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7,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王德发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三毫米处,指尖微微发烫。交易软件里,冀东装备的K线图像一道陡峭的红色悬崖——整整七个交易,六个涨停板。
“卖出。”
他轻点确认。18.45万元到账的短信音效,在他耳朵里响得像是婚礼进行曲。
办公室的空调吹着二十六度的暖风。王德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整整一个月——不,是憋了整整一辈子。
“王哥,今天又涨停了?”隔壁工位的林哒探过头,睫毛刷得像两把小扇子,“你也太神了吧!”
王德发笑了笑,没说话。这种被美女主动搭话的感觉,就像第一次喝到冰镇可乐——气泡顺着喉咙炸开,爽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放在上个月?林哒看他的眼神跟看盆栽差不多。
“运气好。”他轻描淡写地说,顺手关掉交易软件。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尽管心脏还在腔里咚咚咚地敲着架子鼓。
窗外的夕阳把写字楼玻璃染成金色。王德发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十分。距离和林薇约好的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够了。够他完成从“老好人王德发”到“赚了十八万的王德发”的最后一层心理建设。
洗手间的镜子前,王德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三十秒。
还是那张脸:单眼皮,鼻梁不算高,嘴角天生有点下垂,显得总像在为什么事犯愁。但眼神不一样了。上辈子这时候,这双眼睛里装着老家房贷、车贷、父母的医药费,还有赵通砸过来的那支万宝龙水笔。
现在?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2025年全年的K线图。
“你活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上辈子活得像个ATM机,谁都能来取点情绪价值。”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白色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斑点。他没擦——就这样湿漉漉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发亮的男人。
“这次不一样了。”他说,“这次咱们玩把大的。”
六点二十分,王德发提前十分钟到了电影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上周刚买的,打完折两千八。付款时手抖了三下,但现在觉得值。人靠衣装,钱壮狗胆,古人诚不我欺。
“王德发?”
林薇从地铁口走出来,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淡粉色的。她小跑了几步,鼻尖冻得有点红:“对不起啊,等很久了吗?”
“刚到。”王德发说。
其实他到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设想了七种开场白,演练了五遍微笑的弧度,甚至思考了万一林薇放鸽子该怎么体面退场——上辈子的创伤后遗症,总担心自己不值得别人花时间。
但现在他看着林薇小跑过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演练都多余。
“电影七点开始,”他把提前取好的票递过去,“我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你要热的还是冰的?”
林薇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安排起约会来会这么……周到。
“热的吧。”她说,接过电影票时指尖轻轻擦过王德发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但王德发感觉到了。
他转身去买饮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那感觉就像在游戏里捡到了稀有道具——虽然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先揣进兜里准没错。
电影是部爱情片。俗套的剧情,漂亮的主角,恰到好处的煽情音乐。
王德发没怎么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余光里——林薇的侧脸被荧幕光染成蓝色,又变成粉色。她看电影时会微微偏着头,爆米花一粒一粒地吃,像只谨慎的小松鼠。
放到煽情段落时,王德发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吸鼻子声。
他犹豫了三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林薇转过头看他。荧幕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碎掉的星星。
“谢谢。”她小声说,抽出一张纸。
接下来的半小时,王德发发现林薇往他这边挪了大概两厘米。很细微的距离,但扶手上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她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他的。
每一次触碰都像微弱的电流。
王德发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那是2025年3月,公司团建唱KTV,他喝了三杯啤酒壮胆,想邀请林薇合唱一首歌。手伸到一半,被路过的周富撞了一下,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过来。林薇也在看——眼神里是淡淡的尴尬,和一点点怜悯。
那天晚上他躲在洗手间隔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遍“对不起”。现在想来,那声对不起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那个卑微到泥土里的自己听的。
“王德发?”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结束了。”
影院的灯亮了。人群开始起身离场。
王德发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小心台阶。”
林薇迟疑了一瞬,把手搭在他掌心。她的手很小,很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影厅,穿过拥挤的大厅,一直到室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才很自然地松开。
谁都没提这个细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送你回去吧。”王德发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群。她的公司在东边,家在西北,地铁要换乘两次。
“会不会太麻烦你?”她问。
“顺路。”王德发面不改色地撒谎。
其实他家在南边。但“顺路”这个词在成年人的社交辞典里,有时候和地理位置无关。它更多表达的是一种态度:我愿意为你花时间。
林薇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很放松的笑。
“那……谢谢啦。”
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王德发忽然想起重生前看过的一句话:所谓浪漫,就是在平凡的场景里,发现对方的存在让一切变得不平凡。
上辈子他不懂。这辈子他好像有点开窍了。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到并排的座位,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憩。
王德发侧过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燥有一点点起皮。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不,在永盈永顺那十二个“绝色美女大花瓶”里,林薇其实不算最出众的。但她有种很净的气质,像清晨阳台上的薄荷。
车到站了。林薇睁开眼,发现王德发在看她,脸微微红了。
“到了。”她说。
从地铁站到林薇住的小区要走十分钟。是老式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走到三楼时,林薇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王德发。
“今天……”她咬了咬下唇,“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应该的。”王德发说。
他们站在昏暗的楼梯转角。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楼下有狗在叫。这个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王德发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上辈子他看过太多电视剧,读过太多小说——这种场景下,男主角应该温柔地吻下去。
但真站在这里,他发现那些文艺作品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紧张。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腔。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快上啊这是最佳时机”,另一个说“万一她扇你耳光呢”。
最后是林薇打破了僵局。
她往前挪了半步,抬起头,闭上眼睛。
这个动作简单得近乎粗暴,却包含了所有默许和邀请。王德发脑子里那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起初很轻,带着试探。林薇的嘴唇很软,有淡淡的草莓味唇膏香气。然后这个吻变得深入,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她踮起脚尖,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楼道感应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笨拙又热烈的剪影。
分开时,两个人都有些喘。
林薇的脸红透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水。她看着王德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他差点心脏停跳的动作——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转身打开304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要进来坐坐吗?”
林薇的家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净。
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小茶几,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
“喝点什么?”林薇问,声音还有些不稳。
“水就好。”
王德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动物。这个空间太私密了——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针织开衫,茶几下面露出一双毛绒拖鞋,电视柜上摆着她和家人的合影。
林薇端来水杯,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林薇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更自信了。以前你在公司里,总是很安静,好像生怕打扰到别人。”
王德发笑了笑。他能怎么说?难道说“因为我重生了,知道接下来一年所有涨跌,还打算把十二个男同事全送进监狱”?
“可能是想通了一些事。”他说,“人不能总为别人活。”
林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个让王德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大衣的袖子。
“这件衣服很好看。”她说,“很适合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王德发放下水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留下。”
说出来了。直白得近乎莽撞。但王德发不想再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游戏了——上辈子他弯弯绕绕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什么?一支砸在额头上的万宝龙水笔,和八千块钱的年终奖。
林薇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的呼吸变快了,口起伏着。她在犹豫——王德发能看出来。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点……期待?
漫长的十秒钟。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然后林薇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了。
王德发俯身吻她。这次不再试探,不再犹豫。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羽绒服的拉链上。
“可以吗?”他在吻的间隙问。
林薇没有回答。她用行动回应——她主动拉开了拉链。
事情发生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那些具体的步骤:褪去的衣物,凌乱的沙发,急促的呼吸。慢的是那些细节的感知:她皮肤的温度,她压抑的轻吟,她手指陷进他背脊的力道。
王德发在某个瞬间抬起头,看见林薇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
很美。美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他临死前的一场幻梦?
然后林薇睁开眼,对他笑了。
那个笑很柔软,带着初经人事的羞怯,和全然的信任。就是那个笑,让王德发确定这是真的。
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重生了,真的赚到了第一桶金,真的吻了他上辈子不敢直视的女孩。
这一切都是真的。
事后,他们挤在小小的浴室里洗澡。
热水哗啦啦地流,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子。林薇背对着他冲洗头发,白皙的肩胛骨像一对欲飞的蝴蝶翅膀。
王德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疼吗?”他问。
林薇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很诚实的回答。王德发笑了,把她转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不带情欲,更像一种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酒精或冲动造成的错误。
他们擦身体,回到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林薇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王德发躺下。床很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不挤到对方。但这样反而很好——他们面对面躺着,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王德发。”林薇小声说。
“嗯?”
“我们这算……什么关系?”
经典问题。王德发早有准备。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去。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口画着圈。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后悔。”
“那就够了。”王德发握住她的手,“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关掉床头灯。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路灯光,和彼此温热的呼吸。
林薇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像个找到窝的小动物。
王德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卖出,资产翻倍,约会,接吻,最后是此刻——林薇温热的身体贴着他,毫无防备地睡着。
这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不,甚至比计划更好。
但奇怪的是,当一切尘埃落定时,王德发心里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就好像……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他知道这个地方不会长久。他还有十一个男同事要送进监狱,还有十一个女同事要“攻略”,还有数不清的财富等着他去收割。
但在今夜,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女孩身边,他允许自己暂时停下脚步。
就停这么一小会儿。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2025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跑完了第一程。
王德发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里,忽然想起重生前的那个年终会。
赵通用水笔砸他时,嘴里喊着:“王德发,你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可以回答了。
他算什么东西?他算一个从爬回来的人。他算一个手握时间的玩家。他算一个……终于敢在深夜抱住心仪女孩的男人。
这个答案,他会用接下来整整一年,慢慢说给所有人听。
怀里的林薇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王德发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怀里的这个女孩,会在春节那七天里,和他一起度过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
那会是另一段故事了。
但现在,此刻,月色正好。
王德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