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老板,咱们的KPI对齐一下?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像林笑笑此刻骤然收缩又猛地狂跳的心。
玄武的声音隔着窗户,清晰而低沉,带着夜色特有的寒意。那句话——“药,可‘尝’出滋味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在查,甚至知道她用了那种“不科学”的方法去“尝”药!他在监视她?还是……王府里的一切,本就逃不过他的眼睛?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奇异的镇定反而涌了上来。或许,从一开始,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调查,在他眼中就如同透明一般。这位老板的掌控欲和洞察力,她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是警告她越界了?还是……在确认她的“工作进度”?
林笑笑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去开窗,也没有回应。她迅速将桌上写满字迹的纸张拢到一起,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然后,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对着窗外道:
“回王爷,药性……甚苦,且烈,久服恐伤神。滋味……不甚美好。”
她用了隐晦的说法,但意思应该明确:药有问题,影响精神,情况严重。
窗外沉默了片刻。玄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简短:“王爷说,知道了。明辰时三刻,沧澜院书房。”
说完,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笑笑站在窗前,久久未动。萧执要见她,在她揭破部分真相之后。这意味着什么?摊牌?指示?还是……问责?
她回到桌边,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有写具体的线索,而是开始罗列明可能面对的情况和应对策略。如同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汇报会”。
核心议题:周嬷嬷药物被下毒一事
已知信息:药渣疑含致精神异常物质;钱嬷嬷/煎药丫鬟嫌疑;源可能指向深宫(关联太妃旧事)。
待确认:王爷已知程度;王爷对此事的态度(追查/搁置);王爷对周嬷嬷的定位(需保护/可利用)。
我方目标:1. 确保周嬷嬷安全;2. 查清下毒者及背后主使;3. 评估自身风险,明确在王爷计划中的角色。
潜在风险:1. 打草惊蛇;2. 卷入更深宫廷斗争;3. 与王爷意见相左,失去初步信任。
底线:周嬷嬷不能不明不白地“病逝”。
写完这些,她盯着纸上的字,又添了一句:“的前提是信息对等与目标一致。”
这是她对明会面的核心诉求。她可以当“员工”,可以配合“老板”的计划,但不能当一无所知的“炮灰”。
吹熄灯,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和忐忑的期待入睡的。
次清晨,林笑笑比平时起得更早。她选了一身颜色沉稳、样式简洁的常服,妆容清淡,力求看起来稳重练,而不是娇弱或浮夸。
早膳后,她准时前往沧澜院。
玄武依旧守在书房外,见到她,无声地推开门。
萧执还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没有地图,只有几封拆开的信件。他今气色似乎比前两好些,眼眸清亮,正抬眼看向她。
“妾身给王爷请安。”林笑笑行礼。
“坐。”萧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昨夜睡得可好?”
林笑笑依言坐下,谨慎答道:“尚可。” 她不确定这是寒暄还是另有深意。
萧执没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说药性苦烈,伤神。有何依据?” 他问得直接,目光锐利。
林笑笑早有准备。她将请刘大夫诊脉发现黄连过量,以及自己观察到的周嬷嬷精神状态异常(回忆时的恐惧、提及西园时的剧烈反应等)说了出来,最后才道:“妾身不通药理,只是觉得,若仅是为了清热,黄连用量如此,且久不见效,反而让嬷嬷神思越发不稳,恐非治病之道。故而……心中存疑。”
她没有提白鼠实验,那毕竟不登大雅之堂,也缺乏决定性。
萧执静静听着,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刘大夫……看过了?”他问。
“是,刘大夫建议减黄连,增温补。”
“嗯。”萧执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片刻后,才缓缓道,“周嬷嬷,曾是母妃的贴身侍女。”
林笑笑心头一震。果然!周嬷嬷与已故太妃关系密切!
“母妃去后,她受了很大,身子便不大好了。”萧执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林笑笑能听出那份刻意压抑的沉重,“太医说是心病,药石难医。这些年,时好时坏。”
“王爷,”林笑笑斟酌着开口,“嬷嬷的病,或许起初确是心病。但后来……药,可能加重了病情,甚至……导向了某种人为期望的结果。”
她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萧执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你觉得,是谁?”
“妾身不知。”林笑笑老实回答,“但能长期、稳定接触药的人,有限。钱嬷嬷,煎药丫鬟,或许……还有库房那边。至于源……”她顿了顿,“妾身收到的匿名信提到‘在深宫’。妾身斗胆猜测,或许……与太妃娘娘当年的旧事有关。”
她把自己所知(和推测)几乎和盘托出,这是她表明诚意和态度的方式。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萧执才道:“你收到的匿名信,字迹可还记得?”
林笑笑回忆了一下:“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冷冽,像是女子所写,但绝非寻常闺阁笔触,带着一种……决绝感。”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信,还在吗?”
“烧了。”林笑笑坦然道,“内容记在心里。”
萧执似乎并不意外,也没责怪。“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西园沁芳阁,是母妃生前最爱之处。八年前,宫中蓬莱阁走水,火势蔓延,殃及王府西园。母妃……当时就在沁芳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笑笑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事后查明,是看守宫人醉酒打翻灯烛所致。几个宫人被处死,此事便了了。”萧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冷的笑,“了了。”
林笑笑屏住呼吸。真的只是意外吗?萧执显然不信。周嬷嬷的恐惧,药物的蹊跷,宫中的打听……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那场火灾,或许并非意外!而周嬷嬷,可能是知情人,甚至……目击者?
“周嬷嬷当时……”
“她在。”萧执肯定了她的猜测,“她侥幸逃生,但受了惊吓,身上也落了烧伤,之后便一直病着。”
所以,周嬷嬷是那场“意外”的关键证人!有人害怕她说出真相,所以用药物慢慢摧毁她的精神和身体!
“王爷……早就知道药有问题?”林笑笑忍不住问。
萧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起初,只当是病情反复。后来……有所察觉,但证据难寻。对方很小心,每次剂量极微,若非长期观察,难以断定。且……”他眼中寒光一闪,“王府之内,也未必净。”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王府内有内鬼!
“那王爷为何……”为何不阻止?不换药?不保护周嬷嬷?林笑笑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概能猜到原因——引蛇出洞,或者,在没有确凿证据和把握揪出背后主使前,贸然动作只会让周嬷嬷死得更快,线索断得更彻底。
“换药容易,揪出藏在暗处的人难。”萧执果然如此说道,他看着林笑笑,“你既然查到了这里,接下来,想怎么做?”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入职”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工作汇报”和“方案提审”。她坐直身体,清晰地说道:
“第一,确保周嬷嬷安全。可以借刘大夫建议,光明正大调整药方,逐步减少原有药的服用,换成我们绝对信任的新药。同时,加强对周嬷嬷饮食起居的监控,最好能安排绝对可靠之人贴身照顾。”
“第二,暗中调查下毒渠道。钱嬷嬷、煎药丫鬟、库房相关人员,都需要留意。或许可以设计试探。”
“第三,关于宫中可能的询问……‘西园旧事’,妾身以为,可以准备一套‘官方说辞’,比如嬷嬷年事已高,记忆混乱,所言多是当年火灾惨状,无甚特别。同时,观察何人对此事格外关注。”
她顿了顿,看向萧执:“至于揪出幕后主使……这需要王爷定夺。妾身以为,对方如此处心积虑,所图绝非仅灭一个老仆之口。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萧执静静听着,手指依旧在扶手上敲击。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安排可靠之人照顾周嬷嬷,你有人选?”
林笑笑迟疑了一下:“郑嬷嬷……或许可用?她毕竟是王爷派来的人。或者……从外面寻?”
“郑嬷嬷可用。”萧执肯定道,“试探之事,你可有具体想法?”
“妾身浅见,或可制造‘周嬷嬷病情突然好转,甚至忆起些许旧事细节’的假象,观察谁最坐立不安,谁最急于再次下手。”林笑笑说出昨晚的想法。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风险不小。若对方狗急跳墙,直接灭口……”
“所以需要周密布置,外松内紧,确保嬷嬷万无一失。”林笑笑补充。
萧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按此试试。调整药方之事,你去做,光明正大。郑嬷嬷会配合你,安排人手。试探的细节,与郑嬷嬷、玄武商议。记住,一切以周嬷嬷安危为先。”
他这是……同意了她的计划?并且授权她去执行?
林笑笑心中一松,同时又感到压力巨大。这不仅仅是“工作”,更是关乎人命的博弈。
“是,妾身明白。”她郑重应下。
“还有,”萧执看着她,语气严肃,“你既已卷入此事,自身也需小心。王府之内,除了郑嬷嬷、玄武及其手下,不要轻信任何人。饮食起居,加倍留意。出入最好有人跟随。”
他这是在……关心她的安全?林笑笑愣了一下,才道:“谢王爷提醒,妾身会注意。”
“嗯。”萧执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去准备吧。有事,可直接来报。”
林笑笑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走到门口时,萧执忽然又叫住她:“林笑笑。”
林笑笑回头。
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或许是一丝极淡的认可?
“你……做得不错。”
说完,他便转回头,不再看她。
林笑笑心中微动,没说什么,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沧澜院,林笑笑感觉外面的阳光都有些刺眼。与萧执的这番谈话,信息量巨大,也正式将她拉入了他的核心布局之中。
她没有立刻回栖梧院,而是去见了郑嬷嬷,传达了萧执的意思,并开始商量具体计划。
郑嬷嬷得知王爷已授权王妃处理此事,态度更加恭谨配合。两人很快商定:以刘大夫建议为由,即起逐步更换周嬷嬷的药方,新药由郑嬷嬷亲自信任的人(从王府旧人中挑选)在栖梧院小厨房秘密煎制,由郑嬷嬷或她指定的人送去。同时,以“王妃体恤老人”为名,增派两名可靠粗使婆子到周嬷嬷院中,明为伺候,实为保护监视。
至于试探计划,则需更周密。她们打算先让周嬷嬷服用几天“净”的新药,待她身体状况和精神稍微稳定(哪怕只是一点点),便放出“嬷嬷这几精神头见好,偶尔能清楚说几句话”的风声,看看哪些“鱼”会按捺不住。
林笑笑也暗中嘱咐春桃,继续留意钱嬷嬷和煎药丫鬟的动向,但不必再冒险取样。
安排妥当,已是午后。林笑笑回到栖梧院,刚坐下喝了口水,墨韵便进来禀报,说钱嬷嬷求见。
林笑笑眉梢微挑。来得真快。
“让她进来。”
钱嬷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奴婢给王妃请安。”钱嬷嬷行礼,“王妃上午去瞧周嬷嬷,又请了大夫,真是辛苦了。奴婢做了几样点心,王妃尝尝,垫垫肚子。”
“钱嬷嬷有心了。”林笑笑示意墨韵接过托盘,“周嬷嬷那边,还要多劳烦嬷嬷照看。刘大夫说了,之前的药方得调调,我已经吩咐郑嬷嬷去办了,以后嬷嬷那边送药的事,或许要变一变,免得嬷嬷劳。”
钱嬷嬷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王妃体恤,是周嬷嬷的福气。奴婢不过是跑跑腿,不劳累。但凭王妃安排就是。”
“嗯。”林笑笑点点头,拿起一块点心,却没吃,只是看着,“对了,周嬷嬷这几用的黄连,库房里还剩多少?我记得嬷嬷说她虚火旺,这黄连虽好,但刘大夫说老人家不宜过用,新方子里要减量,库房那边的记录,嬷嬷记得去更新一下,免得对不上。”
她特意提到“黄连”和“记录”,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嬷嬷。
钱嬷嬷笑容依旧,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回头就去核对更新。王妃考虑得真周全。”
又说了几句闲话,钱嬷嬷便告退了。
林笑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钱嬷嬷的反应,看似正常,但那份过于流畅的笑容和顺从,总让她觉得有些刻意。
不过,不急。鱼儿是否上钩,很快就能见分晓。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表面平静如常。
周嬷嬷开始服用新的药方。药是郑嬷嬷亲自熬好,由她指定的一名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的婆子送去。钱嬷嬷依旧每去周嬷嬷院子,但送的是饮食点心,不再接触药罐。
林笑笑则按部就班地处理内院事务,看账本,见管事,熟悉王府运作。她有意无意地,将一些不太重要但容易出纰漏的差事,分派给钱嬷嬷和孙嬷嬷,观察她们的反应和处事能力。钱嬷嬷依旧笑脸迎人,办事圆滑;孙嬷嬷则刻板严谨,一丝不苟。
私下里,郑嬷嬷传来消息,周嬷嬷服了新药几,睡眠似乎安稳了些,虽然还是虚弱,但眼神里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点点。这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心理作用,但总归是好现象。
林笑笑和郑嬷嬷、玄武(他偶尔会现身沟通细节)商议后,决定开始第一步试探。
于是,某,一个模糊的消息开始在王府一些仆役中悄悄流传:西园那边的周嬷嬷,这几精神头好了不少,昨天居然拉着新去伺候的婆子,清楚地说起了以前太妃娘娘喜欢在沁芳阁弹琴的往事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消息传得很小心,只在一定范围内。林笑笑让人密切注意各方的反应。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钱嬷嬷来送周嬷嬷的月例银子时,似乎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周嬷嬷这两好些了?真是菩萨。”
林笑笑淡淡回应:“是啊,换了药方,瞧着是有些起色。但愿能慢慢好起来。”
钱嬷嬷附和了几句,没再多问。
第三天下午,林笑笑正在看账,春桃悄悄进来,低声道:“王妃,奴婢刚才看见……孙嬷嬷往西园那边去了,脚步很快,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孙嬷嬷?林笑笑心念一动。她不是一向对西园避之不及吗?
“去了多久?可进了周嬷嬷的院子?”
“去了有一会儿了,没进院子,就在外面那条廊下来回走了两趟,看了看周嬷嬷院子的方向,然后就走了。”春桃描述道。
林笑笑沉吟。孙嬷嬷的反应,有些意思。
傍晚时分,更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沧澜院那边,常公公(负责萧执汤药的太监)突发急病,上吐下泻,被挪出府去休养了。
消息是玄武亲自来告知林笑笑的。
“常公公病了?”林笑笑惊讶,“严重吗?”
“太医看了,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需将养些时。”玄武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王爷吩咐,他负责的药事,暂由他人接手。”
误食不洁之物?这么巧?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笑笑与玄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在断尾,或者警告?
“王爷的意思是?”林笑笑问。
“王爷说,”玄武传达道,“戏已开锣,角儿也该陆续登场了。请王妃……静观其变,守好该守的。”
林笑笑心中一凛。
看来,她和萧执联手布下的这张网,已经开始扰动水下的暗流了。
而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钱嬷嬷,竟是看似刻板无关的孙嬷嬷,和负责王爷汤药的常公公!
这潭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夜色渐浓,林笑笑站在窗前,望向西园的方向。
周嬷嬷,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你是否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可能想起的往事,而寝食难安?
而那位藏在深宫、甚至可能就在王府之中的幕后黑手,下一步,又会如何出招?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老板,KPI已经对齐,正式启动。前方风高浪急,咱们这条船,可得开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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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