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军营家属区那间临时充作手术室的营房外,已无声地聚集了不少人。有轮值换岗的军士,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军官家眷,更有几位在疫区轮休、听到风声赶来的医官。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门内,是生死未知的周氏和她腹中五个月的胎儿;门外,是焦急如焚、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的凌骁。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只有偶尔从门缝中透出的、被厚毡削弱过的烛火光晕,以及隐约可闻的、极其克制的器物碰撞声,提醒着众人里面正在进行着一场怎样惊世骇俗、关乎两条性命的“剖腹”之举。
质疑、惊惧、好奇、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在人群中无声流淌。
“这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一个老军士忍不住低声嘟囔,“肠痈啊,还怀着孩子……真能剖开肚子治?”
“谁知道呢……听说这位沈大夫在疫区,可是连凿骨取箭、截肢救命都敢做的……”另一人应道,语气里带着敬畏与不确定。
“可那是男人!皮糙肉厚的!周娘子是双身子!这万一……”一个妇人忍不住抹眼泪。
“都闭嘴!”凌骁猛地回头,低吼一声,眼中血丝密布,“沈大夫在里面拼尽全力,谁敢再聒噪,军法处置!”
众人噤声,但担忧与疑虑并未散去。这个时代,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何况是直接在肚子上动刀?许多人心中,已隐隐给周氏判了,只盼着能少些痛苦,或许……能留下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营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烛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奇异草药(曼陀罗剂)的味道,但一切都在一种高度专注、井然有序的节奏中进行。
沈清辞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立刻有协助的妇人用净布巾小心蘸去。她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手下。不锈钢器械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可靠的光泽,持针器稳稳夹着细弯针,带着羊肠线在阑尾部穿梭、打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得令人心折。
安德罗斯医师守在一旁,密切监控着周氏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不时调整布巾的位置,确保她处于安全的昏睡状态。他的两名年轻助手则负责传递器械、吸取渗液、更换冲洗的温盐水。
当坏疽穿孔的阑尾被完整切除、残端妥善包埋,腹腔被大量温盐水反复冲洗至清澈,最后撒上融合了东西方智慧的“抗痈散”、放置好引流芦管时,沈清辞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了一丝。最凶险的部分过去了。
接下来是关腹。她逐层缝合腹膜、肌肉、筋膜、皮下组织,最后是皮肤。新的缝合线比羊肠线更易作,针距均匀,松紧适度,伤口对合得几乎完美。整个手术过程,出血量被控制在了极低的水平,这得益于新器械的精准止血和她的熟练作。
最后一针缝完,剪断缝线。沈清辞轻轻舒了口气,看向安德罗斯。老医师一直紧盯着周氏,此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颈脉,又俯身听了听她腔的呼吸音,对沈清辞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道:“心跳,呼吸,平稳。很好。”
沈清辞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袭来,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微微颤抖。但她知道,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妊娠期接受全麻和腹部大手术,术后感染、出血、流产、早产、肠粘连……任何一项并发症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仔细检查了周氏腹部的敷料和引流管,确认稳妥。又检查了下身,幸运的是,手术过程中没有诱发明显的产兆出血,胎儿胎心(通过简易的木质听筒,贴腹倾听)虽然比正常略快,但节律整齐有力。
“小心抬回卧房,动作一定要轻、要稳。”沈清辞吩咐两名妇人,“保持伤口清洁燥,引流管不可移动。注意保暖,但不要过热。我开方子,立刻去煎药。”
她迅速写下术后方剂:大剂量的清热排脓、活血化瘀中药,以及安胎宁神的药物。剂量和配伍经过仔细权衡,既要抗感染、促进肠道功能恢复,又要尽可能降低对胎儿的影响。同时,她还准备了外敷伤口的药膏和冲洗用的草药汁。
一切安排妥当,沈清辞才和安德罗斯一起,走出了营房。
门外等待的人群瞬间动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清辞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凌骁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涩得几乎发不出:“沈大夫……周氏她……”
“手术完成了,母子暂时平安。”沈清辞言简意赅,声音带着疲惫,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危险期远未过去,接下来三尤为关键。需要绝对静养,严格按我的吩咐护理用药。”
“平安……母子平安……”凌骁喃喃重复,紧绷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亲兵扶住。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面不改色的悍将,此刻竟红了眼眶。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成了?真的成了?”
“剖开肚子……人还活着?孩子也保住了?”
“老天爷……这简直是神迹!”
“沈妙手……真是‘妙手’啊!”
惊叹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甚至有人激动得跪了下来,朝着营房方向磕头。先前那些质疑和悲观,此刻被这活生生的事实冲击得粉碎!剖腹取痈,母子俱安!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几位在场的医官更是面面相觑,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们比常人更清楚这其中的凶险与不可思议。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探究。
沈清辞没有在意这些反应,她太累了。对凌骁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指定了两名细心的妇人专职照料,便和安德罗斯一起,在兵士的护送下,返回疫区边缘的帐篷。
然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扭曲。
就在她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后,帐篷外便传来了压抑的争执声。是凌骁派来护卫的兵士,拦住了几个试图闯进来的人。
沈清辞被惊醒,揉着胀痛的额角起身。安德罗斯也警觉地走出了他的帐篷。
“怎么回事?”沈清辞问。
一名兵士进来禀报:“沈大夫,是医馆行会的几个人,还有……巡检司的一个书吏。他们非要见您,说是有‘要事’询问。”
医馆行会?巡检司?沈清辞心中一凛,睡意全无。“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正是仁心堂的孙大夫,他身边跟着一个面生的三角眼中年人,穿着巡检司低级吏员的服饰,最后一人则是保和堂的吴掌柜。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孙大夫和吴掌柜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敌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而那书吏则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大夫,”孙大夫率先开口,语气巴巴的,“听闻你昨夜在军营,为周队正之妻施行了……剖腹之术?”
“是。”沈清辞坦然承认。
“你可知道,妇人腹部,乃乾坤孕育之所,岂可轻易刀斧加身?更何况是怀有身孕的妇人!”孙大夫声音提高,带着惯有的“卫道”腔调,“此等做法,闻所未闻,凶险至极!你虽侥幸成功,但此法有违天和,悖逆人伦,更与我杏林正道相悖!若人人效仿,岂非视妇孺性命为儿戏?”
吴掌柜在一旁帮腔:“孙大夫所言极是。沈大夫,你仗着有些外伤手段,便如此胆大妄为,此次是运气好,下次若有个闪失,便是两条人命!你担待得起吗?此事已在军中传开,影响恶劣,恐引起百姓恐慌!”
那巡检司书吏也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沈氏,有人向巡检司投告,称你滥用医术,行险侥幸,更以‘剖腹’之事蛊惑人心,扰乱边城医道秩序。此事,你需有个交代。”
果然是这一套。在她最疲惫、刚刚完成一台高风险手术之后,舆论和官府的刀子,便迫不及待地捅了过来。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显然是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一有“把柄”便立刻发难。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三张各怀心思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她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抢人,换来的不是应有的尊重和探讨,而是如此迫不及待的诋毁与攻讦。
“孙大夫,吴掌柜,”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手术刀般的冷锐,“我且问你们,周氏所患急性肠痈,若不手术,可能活命?”
孙、吴二人语塞。急性肠痈(阑尾炎)发展到周氏那种程度(高热、腹膜炎体征),在这个时代的保守治疗下,死亡率极高,何况她还怀有身孕。
“既然你们也无把握用汤药治愈,那么,我以手术之法,为她争取一线生机,何错之有?”沈清辞步步紧,“所谓‘有违天和’、‘悖逆人伦’,难道见死不救、任由产妇与胎儿双双毙命,便是合乎天和、顺应人伦?”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孙大夫脸涨得通红,“手术之法,凶险莫测,岂能与堂堂正正的汤药岐黄相提并论!”
“凶险与否,在于施术者的技艺与准备,而非方法本身。”沈清辞冷冷道,“我之手术,有备而来,器械精良,更有拂菻医师协助监护。若只因方法少见、你们不懂,便斥为‘邪术’,那与坐井观天、固步自封何异?”
她转向那巡检司书吏:“这位大人,投告之人,可是亲眼见过周氏病情?可曾提出更好的救治方案?若无,仅凭臆测便指控我‘蛊惑人心’、‘扰乱秩序’,巡检司办案,便是如此听信一面之词么?周氏如今就在军营休养,母子状况,凌骁凌校尉及众多军士有目共睹,大人何不亲自去查证一番,再问我要‘交代’?”
书吏被她一连串反问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不过是收了点好处,来走个过场施压,哪想到这女医如此牙尖嘴利,更牵扯到了边军将领凌骁。凌骁那个煞星,可不是好惹的。
“还有,”沈清辞目光扫过孙、吴二人,最后落回书吏身上,“如今边城疫病未平,北境军械遭劫,周挺队正重伤未归,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浮动之时。有人不去想着如何治病救人、稳定局面,却忙着在这里搬弄是非、构陷一心救人的医者,其心可诛!此事,我倒想请杨振威将军和凌校尉评评理,看看这‘扰乱秩序’的,究竟是谁!”
提到杨振威和凌骁,孙大夫和吴掌柜脸色顿时白了。那书吏更是冷汗涔涔,连忙挤出一丝笑:“沈大夫言重了,言重了!下官……下官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此事涉及军眷,又有凌校尉见证,那……那想必是投告之人信息有误。下官这就回去禀明上峰,定要严查诬告之人!告辞,告辞!” 说完,竟不敢再看孙、吴二人,狼狈地匆匆离去。
孙大夫和吴掌柜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清辞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护卫兵士道:“我累了,需要休息。无关人等,不得打扰。” 说罢,径直回了帐篷。
安德罗斯在一旁默默看着,虽然听不懂全部对话,但也明白了大概。他对沈清辞摇了摇头,用生硬的话说:“嫉妒,害怕,到处一样。”
沈清辞苦笑。是啊,古今中外,同行相亲,打压异己,似乎从未改变。
然而,这一次的正面硬扛和巧妙借势(杨振威和凌骁),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接下来的两,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挑衅。而周氏恢复的消息,则如同长了翅膀,在更加隐秘却也更加有效的渠道中传播开来。
恢复得极其顺利。术后第二,周氏体温开始下降,神志清醒,能饮少量米汤,伤口引流物清亮,无感染迹象。胎儿胎心稳定。第三,已能半卧,肠鸣音恢复。到了第五,她甚至能在搀扶下,在房中缓慢行走几步。
这恢复速度,再次震撼了所有知情人。剖腹之伤,五便能下地?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重伤”的认知!
“沈妙手”之名,不再仅仅是杨振威赏赐的一个称号,而是开始真正在边城底层百姓、军中士卒、乃至部分开明士绅中,口耳相传,带上了传奇色彩。她救军汉、治疫病、剖腹保母子的故事,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神。尽管医馆行会上层和部分保守文人依旧嗤之以鼻,但一种无声的、基于事实的威望,正在她周围悄然凝聚。
这,沈清辞为周氏检查完毕,确认恢复良好,胎儿无恙,正准备离开军营返回疫区时,凌骁亲自送她出来,屏退左右,低声道:“沈大夫,周挺……有消息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
“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中了毒箭,昏迷不醒,正被亲兵拼死护送回来,最迟明晚能到边城。”凌骁脸色凝重,“军械……丢了。杨将军震怒。沈大夫,”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周挺中的箭毒,有些古怪,营中大夫恐怕……还得劳烦你。”
又是一位重伤垂危的军士,背后还牵扯着军械大案和北境的暗流。
沈清辞点了点头:“我随时可以。”
凌骁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裴九公子让我转告你,近来边城可能会有‘贵客’到访,指名要见‘沈妙手’。让你……有所准备。”
贵客?指名要见她?
沈清辞想起裴九那离开前意味深长的话语。风波,果然并未因一次成功的手术而平息,反而正在酝酿着更大的浪涛。
她抬头,望向边城以北,那是周挺归来的方向,也是北境迷雾深锁之地。
“妙手”可治病,可救命。
但能否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自保,乃至破局?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杨振威所赐、至今未曾真正动用过的铁令。
答案,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
下章预告
周挺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于深夜抵边城。他身中数箭,最致命的一箭淬有奇毒,伤口溃烂流黑血,高热谵妄,命悬一线。军营大夫束手,凌骁急请沈清辞。沈清辞检查后发现,箭毒竟与她之前在疫区“死棚”见过的炭疽症状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猛烈!是巧合,还是阴谋?与此同时,裴九口中的“贵客”不期而至——竟是京城太医院派来的巡查太医,以及一位身份尊崇、却患有隐疾的宗室女眷。太医对沈清辞的“剖腹”之术大加贬斥,称其“骇人听闻”、“非正道所为”,而那位女眷的病症,却让所有随行太医束手无策。一面是垂危的军中悍将,牵扯北境谜案;一面是来自京城的质疑与难以诊断的贵妇顽疾。沈清辞面临双重考验,而她手中关于炭疽与箭毒的关联发现,更可能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