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着“妙手”二字的旧门板,被沈清辞立在了她作为临时指挥所的那顶稍微像样点的帐篷前。杨振威的铁令在手,凌骁派来的一队精兵听用,疫区的局面,至少在表面上,被她以铁腕暂时控住了。
防疫新规强制推行,病患严格分区隔离,污物集中焚烧,水源管理,石灰泼洒……这些看似简单却行之有效的措施,如同在汹涌的疫病洪流前,筑起了一道粗陋却坚实的堤坝。新增病患的数字,在经历最初几的胶着后,终于开始出现了缓慢却明确的下降趋势。死亡人数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那种最初无序蔓延、人人自危的恐慌,稍稍被遏制住了。
沈清辞的帐篷,成了疫区最繁忙也最特殊的地方。她不仅要统筹防疫、调配有限的物资、应对各方(主要是医馆行会残余势力的阳奉阴违)的扯皮,还要亲自巡查最危重的病区,处理突发状况。每睡眠不足两个时辰,口罩和防护袍下的衣衫,了又湿,湿了又。那套简易显微镜和剩余的青霉素提取物被她小心珍藏,只在最关键、最隐蔽的时刻才使用——杨振威的支持是有条件的,他需要看到“结果”,而非惊世骇俗的“异端邪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曙光微露之际,疫区最深处,靠近旧坟岗的那片被称为“死棚”的区域,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变故。
最初是负责那片区域的兵丁回报,说有几个病患症状“古怪”:高热稽留不退,颈项僵硬如木板,畏光畏声,精神时而萎靡时而狂躁,更骇人的是,他们身上开始出现大量晶莹的水疱,迅速蔓延,破溃后流出黄水,形成大片的糜烂创面,恶臭扑鼻。照顾他们的兵丁和一名胆大的学徒,在接触后不久,也相继出现了类似症状,病程进展极快,不过两,已有两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消息传到沈清辞耳中时,她正在查看一份关于药材库存的急报。闻言,她手中炭笔“啪”地折断。
新的症状?水疱?糜烂?接触传染性极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这听起来,不像之前那种以呼吸道和出血为主要表现的“瘟疫”了。更像是……天花?或者……炭疽?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更凶险、更难控制的局面,甚至可能是疫情的再次变异或叠加!
“带我去看!”她猛地起身,抓起药箱和显微镜。
“沈大夫,不可!”帐篷里协助的凌骁亲兵队长急忙劝阻,“‘死棚’那边已是绝地,进去的兄弟都没能出来!孙大夫和吴掌柜早就躲得远远的了!您不能去冒险!”
“我必须去。”沈清辞语气斩钉截铁,“不亲眼看到,无法判断,更无法应对。若是新的疫病,必须立刻隔离,否则前功尽弃!” 她看向那队长,“调一队最老练、防护最严的弟兄,随我同去。按最高防护准备。”
队长见她眼神坚决,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咬牙领命。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和十名全副武装、连眼睛都用浸油薄纱蒙住的精兵,踏入了那片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区域。这里几乎已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破棚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非人的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败和一种奇特的腥甜气味,地面泥泞不堪,混合着可疑的污渍。
在一处半塌的窝棚里,沈清辞看到了第一个“新症状”患者。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脏污的草席上,身体剧烈颤抖,颈项僵直,对光线极度敏感,沈清辞手中的风灯稍微靠近,他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的面部、颈部和手臂,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水疱和破溃后形成的、边缘不整的黑色焦痂,有些痂皮下还在渗出脓血。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体征……与她在书本上见过的皮肤炭疽描述,有六七分相似!若真是炭疽,且已发展到全身症状和接触传播(可能是开放性皮肤炭疽合并败血症,或更可怕的肺炭疽、肠炭疽通过接触传播),那将是毁灭性的!
她强抑住心悸,在兵士的严密保护下,用特制的长镊子(临时用树枝改造)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破溃处的分泌物和焦痂边缘的组织碎屑,放入净的瓷碟中。然后又让兵士按住那痛苦挣扎的患者,冒险取了一点指尖血。
退回相对安全的区域后,她立刻钻进临时搭建的、用多层浸油厚布围起来的“观察篷”,点燃数盏灯,取出显微镜。
当她把处理过的样本置于镜下,调整焦距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手脚瞬间冰凉!
在相对清晰的视野里(显微镜精度有限),她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形态相对单一、疑似杆菌或球菌的“微虫”,而是一种更大、更清晰、呈方头杆状、甚至能看到链状排列的细菌!形态特征,与记忆中炭疽杆菌的图片高度吻合!
炭疽!真的是炭疽!一种人畜共患、可通过皮肤、呼吸道、消化道传播的烈性传染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而且,看这患者身上的病灶形态和全身症状,很可能是最凶险的败血型炭疽!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是随北境冻毙的牲畜尸体传入?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无暇细思源,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必须立刻将“死棚”区域彻底封锁,所有接触者严格隔离,尸体必须火化深埋,所有可能污染的物品就地焚毁!而且,治疗手段……近乎于无!青霉素对炭疽杆菌有效,但她手头那点粗提物,剂量都远远不够,且对已出现全身败血症的患者,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连奋战积累的疲惫与刚刚建立起的一丝信心。
她踉跄着走出观察篷,面色苍白如纸。等候在外的兵士队长见状,心中也是一沉:“沈大夫……”
沈清辞深吸几口冰冷的、带着疫病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这里的主心骨,她不能先倒下。
“立刻传令!”她的声音因疲惫和震惊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第一,‘死棚’区域划为‘绝禁区’,以三重木栅加石灰带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附近守卫可格勿论!第二,封锁区内所有尸体,无论新故旧殍,即刻浇油焚化,深坑掩埋,掩埋处再覆厚石灰!第三,今所有进入此区域人员,包括你我,即刻在旁设立单独隔离篷,观察七,不得与外界接触!第四,急报杨将军与凌校尉,疫情有变,疑似‘疫痈’(古代对炭疽类疾病的称呼)爆发,请求增调石灰、火油,并严格管控边城所有牲畜、皮毛交易!”
命令一条条下达,果断而冷酷。兵士们虽然心中骇然,但军令如山,立刻分头执行。
沈清辞被送入一顶新搭的小小隔离篷,除了必要的饮水食物从特定窗口递入,她将独自在此度过至少七的观察期。帐篷简陋,地上只铺了层薄草席。她疲惫地坐下,背靠冰冷的帐篷支柱,闭上眼睛。
连的高压、体力的透支、精神的紧绷,以及对这突发恐怖疫病的无力感,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穿了她一直强撑的意志。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孤独,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前世明亮的无影灯,想起了那些精密可靠的仪器,想起了并肩作战的同事,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在这里,她只有一双看得不够清楚的眼睛,几把简陋的工具,一点点不知效果的粗提物,和一群同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古人。她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她被口罩勒出深深印痕的脸颊。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于极端绝望困境中,坚守医者本心,实施有效隔离防疫措施,成功遏制新型烈性传染病(初步判定为炭疽)在疫区内的无序扩散,避免大规模交叉感染与人员伤亡。】
【达成隐藏成就:“绝境哨兵”。】
【成就奖励:积分 3000点!】
【系统经验大幅提升!系统商城升级至2.0版本,解锁“基础外科手术器械包”兑换权限!】
【直播间在线观众突破500人,达成“初具影响力”里程碑,额外奖励积分500点!】
【当前积分:4729点(原积分1229点+成就奖励3000点+里程碑奖励500点)】
一连串冰冷而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半透明的系统光幕正剧烈闪烁,数据流飞快刷新,最终定格在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清晰的界面上。
积分……4729点?
基础外科手术器械包……解锁了?
她颤抖着意念,点开系统商城。原本灰暗不可选的“基础外科手术器械包”图标,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下面标价:3000积分。
兑换!立刻兑换!
【确认消耗3000积分,兑换“基础外科手术器械包(时代适配简化版)”?】
【确认!】
光芒一闪而逝。沈清辞感觉手中一沉,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异常坚固的深棕色牛皮箱,凭空出现在她的膝盖上。箱子不大,约一尺见方,触手冰凉,带着皮革和某种金属保养油的特殊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打开了箱盖。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夸张的造型。箱子内部衬着深蓝色的丝绒,被精心划分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静静躺着一件器械,在昏暗的帐篷内,流转着冷冽而纯粹的金属光泽。
她看到了——真正的不锈钢持针器,大小适中,钳口细密精确,关节灵活;数把不同型号和弯曲角度的止血钳,钳齿清晰,锁扣清脆;组织剪、线剪,刃口薄如蝉翼,寒光人;还有敷料镊、手术刀柄、以及数片用油纸单独包裹的、闪闪发亮的手术刀片!甚至,还有几卷不同型号的羊肠缝合线(处理过),以及一小瓶密封的、标签写着“消毒备用”的液体(疑似简化版碘伏或酒精)!
没有电,没有精密电子设备,但每一件,都是这个时代手工技艺所能达到(或者说,系统模拟出的、符合时代认知极限)的巅峰!是真正意义上的外科手术基础器械!
沈清辞一件件拿起,又轻轻放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握住那柄持针器,轻轻开合,那顺滑而精准的力道反馈,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有了这些……手术的精确度、成功率、对患者的创伤,都将发生质的改变!止血会更可靠,缝合会更精细,清创会更彻底!许多之前因工具所限而不敢做、不能做的手术,现在都有了尝试的可能!
这不仅仅是工具的升级,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握住了通往“现代外科”之门的钥匙!
狂喜过后,是更加沉静的决心。她将器械一件件仔细检查、擦拭,然后按照使用习惯,重新排列在箱中。动作轻柔,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积分还剩1729点。她立刻浏览起升级后的商城。2.0版本果然不同,除了基础医疗物资,还出现了“中级制药知识(片段)”、“简易手术室搭建指南”、“基础解剖图谱(手绘精校版)”等更多知识类商品,价格不菲,但已非遥不可及。
她没有急于再次兑换。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炭疽危机。有了更好的器械,清创可以更彻底,但对于已经全身扩散的炭疽杆菌,核心仍是抗感染。
青霉素……必须尽快实现可重复、相对稳定的制备!商城里的“中级制药知识(片段)”或许有帮助,但需要积分,也需要时间。
她正凝神思考,帐篷外传来兵士压低的声音:“沈大夫,凌校尉派人隔着栅栏传话,说裴九公子回来了,带了几个古怪的人,正在疫区外要求见您。还说……那些人,或许对眼下这‘新疫’有办法。”
裴九回来了?还带了人?对炭疽有办法?
沈清辞心中猛地一跳。她迅速将器械箱收好(箱子有提手,方便携带),整理了一下防护,走到帐篷门边,隔着厚布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听传话的兄弟说,穿着不像中原人,也不像北边胡商,裹得严严实实,带着好些箱子瓶罐,说话口音古怪。裴公子只说是‘从极西之地游历而来的医道同好’。”
极西之地?游历医者?难道……这个时代,已经有来自更遥远文明、对炭疽有所认识的医生?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再次微弱地燃起。
“告诉他们,我需在此隔离观察,不能出去。请他们到隔离带外,我可与之隔栏对话。还有,”沈清辞顿了顿,“请他们务必做好防护,此地疫病凶险,非同小可。”
“是!”
沈清辞回到帐篷中间,抚摸着膝上冰凉的器械箱。窗外,是依旧被死亡笼罩的疫区,和未知的新疫威胁。
但她的手中,已有了更锋利的剑。
而远方,似乎也带来了新的、未曾预料的援手。
这场与瘟神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下章预告
隔着重重的木栅与石灰带,沈清辞见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裴九,以及他带来的三位神秘人——自称来自“拂菻”(东罗马帝国)的医师。他们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描述了远方也曾爆发的、类似“黑死病”(实为炭疽或鼠疫)的恐怖瘟疫,并展示了一些奇特的药物和防护方法。沈清辞通过显微镜确认了他们带来的某种“霉斑”具有强大的抑菌能力,竟是一种不同的、可能更易培养的原始抗生素来源!东西方医学的智慧,在死亡前线第一次碰撞。然而,还未开始,更大的危机爆发:封锁的“死棚”区内,,绝望的病患试图冲卡,混乱中,疑似炭疽的脓液飞溅,数名兵士和那几位拂菻医师暴露!沈清辞必须立刻决定:是用所剩无几的青霉素,还是尝试融合拂菻医师带来的新方法?与此同时,系统新兑换的器械,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一位重症炭疽合并气性坏疽的士兵,需要立刻进行高风险的清创与截肢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