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进了门。
别墅里装修得比我想象的更奢华,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真皮沙发能照出人影。
玄关处摆着一排奖杯,还有他和大导演、大明星的合影。
处处都写着——现在的我,你现在高攀不起。
“愣着什么?”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回头看我,“进来啊。”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敲着扶手,一副主人审视闯入者的姿态。
“站那么远什么?”他挑眉,“怕我?”
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
“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苏菲,”他叫我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样子,跟四年前那个开宝马、住豪宅、随手给他妈交二十万医药费的女人,判若两人。
瘦了,老了,眼窝凹进去,脸色蜡黄。
身上的衣服是两年前的款式,洗得发白。
但我还是说:“挺好的。”
“挺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当我瞎?”
我抬头看他。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
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像小狗看主人,依赖、信任、藏不住的喜欢。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云斐,”我开口,嗓子有点,“你想说什么直说。不用绕弯子。”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我圈在中间。
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两年前,”他一字一句,“你为什么提分手?”
我心里一颤。
但脸上没露出来。
“腻了。”我说,“养了你一年,谈了一年,够了。”
他眼睛眯起来。
“腻了?”
“嗯。”
“苏菲,”他声音压低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腻了。玩够了。想换新的。听清楚了吗?”
他盯着我,腮帮子咬得死紧。
下一秒,他突然直起身,冷笑了一声。
“行。”他说,“既然腻了,那现在呢?”
我不明白。
他继续说:“现在你不是没钱了吗?不是落魄了吗?怎么,那些‘新的’呢?怎么没养你啊?”
我一口气堵在口。
他说的对。
那些“新的”当然不存在。
当年提分手,不过是因为查出来病了。
癌症,中期,医生说治愈率不高。
我当时想,我不能拖累他。
他刚红,事业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他走红毯的女人,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累赘。
所以我提了分手。
没解释。
解释什么?让他可怜我?让他因为同情留下来?
我不要。
我苏菲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可怜。
“说话啊。”他催促,语气里带着报复的快意,“怎么,当年不是挺能的吗?甩我甩得那么脆,怎么现在没人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云斐,”我看着他,“你要是想羞辱我,那恭喜你,你做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我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走?”他把我拉回来,“去哪儿?你有地方去吗?”
我甩开他的手。
“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他挡住我的路,“苏菲,你不是喜欢养狗吗?当年养我养得那么起劲,现在换我养你,怎么样?”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留下来,给我当佣人。”
我愣住了。
“你不是穷吗?不是没钱吗?我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工资。”他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我,“怎么,不愿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报复我。
用这种方式。
“云斐,”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恨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讽刺。
“恨你?”他说,“你也配?”
我闭了闭眼。
行吧。
恨就恨吧。
“好。”我睁开眼,“我留下。”
这回轮到他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我看着他,“你不是要报复我吗?行,我让你报复。够了吗?”
他皱着眉看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他。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继续说,“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走。”
“为什么是一个月?”
我不回答。
一个月,够我体面地走完最后的子了。
死在哪儿都是死,不如死在他这儿。
好歹,还能多看他几眼。
“行。”他说,虽然眼里还有疑惑,“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客房在一楼最里面。明天早上七点,我要吃早餐。”
“吃什么?”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笑。
“就吃——你当年给我做的那些。”
我心里一疼。
当年给他做的那些——三明治、煎蛋、小米粥。
他那时候瘦得皮包骨,我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想把他养出个人样。
“怎么,”我听见自己问,“外面的山珍海味吃腻了?”
他没回答。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
“苏菲。”
“嗯?”
“你后悔过吗?”
我心脏猛地缩紧。
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分手?后悔没告诉他真相?还是后悔——当年把他带回家?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已经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对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很久。
最后我捂着又开始疼的腹部,慢慢走向一楼的客房。
推开门,里面很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我坐在床边,想哭,但哭不出来。
手机响了。
是小琳。
“菲菲,你在哪儿?怎么没在医院?”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小琳,我出院了,找到住的地方了。”
“什么?!你出院了?!你现在在哪儿?!”
“一个朋友家。”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
我沉默了一下。
“云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小琳的尖叫:“苏菲你疯了?!你去找他什么?!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他说过——最耻辱的就是三年前为了钱跟了一个富婆,那将是他终身耻辱。
电视上说的,全国观众都听见了。
“小琳,”我打断她,“我就住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
我没说完。
一个月后,我可能就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小琳叹了口气。
“菲菲,你他妈就是傻。”
我挂了电话。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腹部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我咬着牙,蜷缩成一团。
不能出声。
不能让他听见。
他现在是我的“雇主”。
而我只是个佣人。
佣人没资格喊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准备早餐。
厨房很大,什么都有。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食材,做了三明治、煎蛋,还有一碗小米粥。
七点整,他把碗筷推到一边。
“不好吃?”
“不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两年前,”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这是我入住他家后他第二次问我了,我心里一疼。
“没有。”
“那为什么分手?”
我垂下眼。
“说了,腻了。”
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苏菲,”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你他妈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查过,”他说,“那段时间,你没跟任何人在一起。你天天在家,哪儿都不去。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就要分手。”
他绕到我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桌上。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些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我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我病了,告诉他我是不想拖累他,告诉他这两年在医院的子有多难熬。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这些没有意义。
他已经恨我了。
他已经公开说我是他的耻辱了。
说这些,只会让他觉得我在博同情。
“云斐,”我站起身,和他平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
“过去?”他冷笑,“你说的轻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晚上我有客人来,”他头也不回,“你做饭。”
“几个人?”
“两个。”他顿了顿,“一个女演员。”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碗没动过的小米粥,站了很久。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很漂亮,穿着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我认识她,当红小花,最近和云斐传绯闻传得沸沸扬扬。
“你好,”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带着审视,“你是新来的保姆?”
我点头:“请进。”
她从我身边走过,香水味呛得我差点咳嗽。
云斐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笑了笑。
“来了?”
“嗯。”她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想我没?”
他没回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想喝什么?”我问。
“红酒。”她说,“82年的,有吗?”
“有。”
我去酒柜拿了酒,给他们倒上。
“这保姆哪儿找的?”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却瞟着我,“看着不太专业啊。”
“路上捡的。”他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在他口画圈:“捡的?你也太随便了吧?”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端着托盘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腹部又开始疼了。
疼得我手心冒汗。
“行了,你下去吧。”她冲我摆摆手,“有事叫你。”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厨房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她笑了,笑得娇滴滴的:“讨厌,有人在呢。”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没回头。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
腹部像有人在用刀搅,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不是疼的。
是想起当年,他也曾这样亲过我。
在厨房,在客厅,在每一个角落。
那时候他说:“姐,我以后一定会回报你的。”
回报。
这就是他的回报。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用袖子擦眼泪。
然后我听见客厅传来声音——
她笑得很大声,很张扬。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腹部又是一阵剧痛。
我咬紧牙关,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的呻吟。
也盖住了——
客厅里那个男人,突然望向厨房方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