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宗的两位太上长老早已消失在群山深处,连回头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破庙院落重归宁静,仿佛之前那两场震慑南疆的冲突,不过是山间一阵风吹过,不留半点痕迹。
胖墩、瘦猴、老迷糊三人依旧站在院中,心神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里,久久无法回神。
一招。
仅仅只是轻飘飘一按。
眼前这位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炼气一层气息的少年,便将南疆赫赫有名的离火宗宗主、筑基中期的林啸天,直接废掉修为,如同拍死一只蚊虫般轻易。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修行的所有想象。
在三人眼中,陈默已经不是简单的“高人”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深不可测、无法揣测、如同天地般广阔的存在。
“前、前辈……”胖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离火宗……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陈默站在院落中央,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淡淡瞥了三人一眼。
“只要他们还想活下去,便不会再来。”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将自身那一丝源自万古的道韵,烙印在林啸天的神魂深处。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别说离火宗只是一个南疆小宗门,就算是真正的大宗大门,只要感受到那一缕道韵,也只会心惊胆战,远远避开,绝不敢再来招惹。
胖墩三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连来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好了,修行去吧。”陈默挥了挥手,“莫要被外界纷扰乱了心境。”
“是!”
三人不敢多言,连忙重新盘膝坐好,再次沉浸在修行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们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对修行的敬畏与踏实。
陈默目光扫过三人,微微颔首。
这三个小家伙,资质平庸,心性却还算纯粹,又懂得感恩,在这乱世之中,已是难得。
只要按部就班修行,未来未必不能在修行路上走出一段远路。
他没有再多看,转身走回小屋。
木门轻轻合上,将内外彻底隔开。
屋内昏暗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光,落在地面,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陈默盘膝坐在木床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第一时间沉入体内。
方才强行出手镇压筑基中期的林啸天,对如今这具凡躯造成的负荷,远比昨夜废掉那名炼气九层弟子要严重得多。
丹田之内。
那方巴掌大小的淡蓝色灵海,微微动荡,边缘处再次裂开数道细微的裂痕,灵气稀薄如雾,随时都可能溃散。
周身经脉之中,更是隐隐泛着血色,不少细小的经脉管壁,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破损。
若是再强行出手一次,恐怕这好不容易开辟出来的灵海,便会直接崩碎。
到那时,他便要再次从头引气、再次冲刷经脉、再次开辟灵海。
重修之路,会变得更加缓慢。
“还是太过勉强了。”
陈默心中轻声自语,没有丝毫懊恼,只有一片清醒的认知。
他如今,只是炼气一层。
实打实、没有半点水分、最底层最微弱的炼气一层。
所谓的越阶敌,不过是仗着万古至尊的神魂本质与对天地法则的极致理解,强行透支自身而已。
一次两次,尚可勉强支撑。
次数多了,必然会伤及本,让本就艰难的重修之路,雪上加霜。
昔,他自断经脉、自废至尊修为、从头再来,为的便是稳扎稳打,弥补当年一路高歌猛进留下的所有瑕疵。
而不是为了在这偏僻南疆,为了几个跳梁小丑,一次次透支凡躯,毁坏基。
值得吗?
一点都不值得。
陈默眸中,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变化。
那是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看尽生死纷争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倦怠与避世。
争。
。
抢。
夺。
他早已厌倦。
九天十地,万界苍穹,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什么样的强敌没有斩过?
什么样的荣光没有拥有过?
到最后,还不是要自断基,从头再来。
力量再强,地位再高,仇敌再多,追随者再众,于这长生之路而言,不过是沿途尘埃。
这一世重修,他本就只想安安静静,从微末起步,一点点打磨基,一点点感受凡途。
可麻烦却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来。
离火宗如此,黑木寨如此,秘境周遭那些蠢蠢欲动的修士,亦是如此。
这世间,似乎永远都不缺少主动上门的纷扰。
陈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血气,那是经脉受损溢出的细微生机。
“既然躲不开……”
他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与他昔横推九天十地截然不同,却与如今凡途格外契合的念头。
“那便藏好。”
藏得住。
沉得住。
稳得住。
不露头。
不张扬。
不出手。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庸、最不起眼的散修少年。
让所有麻烦,都自动绕开他。
让所有纷扰,都找不到他的头上。
简单来说——
苟。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同种子落地,瞬间在心底扎。
陈默自己都微微一怔。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苟。
听起来似乎有些窝囊,有些软弱,有些不符合他昔万古至尊的身份。
可细细一想。
这才是最适合他如今状态的道。
苟,不是怕。
不是弱。
不是退。
而是一种极致的隐忍,极致的清醒,极致的智慧。
昔锋芒毕露,横推一切,是为道。
如今藏拙守愚,安稳修行,亦是为道。
万古长生,本就不是一路打打走出来的。
而是一步一步、一年一年、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慢慢熬出来的。
熬得住,才能活得久。
活得久,才能走得远。
想通这一点,陈默心中那一丝因强行出手而产生的浮躁,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安稳。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转变。
从最初的“从头再来、重登绝巅”,慢慢偏向了“安稳修行、苟道长生”。
这一丝转变,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
只是隐隐觉得,这样……似乎更舒服。
更自在。
更符合他这一世的心境。
“罢了。”
陈默轻轻摇头,不再多想。
心神彻底沉寂,不再关注外界任何动静,全部集中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气之上。
凡途重修,慢字当头。
苟字为辅。
先把眼前这炼气一层的基,打磨到极致圆满,再谈其他。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丝几乎微不可查的灵气,按照《糙修诀》最基础、最平稳的路线,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
灵气如细沙,缓慢而滞涩。
每运转一个大周天,都要耗费极长的时间。
每壮大一丝一毫,都要付出极大的心力。
窗外,光从东移到西,再从西斜向山。
白天过去,黑夜降临。
星月升起,又渐渐淡去。
黎明再次到来。
一个昼夜,悄然而过。
陈默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石化。
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衣衫早已被浸透,神魂深处因持续对抗万古念而传来阵阵刺痛,凡躯更是酸痛到了极致。
可他没有丝毫停顿。
一丝灵气,运转百遍,才会精纯一分。
灵海之中,灵气沉淀千次,才会稳固一点。
经脉被一点点滋养,破损之处缓缓愈合,变得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细腻。
丹田内那方巴掌大小的灵海,裂痕慢慢弥合,色泽从淡蓝,变得稍稍深邃了一丝。
灵气依旧稀薄。
境界依旧是炼气一层。
没有半点突破的迹象。
可陈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炼气一层的基,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得扎实、圆满、无懈可击。
慢到极致。
也稳到极致。
这便是他想要的。
又是一天明。
陈默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依旧清澈平静,不见半点神光,与寻常少年毫无二致。
体内的伤势已经完全修复,经脉比之前更强韧一分,灵海更加稳固,灵气也精纯了不少。
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一层。
连一层中期都算不上。
可陈默却微微点头,心中一片满意。
这样,就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躯。
凡躯的酸痛感传来,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痛,说明还在打磨。
难,说明还在进步。
静,说明还在苟着。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温暖而柔和。
院中,胖墩三人依旧在打坐修行,气息比之前又强盛了一丝,脸上多了几分红润,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显然,在修正后的功法滋养下,他们的修为正在稳步提升。
听到动静,三人立刻睁开眼,看到陈默,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前辈。”
经过前两战,他们对陈默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一言一行都不敢有半分怠慢。
陈默目光扫过三人,淡淡开口:“从今起,破庙外围,布下简易迷阵。”
“迷阵?”三人一愣。
“嗯。”陈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遮掩气息,隐去行踪,不让外人轻易找到这里。”
他没有明说,这便是他“苟道”的第一步。
先把藏身之处藏好。
让破庙从外人眼中消失。
胖墩三人虽然不明白前辈为何突然要遮掩行踪,但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是!我等立刻去办!”
他们虽然修为不高,但常年在山林之中混迹,对于布置一些简单的遮掩、迷踪手段,还是极为擅长的。
“去吧。”陈默挥了挥手。
三人立刻转身,拿着工具,开始在破庙四周的竹林、路口、山石之间,忙碌起来。
陈默站在院中,看着三人忙碌的身影,眸中平静无波。
布迷阵,隐行踪,低姿态,不张扬。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会更加收敛气息,彻底将自身那微弱的灵气隐藏起来,让外人看上去,他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凡人少年。
不主动惹事。
不主动出头。
不主动展露半分实力。
就算麻烦真的找上门,能不出手,便绝不出手。
能唬走,便唬走。
能避开,便避开。
实在避不开,再以最省力、最隐蔽、最不伤及自身的方式解决。
一切,以安稳修行为第一要务。
一切,以不影响重修基为第一准则。
苟。
苟到灵海稳固。
苟到境界缓慢提升。
苟到麻烦自动消失。
苟到长生之路,一步步走下去。
陈默抬头,望向远方群山。
秘境开启的霞光依旧冲天,空气中的躁动与贪婪越来越浓。
无数修士正在赶往那里,准备争得头破血流。
机缘?
造化?
宝物?
神通?
他都不稀罕。
昔,他坐拥整个九天十地的宝库,什么样的天材地宝没有?什么样的绝世功法没有?
如今,那些东西,反而会成为拖累。
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更多的纷争,更多的麻烦。
对现在的他而言,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只有一样。
安稳。
安安稳稳的修行。
安安稳稳的打磨基。
安安稳稳的,从炼气一层,慢慢升到炼气二层。
按照他自己的节奏。
一步一个脚印。
每十章,一小境界。
不急。
不躁。
不慌。
不忙。
陈默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走回小屋。
木门关上。
屋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他盘膝坐好,双目紧闭,心神彻底沉入修行之中。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气,在经脉之中,缓慢、坚定、无比沉稳地流转着。
灵海微漾,灵气渐纯。
苟道初萌,心自安然。
凡途重修之路,在这一刻,彻底走上了一条与昔截然不同,却更加悠长、更加稳固、更加适合长生的道路。
外界风云再动,与我无关。
世间纷争再起,与我无涉。
我自闭关破庙中,苟到天长地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