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邓国,进入郑国地界。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处处可见新修的城池、道路,行人匆匆,商旅络绎不绝。郑国东迁后,确实呈现出一派新兴气象。
熊訾按照地图,没有直接去郑国都城新郑,而是绕道申国。申国是周宣王舅父申侯的封国,与周王室关系密切。熊訾想亲眼看看,这个与周王室有血缘关系的诸侯国,究竟是什么样子。
申国果然不同。还未进城,就听到城内传来钟磬之声,乐声悠扬,颇有古风。城中街道整洁,行人举止有礼,见到熊訾的车队,纷纷避让行礼。
申侯接见了熊訾。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谈吐文雅。得知熊訾是楚公子,要去洛邑学习周礼,申侯很是赞赏。
“楚君有此远见,实乃楚国之福。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伦之常也。楚国虽处南蛮之地,但若能习周礼、行周道,何愁不为诸侯所重?”
熊訾恭敬道:“君侯所言极是。小子此去洛邑,正是要学习礼乐典章,将来为楚国与中原交往尽绵薄之力。”
申侯点头,又叹道:“可惜如今王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各自为政,早不将天子放在眼中。你们楚国若真有意参与中原之事,未必是坏事。只是……”他看了熊訾一眼,“中原诸侯视楚国为久矣,恐难真心接纳。”
“所以小子才要去洛邑,”熊訾认真道,“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楚国要的,不是一个的称号,而是一个公正的对待。”
申侯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好志气!既然如此,老夫给你写封荐书,到了洛邑,可去拜访几个人。他们都是当世贤士,或许能帮你。”
熊訾在申国停留三,带着申侯的荐信继续北上。越靠近洛邑,沿途所见越发繁华,但也越发能感受到那种暗流涌动的不安。诸侯的车队络绎不绝,有的去朝贡,有的去结盟,有的只是去打探消息。
一个月后,成周洛邑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天下之中,是周王室最后的尊严所在。城墙绵延数十里,宫殿巍峨,远非任何诸侯国都可比拟。但走近了看,城墙多有破损,护城河淤塞,守城士兵也显得懒散。
熊訾站在城外,望着这座古老的王都,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周天子居住的地方,是父亲口中那个“忘恩负义”的周王室所在的都城。这里有着最完备的典章制度,最正统的礼乐文化,也有着最深的傲慢与偏见。
母亲要我来这里,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学到什么?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守城士兵检查了申侯的荐信,又看了看熊訾的装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楚人?”一个士兵嘟囔道,“也来学礼?”
熊訾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
他想起母亲的话: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三年,他有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他会带着怎样见识回到楚国?会如何看待楚国与中原的关系?会如何看待父亲那个“欲以观中国之政”的梦想?
牛车碾过洛邑的石板路,吱呀作响。熊訾抬起头,看向王宫的方向。
洛邑城西,辟雍学宫。
这里是周王室培养贵族子弟的学府,也是天下礼乐典章传承的中心。庭院深深,古柏参天,钟磬之声不绝于耳。年轻的贵族们身着宽袖深衣,举止温文,谈吐有度。
熊訾站在学宫大门外,手中紧握着申侯的荐信。十名邓国护卫已被他安排在城外驿馆,此刻他只身一人。
“楚公子熊訾,奉申侯之命,前来求学。”他对守门的司阍行礼道。
司阍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接过荐信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楚人?学宫乃王室重地,非姬姓诸侯子弟……”
“申侯荐信在此,”熊訾不卑不亢,“且学宫规训有言:‘天下英才,皆可教化’。訾虽楚人,亦仰慕周礼,愿潜心学习。”
司阍犹豫片刻,最终道:“公子稍候,容我禀报祭酒大人。”
祭酒是学宫之长,须发皆白的姬姓宗室。他看过荐信,又仔细打量熊訾良久。
“你就是楚君次子?”
“是。”
“楚君熊通,近年频频用兵汉东,欲为何事?”
熊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正色道:“父亲常说,楚人虽居南土,亦慕中原教化。用兵汉东,为的是保境安民,使楚地百姓免受侵扰。”
“?”祭酒似笑非笑,“中原诸侯皆谓楚为,楚君倒以自称?”
“与否,不在血脉,而在行止,”熊訾直视祭酒,“若行周礼、遵王道,亦可为华夏。若悖礼乱政,华夏亦成。訾来此,正是要学何为真正的华夏。”
祭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终于点头:“好,你留下吧。不过学宫有学宫的规矩:不论出身,只论才学;不论尊卑,只论德行。你可能守?”
“能。”
熊訾被安排在西厢一间简朴的居室。同院的还有几个诸侯国子弟:郑国的公孙阏,宋国的公子目夷,卫国的公子职。三人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楚公子都颇为好奇。
“楚国熊訾?”公孙阏最先搭话,“听说楚地多山林,楚人善射猎,可是真的?”
“楚地确多山林,”熊訾坦然道,“楚人亦善射。然楚地亦有城郭、农田、市井,与中原无异。”
公子目夷笑道:“我在宋国时曾见楚商,所贩丝帛精美不逊齐鲁。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公子职则更直接:“楚君近年屡次伐随,可是有意北上?”
问题尖锐,熊訾却不慌不忙:“随国阻塞吉金之路,使我楚国铜器匮乏。父亲用兵,只为商路畅通,别无他意。”
“吉金之路……”公孙阏若有所思,“可是通往铜绿山之路?”
熊訾点头。他明白,在这些中原贵族子弟面前,既不能示弱,也不能过于强势。他们要试探,他便坦诚相待——当然,是有所选择的坦诚。
学宫的课程繁重: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须修习。熊訾自幼在楚国接受教育,基础不差,但周礼的繁琐程度还是超出他的想象。
祭祀之礼、朝聘之礼、婚丧之礼、军旅之礼……每一礼又有无数细节。何时跪拜,何时起身,如何执礼器,如何诵祝词,皆有严格规定。
教授礼仪的是太祝府的官员,一个刻板的老者。他对熊訾格外“关照”,稍有差池便厉声训斥。
“楚公子!觐见之礼,当三揖三让,你为何只揖两次?”
“楚公子!执玉之礼,左手在上,你为何右手在上?”
“楚公子!……”
同窗们时有窃笑,熊訾却面不改色,认真改正。他知道,这是中原贵族给他的下马威,也是他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