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京城。
盛夏的燥热笼罩着这座权力的中心,连空气都显得黏稠。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缴纳了入城税后,缓缓驶入宣武门。
苏晚照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绪翻涌。
她回来了。
以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
“小姐,我们直接回将军府吗?”车夫是父亲的心腹,也是这次接应她的人。
“不。”苏晚照放下车帘,“去城西的玲珑当铺。”
她不能回家。
在父亲洗清构陷忠良的嫌疑之前,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儿,只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把柄。
玲珑当铺是苏家的暗产,也是她此行唯一的落脚点。
她必须在沈昭发难之前,查清八年前定北王府一案的真相。
可她刚到京城,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被前方一阵动堵住了去路。
“让开!让开!户部办案,闲人避退!”
一群身穿吏服的官差,正粗暴地驱赶着人群,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的青年官员。
苏晚照的呼吸蓦地一滞。
张敬的侄子,张扬。
一个仗着叔父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的纨绔。
前世,就是他,对自己死缠烂打,求娶不成,便怀恨在心,在父亲出事后,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在苏晚照准备让车夫绕路时,张扬的视线,却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马车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用马鞭敲了敲车窗。
“车里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本官下来!”
车夫连忙下车,陪着笑脸拱手。
“官爷,车里是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不便见风。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不便?”张扬冷笑,一把推开车夫,“在这京城里,就没有本官查不得的人!”
他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苏晚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现在不能暴露身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大人好大的官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辆玄色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起,露出沈昭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
他换上了一身锦衣,气度雍容,与在临安县时判若两人。
张扬的动作停住了,他回头看见沈昭,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为轻蔑。
“我道是谁,原来是沈家的余孽。”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不在你的销金窟里待着,也想来管本官的闲事?”
沈昭,不,现在京城里的人,只知道他是金玉阁的主人,沈老板。
一个身份神秘,富可敌国的商人。
沈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视线落在苏晚照的马车上,淡淡开口。
“车里的人,是我的。”
这句话,让张扬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那辆普通的马车,又看看沈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嫉妒。
谁不知道金玉阁的沈老板眼高于顶,不近女色,多少王公贵女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他竟会为了一个藏在破马车里的女人出头?
“你的?”张扬的语气酸溜溜的,“沈老板的口味,还真是别致。”
他虽然不甘,却也不敢真的和沈昭撕破脸。
金玉阁的势力,连他叔父张敬都要忌惮三分。
“既然是沈老板的人,那本官就给你这个面子。”张扬悻悻地收回手,“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苏晚照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沈昭在京城重逢。
更没想到,他会出手解围。
他究竟想做什么?
沈昭的马车缓缓驶过,与她的车驾擦肩而过。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举手之劳。
可苏晚照却从他一闪而过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抹算计的弧度。
他不是在帮她。
他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在这京城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马车终于抵达了玲珑当铺。
掌柜早已接到消息,恭敬地将她迎入后院一处僻静的跨院。
“小姐,一切都已备好。”
“我爹他……怎么样了?”苏晚照问。
掌柜叹了口气。
“大将军他……自从临安县的消息传回京城,就被首辅大人参了一本,说他治军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皇上虽然没有明着降罪,却也收回了将军手中的一半兵符,命他在府中思过。”
苏晚照的心沉了下去。
沈昭的计划,成功了。
第一步,就是削弱父亲的兵权。
“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了。”掌柜递上一个厚厚的卷宗,“八年前定北王府一案的所有文书,小的都设法抄录了一份。”
苏晚照接过卷宗,连夜翻阅。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卷宗里的记载,和她记忆中的并无二致。
定北王私通敌国,证据确凿。
主审官,正是她的父亲,苏北辰。
判决书上,父亲的签名和印鉴,清晰无比。
苏晚照的手指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头一片冰凉。
如果卷宗是真的,那父亲就是构陷忠良的罪人。
沈昭的复仇,名正言顺。
可她不信。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一生光明磊落,忠君爱国,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不对。”苏晚照忽然发现了一个疑点。
在卷宗的末尾,附着一份证人名单。
其中一个关键证人,是定北王府的一名马夫,名叫赵四。
正是他,指证亲眼看到定北王将军事布防图交予敌国信使。
可这份证词的落款处,却只有签名,没有画押。
在当时,对于不识字的证人,画押是必须的流程。
而这个赵四,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他是个文盲。
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苏晚照的脑中灵光一闪。
她猛地站起身。
“备马!我要去一趟刑部大牢!”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当年定北王府一案的副审官,如今因贪腐案被打入天牢的前任刑部侍郎,王德忠。
他,是张敬的得意门生。
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全程参与了审讯,却又不是父亲心腹的人。
如果案卷有问题,他一定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