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指尖摩挲幽冥血兰酒瓶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并未点灯，径直走到窗边，目光掠过下方如同蛰伏巨兽般轮廓森然的魔都建筑群。
暗处，那些属于暗麟卫的气息依旧如同磐石般稳定，尽职地履行着“守护”之责。
“不出来聊聊吗？”东皇茗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澹台镜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依旧是一身黑袍，气息内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折射着冥月的微光。
“你早知道我在。”澹台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东皇茗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将手中的酒壶随意抛了过去。
“尝尝？幽冥坊市的特产，味道尚可。”
澹台镜抬手接住酒壶，指尖触碰到壶身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微温。他并未饮用，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今，玩得可还尽兴？”
“还不错。”东皇茗挑眉，唇边漾起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看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收获了些……有趣的‘线索’。”
她刻意加重了“线索”二字，目光如炬，直视澹台镜。
澹台镜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看来心魔族的手段，并未瞒过你。”
“半真半假的把戏，惑人心智尚可，想骗我？”东皇茗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石门封印的气息做不得假，磅礴古老，带着洪荒之威。至于你，想利用所谓的‘东皇血脉’做点什么，恐怕也不是空来风。”
她说得直接，毫不迂回，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澹台镜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他缓缓放下酒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是。”他承认得同样脆，“带你回魔界，确有私心。那处封印关乎魔界本源，甚至关系到六界平衡。而开启封印的关键，据古老卷宗记载，与‘东皇’之名紧密相连。”
“所以，你怀疑我身负东皇血脉，是那把‘钥匙’？”东皇茗语气依旧平淡。
“是怀疑，亦是希望。”澹台镜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东皇茗不远不近的位置，“我查阅过无数典籍，千万年前那场导致上古神魔陨落、秩序重塑的大劫后，‘东皇’之名几乎成为禁忌，血脉更是渺茫难寻。你的出现，是变数，也是契机。”
“契机？”东皇茗咀嚼着这个词，忽而讽笑，“对你而言，是开启封印，获取力量的契机？还是稳定魔界，清除异己的契机？”
澹台镜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
“皆有之。魔界如今内忧外患，几大族离心离德，封印之力渐衰弱，若彻底崩解，释放出的力量足以吞噬魔界，波及人间乃至天界。我需要力量重整魔界，也需要解决封印之患。而你的血脉，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倒是坦诚。”东皇茗点了点头，“那你可知，若我真是那把‘钥匙’，强行开启封印，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澹台镜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典籍记载模糊，但……代价必然不小。”
“或许是被吸血脉之力，魂飞魄散？又或者是成为封印破除后，那所谓‘万魔始祖’苏醒的第一个祭品？”东皇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澹台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我不会让此事发生。”
“哦？”东皇茗饶有兴趣地追问，“是不会让我成为祭品，还是不会让我魂飞魄散？帝君，空口承诺，最是无用。”
她步步紧，言辞如刀，试图剖开他冷静外表下的真实意图。
澹台镜与她对视，目光沉静却坚定：“在我能力范围内，必护你周全。封印之事，若你不愿，我不会强求。但魔界现状必须改变，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另寻他法，只是……那或许会是更血腥、更不可控的道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东皇茗，我并非妄图控你的命运。而是希望，若你果真身负此因果，或许能与我一同，寻一条两全之策。毕竟，封印异动，六界皆难幸免。”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冥月的光辉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织在地面上。
东皇茗垂眸，看着地面上那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良久，才缓缓开口：“两全之策？听起来比被人当枪使有意思些。”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兴味的光芒：“我可以帮你查探封印，也可以陪你演完这出引蛇出洞的戏。但是，澹台镜——”
她直呼其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要知道你现在所知的一切，我还要查寻千万年前那场大劫的真相，以及你所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我可能与‘东皇’血脉的所有相关信息。并且，在封印之事上，我有最终的决定权。你若同意，我们便暂时。若不同意，我现在便可离开，你的魔界是死是活，与我何？”
她的条件开得脆利落，将自己放在了平等，甚至略高的者位置上。
澹台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依你。”
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反而让东皇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看来魔界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严峻，他确实急需破局之力，哪怕这力量并不完全受他掌控。
“愉快，帝君。”东皇茗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凡间击掌为盟的手势，脸上笑容明媚，却带着疏离。
澹台镜看着她莹白的手掌，稍作迟疑，抬手与之轻轻一击。掌心相触的瞬间，一抹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愉快。”他收回手，指尖那抹微凉却仿佛残留不去。
既已达成暂时的同盟，有些信息便无需再隐瞒。澹台镜袖袍一挥，一道隔音结界笼罩了整个偏殿。
“关于那处封印，”他率先切入正题，“位于魔界极渊之底，被称为‘万魔始祖之墓’。据传是天地初开时，孕育万魔的源初混沌意志被分割封印之地。其力量若能引导，可重塑魔界秩序；若失控，则为灭世之灾。近千年来，封印之力波动愈发频繁剧烈。”
“始祖之墓……”东皇茗若有所思，“那心魔族刻意让我‘看’到的影像中，你手持血珠，意欲开启封印，又是何故？”
“那影像半属虚构。”澹台镜冷声道，“我确实多次尝试探查封印，但从未试图强行开启。那滴血珠……是我以自身精血混合一缕取自封印外围的混沌气息凝练而成，用以感应封印状态，并非钥匙。心魔族篡改了影像，并植入诱导性独白，旨在离间。”
东皇茗微微颔首，这点与她猜测相符。“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让我与你对立，甚至暗示我逃离，看来是怕我坏了他们的好事。”
“不止。”澹台镜眼中寒光一闪，“他们现在既然怀疑你了的血脉，更想得到的恐怕是你本身，如果你真的拥有东皇血脉，无论是你的血脉，还是你所能引发的变数。魔界如今，明面上以血魔、影魔、心魔三族为首，联合了数个中小族群，暗中对抗帝权。他们背后，似乎还有更古老的影子在推动。”
“古老的影子？”东皇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只是些许蛛丝马迹。”澹台镜语气凝重，“有些手段，不似当代魔族所有。我怀疑，与上古侥幸未陨，或是通过特殊方式残存下来的某些存在有关。这也是我急于查清封印真相的原因之一。”
谈话间，窗外冥月的光芒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一股极其隐晦的空间波动如同涟漪般扫过魔都上空，寻常魔族本无法察觉。
东皇茗与澹台镜几乎同时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锐利。
“感觉到了？”澹台镜问。
“嗯，很微弱，但修为不低。”东皇茗唇角勾起，“看来，我们的‘’，已经有‘客人’迫不及待地想來试探了。”
那股波动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殿内的两人都清楚，暗处的弈局，已然落下了新子。
“接下来，你待如何？”澹台镜看向东皇茗。
“自然是顺着他们的意，‘惶恐不安’、‘急于求证’。”东皇茗笑容狡黠，如同盯上猎物的狐，“明，我打算去魔界的‘藏典阁’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东皇’或者那场大劫的记载。帝君可否行个方便？”
“藏典阁对你开放。”澹台镜点头，“我会派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不过，真正核心的秘辛，未必记录在案。”
“无妨，蛛丝马迹亦可。”东皇茗摆摆手，“顺便，也给那些暗中窥视的家伙们，再多递些‘线索’。”
她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走向内室，“夜深了，帝君请回吧。明，还有好戏要看。”
澹台镜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目光在她方才靠过的窗棂上停留片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他挥手撤去结界，身形缓缓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偏殿彻底安静下来。
东皇茗躺在冰冷的玉榻上，并未入睡。神识沉入自身血脉深处，那缕与生俱来、却始终无法完全掌控的混沌源力，此刻似乎因“东皇”之名与那“始祖封印”的提及，而隐隐泛起微澜。
“东皇……始祖……”她于心中默念，万千思绪流转，“澹台镜，你在这场弈局中，所求究竟为何？而你，又究竟是不是他？”
冥月西沉，魔界的夜，还很长。
而一场始于阴谋与算计，交织着真相与谎言，关乎魔界存亡与自身宿命的棋局，正随着东皇茗的落子，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