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养心殿偏殿。
烛火摇曳,将林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她已卸去繁重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再无白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只有深深的疲惫、惊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苏彻跑了。
在她下旨收缴其权柄、并默许高天赐包围其府邸的当夜,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着核心旧部,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还顺手救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军官和商人,重重打了高天赐和她一个耳光。
他不是心灰意冷,不是疲惫归隐。
他是早有预谋!他早就看穿了自己!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信任自己,暗中布置了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林楚心底发寒。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苏彻再聪明,也不过是她手中的利器。可如今,利器不仅脱手,还反手划破了主人的掌心。
“陛下,”高天赐跪在下方,头也不敢抬,声音带着惶恐与不甘,“是末将失职,未能及时洞察逆贼奸计,请陛下治罪!末将已派出精锐轻骑沿途追捕,定能将逆贼擒回!”
林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良久,才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高卿,你觉得,苏先生为何要走?”
高天赐一愣,随即愤然道:“自然是做贼心虚!他定是早有反意,见陛下登基,朝廷稳固,其野心无法得逞,又恐昔罪状暴露,故而仓皇潜逃!”
“罪状?”林楚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他有何罪状?是辅佐朕登基的罪,还是为国为民献策的罪?”
高天赐语塞,额头见汗:“这……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性情乖张,目无君上,其麾下党羽遍布军中朝野,此乃尾大不掉之患!如今潜逃,更是坐实其心怀叵测!陛下,当务之急是将其擒回,明正典刑,以安天下!”
“擒回?”林楚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高天赐身上,带着审视,“他若真如你所言,早有预谋,此刻恐怕早已远遁。你派的追兵,真能追上他?就算追上,以苏先生之能,你的人,留得住他?”
高天赐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起。苏彻的智谋与身手,他虽嫉恨,却不得不承认深不可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留下那些东西……”林楚忽然问,“陈公公,可查验过了?”
侍立一旁的陈公公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已粗略查验。名录、印信、令符皆在,看似齐全。但其中关窍,非原主恐难尽知。且……”他犹豫了一下,“苏侯爷……逆贼苏彻,走得如此脆,将这些轻易留下,老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楚何尝不是同样的感觉。苏彻此举,像极了断尾求生,但断得也太利落,太主动了。以他的性格,会这么轻易放弃多年心血?
不,这不像他。
除非……他留下的,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已非核心?
这个念头让林楚更加不安。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苏彻的底牌到底有多少。
“陛下,”高天赐见林楚神色变幻,趁机道,“苏彻此人,最是虚伪狡诈,但也最重情义之名。他与陛下毕竟有旧,对陛下或许……尚存一丝妄念。不如,陛下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追忆往昔情分,言明之前旨意乃是误会,是有小人挑拨,陛下依然信重于他,盼他回京,共商国是,许以高官厚禄……他或许会心存侥幸,犹豫徘徊,甚至回心转意。届时,我们便可……”
他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手势。
林楚眼睛微微眯起。
这计策,并不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或许有用?
苏彻对她,当真再无半点旧情了吗?登基前夜,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还有温度。今交权时,他虽平静,但那份“疲惫”和“释然”,难道没有一丝真心?
万一……万一他对自己,还存有哪怕一丝幻想呢?
利用这份幻想,将他诱回,彻底控制或除掉,以绝后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
她是帝王。帝王,不需要无用的旧情,只需要稳固的江山。苏彻的威胁,太大了。他活着离开,本身就是对她权威的挑衅,对帝国稳定的隐患。
必须除掉。
不惜任何手段。
林楚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她看向高天赐:“笔墨。”
高天赐大喜,连忙亲自铺纸研墨。
林楚提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字迹依旧秀雅,语气却与白那封冷硬的旨意截然不同,充满了追忆、自责、情意与期盼。
“……忆昔雪夜破庙,卿衣衫单薄,彻对楚言‘天下’二字,目光灼灼,令楚心折。此后数载,风雨同舟,生死相托。若无苏卿,焉有楚之今?白旨意,实乃楚一时糊涂,听信谗言,恐卿功高震主,伤及你我情分,更恐朝野物议伤卿清誉。如今思之,痛悔不已。此间误会,皆楚之过。卿乃楚之臂膀,国之城,此心从未更改。望卿见信,速速归来。楚愿与卿,摒弃前嫌,携手共治这万里江山,不负当年雪夜之誓。宫中美酒尚温,犹记卿最爱之‘秋露白’,待卿共酌。望盼君归。 楚,手书。”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真情”,写到最后,眼角甚至微微湿润。放下笔,她吹墨迹,将信笺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小玺。
“选最得力的心腹,以最快速度,务必亲手将此信,送到苏彻手中。”林楚将信交给高天赐,语气森然,“告诉他,朕,在宫中备下他最爱喝的酒,等他回来,一醉方休。”
高天赐双手接过,感受到信笺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机,心中一阵兴奋:“陛下放心,末将亲自挑选高手,定将此信送达!只要那苏彻还有半分旧情,必叫他自投罗网!”
林楚挥挥手,高天赐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林楚独自坐在烛光中,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看到了苏彻温和清亮的眼眸,又仿佛看到了刑场上那双充满怨恨与嘲讽的眼睛。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
苏彻,你会回来吗?
你若回来,那杯“秋露白”,便是朕,送你最后一程的践行酒。
你若不来……
林楚握紧了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那你就永远,别再回来了。
……
三后的傍晚,岐山南麓,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正在一条小溪边短暂休整,饮马造饭。
苏彻坐在一块大石上,听着赵家宁派出的斥候回报。
“先生,后方二十里发现追兵踪迹,约三百轻骑,打的是高天赐嫡系‘虎威营’旗号,速度很快,最迟明早便能追上我们。”
苏彻点点头,并不意外。高天赐若连这点追击都组织不起来,那也太废物了。
这时,庞小盼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支细小的铜管,脸色有些古怪:“先生,谛听用鹞子传来密信,来自京城,是……是陛下亲笔,指定要交到您手中。”
苏彻接过铜管,拧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帛书。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熟悉的字迹,情真意切的言辞,追忆,悔恨,期盼,邀请……以及,字里行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虚伪与机。
“秋露白……”苏彻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赵家宁和庞小盼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先生?”庞小盼疑惑。
苏彻止住笑,将帛书随手递给赵家宁。赵家宁和庞小盼凑在一起看完,都是面露怒容。
“之尤!”赵家宁咬牙,“她还想用这种手段骗您回去!”
“这酒,怕是穿肠毒药。”庞小盼也道。
苏彻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余晖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声音平静无波:“她确实备了酒。不过,不是为我践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告诉兄弟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给高将军的虎威营精锐……”
“送一份‘回礼’。”
他的目光投向追兵即将到来的方向,深邃的眼底,似有冰冷的火焰,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