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坳里弥漫着晨雾和炊烟的气味。
林二丫、周猎户和周英已经收拾妥当。每人背了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几个最硬的野菜团子——用最后一点麸皮和野菜做的,晒得梆硬,能放得住。水囊灌满了井水,周猎户额外带了一小包盐,用树叶仔细包好,塞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是硬通货,关键时刻可能换到粮食,也可能招来身之祸。
林二丫除了柴刀和探路杖,还带了几包晒的草药——薄荷、蒲公英、紫苏,都用布包着。万一遇到伤患,或许能换点东西,或者救人一命。
王氏给女儿整理衣领,手指微微发抖:“二丫,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娘,我知道。”林二丫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的,全是汗。
铁蛋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二姐,你要去哪儿?”
“姐下山一趟,给铁蛋找好吃的。”林二丫摸摸他的头,“在家听娘的话,别乱跑。”
铁蛋用力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另一边,周英也在和父亲告别。周猎户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神里是沉甸甸的嘱托。
张铁匠走过来,把一削尖了的硬木棍递给周猎户:“老周,带上这个,比柴刀顺手。”
周猎户接过,掂了掂:“谢了。”
“早去早回。”张铁匠压低声音,“山上有我们,放心。”
赵老汉拄着棍子站在茅屋门口,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他们挥了挥手。
“走吧。”周猎户转身,率先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林二丫和周英紧随其后。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陡峭湿滑,枯枝落叶下藏着松动的石块,一步踩空就可能滚下去。三人走得很小心,周猎户打头,用木棍探路,周英居中,林二丫断后。
越往下走,空气越燥,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又回来了。树木越来越稀疏,枯死的越来越多。鸟叫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哀鸣。
快到山脚时,周猎户示意停下。三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仔细观察着山下的情况。
山脚那片曾经扎过营的、靠近山涧的开阔地,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上次留下的篝火灰烬和杂乱脚印。远处,通往南方的土路上,隐约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在蠕动,像蚂蚁一样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
“人少了。”周英低声说。
确实,比他们上次经过时少了很多。不是找到了活路,就是……倒在了路上。
“走大路太显眼。”周猎户观察了一会儿,“咱们绕开,走小路。贴着山脚,往东走,我记得东边二十里外有个小集镇,叫青石镇,往年还算繁华,看看现在什么样。”
三人离开山路,钻进山脚下的灌木丛。灌木大多枯死,但勉强能遮挡身形。他们贴着山脚,在乱石和枯草中艰难穿行,尽量避开大路和开阔地。
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逃荒的痕迹:丢弃的破锅烂碗,散落的破烂衣物,甚至……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林二丫捂住口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周英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周猎户眼神冰冷,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加快速度。”他低声道。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里歇脚,吃了点粮,喝了口水。粮硬得像石头,需要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咽下去。水也不敢多喝,每人只抿了一小口。
歇了不到一刻钟,周猎户就催促上路:“不能久留,这味道会引来野兽。”
下午的路更加难走。地势渐渐平坦,开阔地多了起来,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尽量利用地形掩护。好几次,他们看见远处有大群的流民在缓慢移动,黑压压一片,像迁徙的兽群,沉默而绝望。
有一次,他们甚至听到了争吵和哭喊声。一伙流民似乎因为争抢什么东西打了起来,棍棒交加,血肉横飞。周猎户立刻带着两人躲进更深的灌木丛,直到那边声音平息,才敢继续前进。
“看到没?”周猎户声音嘶哑,“这就是现在的世道。为了一口吃的,一点水,什么都能出来。”
林二丫默然。她想起石洞外那场搏斗,想起水潭边那些贪婪的眼神。人性在生存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轮廓。
镇子比林家村所在的镇子大一些,有城墙——虽然低矮破败,但确实有。城门紧闭着,城墙上似乎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守卫。
城门外,聚集着黑压压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紧闭的城门,像一群等待施舍的乞丐,又像一群随时可能暴动的困兽。
“进不去了。”周英失望地说。
“本来也没打算进去。”周猎户冷静地观察着,“城门紧闭,说明里面的人自顾不暇。咱们的目标是城外。”
“城外?”林二丫疑惑。
“城外有集市,有货栈,有黑市。”周猎户指了指城墙西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往年逃荒,官府会在城外设粥棚,商人也会在那儿摆摊,卖些高价粮。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三人绕了个大圈,避开城门前的流民聚集区,从西侧靠近那片开阔地。
景象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所谓的“集市”,现在只是一片狼藉的空地。倒塌的棚架,散落的货物碎片,焚烧过的灰烬,还有零星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烟熏、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只有角落里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摊位,用破布撑着,卖的都是些破烂:生了锈的农具,豁口的锅碗,半死不活的鸡鸭,还有……一小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摊主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警惕而麻木,看到周猎户三人靠近,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摸向摊位下的“家伙”——可能是棍棒,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周猎户没靠近那些摊位,只是远远地观察。林二丫则注意到了更远处,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小撮人围在一起,似乎在低声交易着什么。那些人穿着虽然也破旧,但比普通流民整齐些,眼神也更精明,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那边。”她低声示意。
周猎户也看到了。“可能是黑市。小心点,跟紧我。”
三人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靠近那撮人。离得近了,能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声。
“……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太贵了!一斗糙米要一两半银子?抢钱啊!”
“嫌贵?嫌贵别买!看看那边,”说话的人指了指城门方向,“等着喝西北风吧!”
周猎户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耳朵却竖着听。
林二丫也蹲下来,目光扫过那几个交易的人。他们交易的“货物”用麻袋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看形状和那人提起的“糙米”,应该是粮食。
“这位大哥,”周猎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那几个人听见,“打听个事儿。”
那几个交易的人立刻警惕地转过头,手按在了腰间。其中一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周猎户:“什么的?”
“逃荒的,路过。”周猎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问问,这附近……还有没有能换粮食的地方?”
刀疤脸嗤笑一声:“换粮食?有啊,看到没,”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麻袋,“这儿就有。一斗糙米,一两半银子。你有银子吗?”
周猎户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包盐,打开树叶,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盐块:“银子没有。这个,换不换?”
盐!
那几个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刀疤脸一把抢过盐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是盐!成色还不错!哪来的?”
“山里捡的。”周猎户面不改色,“换多少粮食?”
刀疤脸眼珠转了转:“这点盐……换半斗糙米。”
“一斗。”周猎户寸步不让。
“你疯了?现在盐是金贵,但粮食更金贵!半斗,爱换不换!”
周猎户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去拿盐包:“那算了,我找别人。”
“等等!”刀疤脸旁边一个矮胖的男人连忙拦住,“兄弟,别急嘛。一斗……确实多了点。八升,八升怎么样?咱们交个朋友。”
周猎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八升。但要净的米,不能掺沙子。”
“放心,绝对净!”矮胖子拍着脯,从麻袋里舀出米来。米确实比他们在镇上看到的净些,虽然也是陈米,颜色发暗,但至少没有明显的霉斑和沙子。
周猎户仔细检查了米,又掂了掂份量,这才把盐包递过去。交易完成,双方都松了口气。
“兄弟,还有盐吗?”刀疤脸凑过来,压低声音,“有的话,价格好商量。”
“没了,就这点。”周猎户把米小心地装进背篓,“几位大哥,再打听个事儿。这往南走……还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刀疤脸和矮胖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往南?”刀疤脸摇摇头,“别想了。南边几个县,旱得比这儿还厉害。听说已经易子而食了。”
易子而食。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林二丫心里。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猎户的脸色也变了变:“那……东边呢?或者西边?”
“东边是大山,没路。西边……”矮胖子压低了声音,“听说有土匪,专抢流民。你们……自求多福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周猎户道了声谢,带着林二丫和周英迅速离开。
走出那片“黑市”区域,三人都没说话。背上的八升糙米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压力。换到了粮食,但听到的消息却更加绝望。
南边旱得更厉害,东边没路,西边有土匪。难道真的只能困死在山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外的流民开始动,有人试图冲击城门,被城墙上的守卫用石头和弓箭驱散,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
“不能在这儿过夜。”周猎户当机立断,“回山。”
三人不敢耽搁,趁着最后一点天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疾行。他们不敢走大路,依旧贴着山脚,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险。风声像鬼哭,树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远处传来狼嚎,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快走!”周猎户催促。
林二丫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背上的米越来越沉,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周英也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忽然,周猎户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噤声。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呜咽。
不是野兽。
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林二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柴刀,和周英一起,慢慢挪到周猎户身边。
月光很淡,勉强能看清灌木丛的轮廓。里面似乎蜷缩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让人头皮发麻。
周猎户握紧了木棍,示意两人后退,绕开。
但已经晚了。
灌木丛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呜咽声戛然而止。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谁……谁在那儿?”
周猎户没回答,只是示意林二丫和周英快走。
“别走……求求你们……别走……”那声音带着哭腔,“给口吃的……给口水……孩子……孩子快不行了……”
林二丫的脚步顿住了。她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是一个母亲濒临崩溃的绝望。
周猎户也停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二丫,眼神复杂。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女人踉跄着爬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大约两三岁,软软地耷拉着,不知死活。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稍微大点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竹竿,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惊恐地看着他们。
女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行行好……给口吃的……孩子发烧三天了……一口水都没喝上……求求你们……菩萨……”
月光下,女人的脸脏得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眼睛,盈满了泪水,写满了绝望和哀求。
林二丫的手在颤抖。她想起孙寡妇抱着发烧女儿的样子,想起赵老汉跪地磕头的样子。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哀求。
她看了看周猎户。周猎户脸色铁青,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周英别过脸,不忍再看。
“我们……也没有吃的。”周猎户终于开口,声音涩,“只有一点米,是救命的。”
女人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那个大点的女孩也跟着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林二丫咬了咬牙,从背篓里拿出一个野菜团子——她晚饭时剩下来的,走到女人面前,递过去。
女人愣住了,看看团子,又看看林二丫,似乎不敢相信。
“给孩子吃吧。”林二丫把团子塞进她手里,“我们……只能帮这么多了。”
女人接过团子,没有立刻吃,而是掰了一小块,塞进怀里那个昏迷的孩子嘴里。孩子毫无反应。她又把剩下的团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大点的女儿,一半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连渣都没剩。
吃完,她抱着孩子,又给林二丫磕了个头:“谢谢……谢谢姑娘……你是活菩萨……”
林二丫鼻子一酸,赶紧退后几步,回到周猎户身边。
周猎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走吧。”
三人继续赶路,把那对母女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走了很远,林二丫还能听见那细细的、猫叫一样的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像一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二丫,”周猎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做得对。”
林二丫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一个野菜团子,救不了那对母女的命,也许只是延长了她们的痛苦。但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但这世道,好心不一定有好报。”周猎户又说,声音沉重,“下次……下次再遇到,可能就得硬起心肠了。”
林二丫依旧沉默。她知道周猎户说得对。逃荒路上,同情心是奢侈品,有时候甚至是毒药。
可是……如果连最后一点同情心都没了,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答案。
夜更深了,山路更加难行。但三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
背上的八升糙米,沉甸甸的,像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而远处山坳的方向,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他们的火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