加入了文学社。”

路明非的眼神从恼怒变成了绝望。

诺诺舔了一口冰淇淋。草莓酱是甜的。心想:这个冰淇淋值了。

但她记住的不是冰淇淋的味道。

她记住的是路明非看陈雯雯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当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简单的”喜欢”,喜欢太轻了。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知道门后面有他想要的一切,但他不推门。不是推不开——是他觉得自己不配推。

三年。追了三年。连手都没牵过。

诺诺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废。废到令人发指。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废。那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沉默里不敢拿出来的温柔。他不是不想推那扇门。他是怕推开之后发现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门后面的东西。

再后来——大概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那个眼神开始出现在他看她的时候。

她假装没有注意到。

“极光节那天晚上。” 沈默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慢了。像是在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外捞什么东西——捞得很小心,怕绳子断了,怕东西碎了。

路明非坐直了。

“极光节的时候我不在避风港。” 沈默说。”路麟城派我去摩尔曼斯克取一批古文献的影印件。单程六百公里。开雪地摩托要十二个小时。”

“那你怎么——”

“我到摩尔曼斯克的那天下午,收到了一条消息。” 沈默说。”不是季微澜发的。是医务室另一个护士发在公共频道里的——’微澜说她想去看极光节,有没有人能帮她换一下明天的夜班?'”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摩尔曼斯克一家旅馆的大堂里等影印件。外面在下雪。摩尔曼斯克的雪跟避风港的不一样,是湿的,打在脸上不像针扎,像有人往你脸上甩湿毛巾。”

他又停了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十秒。屏幕上的字很小——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从中间穿过去,正好把’微澜’这两个字劈成了两半。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就像你在一整面墙的照片里,总是能一眼找到那个人的脸。不是因为你在找——是因为你的眼睛比你的脑子更清楚你在找谁。”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然后我喝了口水”。但路明非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我没有想。想是后来的事。当时我只是站起来了。就像——” 他找了一个比喻,找了几秒钟,”就像水不需要理由就会涌向月亮。就像候鸟不需要地图就能飞回南方。六百公里算什么呢?如果她在那里,六百公里就只是六百公里。如果她不在那里,一步都嫌远。”

“你回去了。”路明非说。不是问句。

“我把影印件塞进防水袋,骑上雪地摩托,掉头。” 沈默说。”六百公里。零下三十五度。风速大概每秒十五米。雪打在护目镜上,几分钟就是一层,要不停地用手套擦。”

“开了多久?”

“九个小时。” 沈默说。”比来的时候快了三个小时。来的时候中间停了两次,加油,啃了半块压缩饼。回去的时候没停。”

“一次都没停?”

“一次都没停。”

路明非看着他。沈默的表情很平静——和他说所有事情时的表情一样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动着,像是在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

“开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暴风雪最大。” 沈默说。”什么都看不见。护目镜上全是雪,擦了又糊,糊了又擦。能看到的只有雪地摩托车灯照出来的一小团白光——大概照得出去三米远,三米之外全是白的。你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雪沟,只能凭感觉往前开。”

他停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想过掉头。”

路明非没有说话。

“六百公里。零下三十五度。为了一条跟我没关系的公共频道消息,为了一个也许本不会注意到我来了的人。怎么想都不值得。理性告诉我应该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暴风雪过了再走。”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掉头。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我对她说’讨厌’,第二天她照常播了广播。” 沈默说。”她没有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停下来。雨不会因为你讨厌就停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会因为暴风雪就停下来。”

路明非靠着书架,没有说话。

“开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暴风雪忽然停了。” 沈默说。”没有预兆。就那么停了。上一秒还是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下一秒风停了,雪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像是有人把一块黑布撕开了一条口子。星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原上。”

他停了一下。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亮,很安静。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我停下雪地摩托,摘了护目镜,站在雪原中间。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路标,没有任何人造的东西。只有雪,和那道裂开的天空。”

他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不是因为终点有她——是因为这条路本身就是答案。有些路你一旦开始走就没办法回头。不是身后没有路,是你的心已经到了终点,身体只是在追赶。”

“到避风港的时候几点?”路明非问。

“晚上十一点。极光节已经开始了。”

沈默的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光。不是图书管理员的光,不是言灵使用者的光。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骑了九个小时雪地摩托穿越六百公里暴风雪之后站在极光底下的光。

“观景台在避风港最高处。” 沈默说。”一个半圆形的玻璃穹顶,平时做天文观测用的。极光节的时候穹顶会完全打开,让所有人直接站在北极的天空下面。我从南门进去。观景台在北面。中间隔着整个避风港——走廊,楼梯,连廊,再走廊。走完大概要二十分钟。”

他停了一下。

“走到最后一段走廊的时候,我看到了极光。”

沈默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慢。更轻。像是一个人在薄冰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踩重了冰会碎。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就是观景台。极光从门后面透进来——先是一条绿色的线,很细,像是有人用荧光笔在天上画了一道。然后那条线开始扩散。变宽。变亮。从绿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紫色。整个走廊都被染了颜色。地板是绿的,墙壁是蓝的,天花板是紫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在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四面八方都是极光透进来的颜色。

“我推开玻璃门,走上观景台。零下四十度。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骑了九个小时雪地摩托,身体已经麻了。能感觉到的只有风,和光。”

他停了一下。

“观景台上全是人。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全都仰着头。欢呼声,笑声,快门声。有人在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也许是太美了。太美的东西会让人难过。因为你知道它不会一直在。”

“然后你看到了她。”

沈默摇了摇头。

“不是’看到’。” 他说。”是’走向’。”

图书馆的灯光在他们周围安静地亮着。像一个琥珀色的茧,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观景台是圆形的。我从东边的入口走上去。她——从西边走过来。”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在讲述了。是在重新经历。每一个字都不是从脑子里找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浮上来的。

“你知道极光最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不是一道光。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绿色的火焰从地平线升起来,蔓延到天顶,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颜色——雪是绿的,人的脸是蓝的,呼出的白气是紫的。你站在底下,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地球上,是站在一颗正在诞生的星星里面。”

他停了一下。

“几百个人。挤在一起。仰着头。张着嘴。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举手机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地上也有星星。但我什么都没看。我只看到了她。”

“那么多人,你怎么看到的?”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的人。”

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路明非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不是因为声音小,是因为那种声音太脆弱了,呼吸重一点就怕把它吹散。

“整个世界都在仰望天空。只有她低着头。在人群里慢慢地走。”

他停了一下。

“灰色的毛衣。太大了。袖子垂下来盖住了手指,只露出指尖——苍白的指尖。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搭在左肩上,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极光的颜色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垂下来的袖口上。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上泼了一盘水彩。”

他停了很久。

“她在找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眼睛不在天上。她的眼睛在人群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脸都被极光染成了蓝色和绿色,每一张脸都在仰望天空。每一张脸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张。”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也许她不是在找人。也许她只是在走。但那一刻我有了一种很荒唐的、很不讲道理的确信——她在找我。我知道这不可能。她大概本不知道我回来了。但我就是觉得她在找我。就像你在深夜听到远处有人叫你的名字——你知道不可能,但你还是回了头。”

路明非没有说话。

“然后我开始走。” 沈默说。”人群在我们中间。像一条发光的河。极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我从东边走。她从西边走过来。隔着几十个人。隔着笑声和欢呼声。隔着闪光灯和白气。隔着满天满地的绿色和蓝色。”

他的声音变得更慢了。像是在用语言画一幅画——每一笔都要蘸很久的颜料,下笔之前要想很久该落在哪里。

“三十米。人群的缝隙里我看到她毛衣上的纹路——粗线编织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二十米。我看到她辫子上系着的那皮筋。深蓝色的。皮筋旁边有一翘起来的碎发,在风里轻轻地颤。”

“十米。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影子了。极光从上方照下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随着极光的脉动在呼吸。”

路明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手已经攥紧了膝盖。

“五米。”

沈默停了下来。

“五米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极光在那一刻到了最亮。整个天空炸开了——不是燃烧,是绽放。像一朵巨大的翡翠色的花从天顶盛开,花瓣从天上垂到地平线。光从花心倾泻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所有人的脸上。落在她的脸上。”

他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里有整片天空。不是倒映——是盛放。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所有的颜色都在她的瞳孔里旋转,流淌,燃烧。像是两颗小小的星球在她的眼眶里诞生。”

沈默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

“她看到了我。”

路明非等着。整个图书馆都在等着。书架上的旧书在等着。天花板上的灯在等着。暖气片里的水在等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也许有,但我没听到。我读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她说的是’你来了’。”

他又停了一下。

“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不是去摩尔曼斯克了吗’。是’你来了’。三个字。像是她一直在等。像是她知道我会来。”

沈默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路明非看到他的眼角有一点很细微的湿润——不是泪,只是湿润。极光节那天晚上的寒风大概还留在他的眼睛里,隔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蒸发净。

“我停下来了。她也停下来了。面对面。中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周围全是人,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我开了’静默’。是那种安静从心里长出来的,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极光在头顶烧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辫梢。”

他停了很久。

“辫梢碰到了我的袖子。”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

“就碰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你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感受翅膀的温度,就飞走了。”

路明非看着他。

“但我记了八年。” 沈默说。

他睁开眼睛。

“她先开口的。’你不是去摩尔曼斯克了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两个字。骑了九个小时雪地摩托,穿过六百公里暴风雪,零下三十五度的风里差点冻死,到了她面前,说出来的就两个字。’回来了。’像是出门买了个菜顺便回来了似的。”

路明非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太懂了。他太懂那种感觉了——心里翻了几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最普通的几个字。你想说的是”我骑了九个小时就为了来看你”,说出来的是”回来了”。你想说的是”我喜欢你”,说出来的是”师姐晚安”。

“她看了我一眼。” 沈默说。”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不是惊讶,不是欢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湖面——表面什么都看不到,一点波纹都没有。但你知道底下有水流。很大的水流。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沈默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然后风又吹过来了。很大的风。零下四十度的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真的站不稳,只是晃了那么一下。她的手从毛衣袖子里露出来。指尖苍白的,在极光的颜色里像是透明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很快就放开了。大概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钟。我不知道。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两秒钟像两年,又像两个瞬间。我只记得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握住了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雪。毛衣袖子太长了,我握到的一半是粗线编织的毛线,一半是她的手指。”

他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细。很凉。但没有缩回去。”

路明非看着他。

沈默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水面。但路明非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我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极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手好凉。'”

沈默说完这五个字,沉默了很久。图书馆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咕噜声和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说完之后不敢看她。心跳大概一百八十下。脸应该是红的——但零下四十度的风吹着,所有人的脸都是红的,看不出来。极光在头顶变幻。从翡翠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正在慢慢熄灭。我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光,心里想——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光下面,握了她两秒钟的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并排站着。一起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极光。二十分钟里一句话都没说。周围全是人的声音——欢呼声,笑声,快门声。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不是因为开了’静默’。是因为她站在我旁边。而我刚才握过她的手。全世界所有的声音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临走的时候人群散了。她转身要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就停了那么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了什么?”

“‘今天的极光很好看。'”

“你觉得她是在跟你说。”

“我希望她是在跟我说。” 沈默纠正了他。”希望和觉得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极光节之后第三天,她来图书馆借书。我照例泡了一杯红茶放在阅览室的桌上。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那道玻璃门。”

“什么样的眼神?”

“不知道。” 沈默说。”玻璃门上有反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看了我很久。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很长。”

“十秒钟很长。” 沈默重复了一遍。”长到我的手开始抖,把正在整理的书掉在了地上。我蹲下去捡。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低头看书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沈默说。”三年的茶。三年的书。三年的一百句话。九个小时的雪地摩托。零下三十五度的风。极光下面她的眼睛。她凉得像冰的手指。”

他停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三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游。我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穿过图书馆,穿过走廊,穿过六百公里的暴风雪——走到了她面前。梦游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梦游。就像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但梦游的人总会醒来。醒来的时候,你要么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要么发现自己站在她的门前。”

他停了一下。

“我决定说出来。”

路明非看着他。

“不是因为觉得她会答应。是因为有些话就像极光——如果你不在它亮着的时候说出口,等它灭了,你就永远说不出口了。我已经等了三年。我不想再等下一次极光。”

“我从图书馆走到医务室。” 沈默说。”避风港最长的那条走廊。大概八百米。”

“走了多久?”

“四十分钟。”

路明非看着他。八百米,四十分钟。正常人走八百米十分钟就够了。

“前一百米我在想怎么开口。” 沈默说。”第二个一百米我在想她会怎么回答。第三个一百米我在想如果她拒绝了我该说什么。第四个一百米我在想如果她拒绝了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她来借书,我泡茶,隔着玻璃门看她看书。”

他停了一下。

“第五个一百米我停下来了。站在走廊中间不动。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我站着不动,灯就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想了大概五分钟。”

“想什么?”

“想值不值得。” 沈默说。”三年的茶和书,换一句’我喜欢你’,值不值得。如果她说’我也是’,那三年就值了。如果她说’对不起’,那三年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三年不会变成笑话。”路明非说。

“我知道。但当时不知道。” 沈默说。”我往前走了。灯又亮了。第六个一百米。第七个一百米。第八个一百米。到了医务室门口。”

“然后呢?”

“我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 沈默说。”门里面有声音——她在整理药品。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外面听了十分钟。”

“然后你推门进去了?”

沈默摇了摇头。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站在门外面——用手机发消息?”

“对。”

“为什么?”

沈默看着他。

“因为我给自己留了退路。” 他说。”如果她拒绝了,我可以假装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消息。当面说就没有退路了——你说出口的字收不回来,你的表情藏不住,你的声音会抖。隔着手机屏幕至少还能抖得体面一点。”

路明非沉默了。他懂。他太懂了。

“消息内容是——” 沈默说。”‘三年前我说的是假话。我不讨厌你的广播。我喜欢你。'”

“她怎么回的?”

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记住了某个表情,隔了很久又不自觉地重演了一次。

“我听到门里面的声音停了。玻璃瓶不碰了。安静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很长。长到我以为手机是不是发送失败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停了很久。路明非没有催他。

“七个字。’啊,原来你喜欢我。'”

路明非等着。

“那个’啊’字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欢喜。” 沈默说。”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平淡。就像你告诉一个人今天会下雨,她说’啊,会下雨啊’。不是不在乎——是好像早就知道了。”

“然后呢?”

“第二条消息来了。” 沈默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们先做朋友看看?'”

路明非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我站在门外面。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两条消息。门里面又有声音了——她继续整理药品。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轻的,有节奏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默的声音变得很平。

“我回了一条。”

“写了什么?”

“‘喜欢的人做不了朋友。'”

路明非看着他。

“然后我转身走了。八百米的走廊,回去只用了五分钟。”

图书馆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亮着。暖气片咕噜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回到图书馆之后,” 沈默说,”我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不是拉黑——是删除。避风港的内部通讯录,私人频道,连图书馆和医务室之间的公共通讯组我都退了。”

他停了很久。

“第二天她照常来图书馆借书。”

路明非等着。

“阅览室的桌上没有茶。”

沈默的声音很轻。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然后低头翻开了书。”

“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沈默说。”她只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路明非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那一眼比任何话都重。”

诺诺在飞机上醒了。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外的星空还在,但位置变了——飞机在转向。引擎的声音变了调,从平稳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轰鸣。

她从口袋里掏出闹钟看了一眼。早上五点。快到了。

她把闹钟放回口袋,重新靠在舷窗上。霜花又把那道她刮开的缝给封上了。她没有再刮。

最后一个画面浮上来了。

不是星际争霸。不是冰淇淋。不是五星级酒店的银鳕鱼。

是东京。邵一峰的公寓。深夜。

路明非躺在床上。浑身是绷带。白色的绷带缠在他的口、手臂、肩膀上,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在白色上洇出淡红色的图案。

她刚缝完最后一针。坐在沙发上。手指上全是血。

他在中说了一句梦话。

声音很轻。轻到她必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她听清了。

诺诺靠在舷窗上。机舱在颤。引擎在响。窗外的星星开始变淡——不是天亮了,是云层从下面涌上来了,把星光一颗一颗地盖住。

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听到了什么。

也许永远不会告诉。

也许会。

她不知道。

窗外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灰白色。

不是出。北极圈里没有出。是极夜最接近白天的那一刻——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最底下用指尖抹了一笔,薄薄的,犹豫的,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亮起来。

灰白色只停留了几分钟。然后又沉回了深蓝。像是试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飞机开始下降。引擎声变了调。高度在掉。耳朵里有了那种微微发胀的感觉——气压在变,身体在适应一个新的高度。

诺诺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系好安全带。卡扣还是很涩,她用力扣了一下,咔嗒一声,金属咬住了金属。

她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从下方涌上来,把最后几颗星星盖住了。星光灭掉的那一刻,机舱里暗了一下,然后应急灯亮了,在头顶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从东京到海参崴。从海参崴到这里。四十个小时。半个地球。

她没有想过”值不值得”这种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就像你不会问自己”呼吸值不值得”,不会问自己”心跳值不值得”。有些事情不在”值不值得”的范畴里。它在更深的地方。在你还没来得及问自己之前,脚已经迈出去了,机票已经买了,飞机已经起飞了,半个地球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

诺诺把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摸到了那只圆头圆脑的小闹钟。闹钟的外壳是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另一个口袋里是那袋药妆店买的东西——碘伏,纱布,创可贴,芦荟胶。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飞机在下降。云层在靠近。北西伯利亚的冻土正在窗外的某个地方等着她。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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