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王德发眼皮上。
他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摸手机——1月28,上午九点十七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枕边有人。林薇蜷缩着,发丝散在白色枕套上,睡得正熟。
王德发轻轻起身。
客厅里还飘着昨晚的红酒味。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典型的老小区景象:晾衣杆横七竖八,盆栽在阳台上蔫着,远处能看见高架桥上车流缓缓移动。
“你醒啦?”身后传来声音。
林薇套了件他的衬衫,光着腿站在卧室门口。衬衫下摆刚好遮到大腿中间,她揉了揉眼睛:“我做了个梦,梦见你突然变成公司大老板了。”
王德发笑了:“然后呢?”
“然后你把赵通开除了。”林薇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梦嘛,乱七八糟的。”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窗外。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空气里全是昨晚的味道。王德发的手搭上她的腰,衬衫布料很薄,能摸到皮肤的温热。
“今天除夕。”林薇说,“你……要不要留下来过年?”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圈。王德发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很净,没涂指甲油,边缘有点起皮——可能经常用手洗东西。
“我本来也没地方去。”王德发实话实说。
老家在两千公里外的小县城,父母前年去世后,他就再没回去过。去年春节他在公司加班,点了份饺子外卖,吃完继续改PPT。赵通在群里发全家福照片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掉眼泪。
“我也是。”林薇转身去厨房,“我妈改嫁了,我爸……算了不提。反正家里没人等我。”
冰箱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窸窣。王德发跟过去看,冰箱里空得能回声——两瓶老妈,半包挂面,几个鸡蛋。冷冻层倒是有袋速冻饺子,包装上积了层霜。
“有点寒酸。”林薇不好意思地说。
“正好。”王德发掏出手机,“缺什么?现在下单还来得及。”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三次。送来的有蔬菜、肉、火锅底料、零食、啤酒,还有一束俗气的红色康乃馨。林薇抱着花笑:“你买这个嘛?”
“过年嘛。”王德发把东西拎进厨房,“总得有点仪式感。”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花。可能是刚才下单时,突然想起前世的某个春节——他路过花店,看见一对情侣在挑花。女生笑得特别开心,男生搂着她,手里提着年货。他在寒风里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走了。
现在他有能力买花了。
林薇找来个玻璃瓶,灌上水,把花一支支进去。动作很认真,像在做艺术品。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金边。王德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你别光站着啊。”林薇回头,“来帮忙择菜。”
于是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菜叶浮在水池中,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王德发负责洗菜,林薇切肉。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城里禁放,估计是哪个胆大的偷偷点的。
“你会做饭?”王德发问。
“会一点。”林薇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以前在餐馆打过工,偷师了几招。你呢?”
“我就会煮泡面。”
“那今天你负责吃。”林薇笑了,“不过说好,不好吃不许说。”
火锅是清汤底,因为林薇说吃辣容易长痘。食材摆了一桌子:肥牛卷、虾滑、金针菇、生菜、豆腐泡。电磁炉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王德发夹了片肥牛放进锅里。肉片在滚汤里迅速变色、卷曲。他捞起来,蘸了蘸林薇调的酱料——蒜末、香菜、生抽、一点点醋。
“怎么样?”林薇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王德发真心实意地说。
其实味道很普通。肥牛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虾滑淀粉有点多,蔬菜不算特别新鲜。但热气腾腾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户上凝了层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这种感觉,王德发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吃到一半,林薇开了啤酒。泡沫溢出来,她赶紧低头去舔瓶口,动作像小猫。王德发看着,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杯。”林薇举起瓶子,“为了……为了什么好呢?”
“为了活着。”王德发碰了碰她的瓶子。
“太沉重了。”林薇皱眉,“换一个。为了……为了明年更好?”
“行,为了明年更好。”
但其实王德发知道,明年不会“更好”——明年会是天翻地覆。他的资产会翻几十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会一个个进监狱,他会拥有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而现在,在这个陈旧的小公寓里,他只想把这片段拉长一点。
两人边吃边聊。林薇说她老家在四川一个小镇,山清水秀但穷。她十六岁就出来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在服装店站过柜台。后来报了个培训班学会计,才进了现在的公司。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林薇喝了口酒,“公司那些报表,我每次做都心虚。就怕哪天被人发现我是个水货。”
王德发想起前世——林薇确实被批评过几次报表错误。有次钱刃当着全部门的面骂她“花瓶”,她躲进洗手间哭了一下午。
“慢慢学。”王德发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你呢?”林薇问,“你为什么来这个城市?”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快烧了,他加了点水。
“为了房贷车贷。”最后他说,“很俗对吧?”
“实在。”林薇给他夹了块豆腐,“我就喜欢你实在。”
这话说得自然,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两人对视,空气突然安静。只有电磁炉还在低声嗡鸣。
最后还是王德发转移话题:“春晚快开始了吧?”
电视机是台老款液晶,屏幕边缘有点发黄。打开央视一套,主持人正说着喜庆的串词。小品开始了,演员在台上夸张地抖包袱。林薇笑点低,咯咯笑个不停。
王德发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今天——他一个人在公司,用电脑小窗口开着春晚,大窗口改着永远改不完的方案。凌晨十二点,窗外烟花炸开时,他收到了赵通的微信:“初八上班我要看到新方案。”
而现在,他有热饭,有啤酒,有个人陪在身边笑。
这种对比太强烈,强烈到让他有点恍惚。
小品演完了,开始唱歌。林薇跟着哼,声音轻轻的,有点跑调。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啤酒瓶搁在膝盖上。王德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王德发。”她突然叫他。
“嗯?”
“谢谢你留下来。”林薇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不然我今天……可能就吃那袋速冻饺子了。”
王德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很软,从指间滑过。
“我也谢谢你。”他说。
这话是真心的。尽管他知道,这种温馨只是复仇之路上的短暂停歇。尽管他知道,下个月开始,一切都会加速——他会买万达轴承,会送吴广进监狱,会认识林哒,会一步步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但现在,就现在,让他假装这可以持续吧。
午夜十二点,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喊:“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虽然禁放,但总有人忍不住。
“新年快乐。”林薇转头对他笑。
“新年快乐。”王德发说。
然后她凑过来,很轻地吻了他。这个吻带着啤酒的麦芽味,还有火锅的余温。王德发回应着,手环住她的腰。电视里还在喧闹,新年的歌声嘹亮。
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林薇小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带男生回家过年。”
“我也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年。”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吗?王德发想。不,永远扯不平。她给他的是一整天的温暖,而他注定只能给她短暂的陪伴。等2月开始,等他的资产滚到59万,等下一个目标出现,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但他没说出口。
春晚结束了,屏幕变成蓝色。王德发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昏暗,只有厨房的小夜灯透出一点光。两人收拾碗筷,动作默契,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洗好碗,林薇打了个哈欠。
“睡吧?”她说。
卧室的床不大,两人挤在一起。林薇背对着他,蜷缩成虾米状。王德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王德发。”她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以后……会变得很有钱吗?”
王德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林薇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快睡着了,“你最近不一样了。买那么准,说话也……也更有底气了。好像什么都不怕。”
王德发没说话。
“不过这样挺好。”林薇翻过身,面对他,“以前你老低着头,看着就让人心疼。现在……现在像个人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王德发眼眶发酸。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说。
林薇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德发却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脑子里像过电影。
1月马上就要结束。冀东装备明天最后一天,然后。18.45万,是他前世五年都攒不下的数字,现在一个月就做到了。
2月,万达轴承。3.26倍。然后是林哒,是吴广。
3月,中毅达。林雨。
4月,联合化学。林琳。
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写在剧本上。他知道哪天该买,哪天该卖,知道哪个女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知道哪个男人会在什么时候倒下。
这种全知全能的感觉,起初让人兴奋,现在却开始让人……孤独。
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分享。他不能告诉林薇,他知道接下来一整年的股市走势。不能告诉她,他正在有计划地把所有男同事送进监狱。不能告诉她,她现在感受到的温情,只是他复仇路上的一个小曲。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主角能预知未来,却因此失去了所有惊喜。当时他觉得矫情,现在懂了。
“嗯……”林薇在梦里呓语,往他怀里钻了钻。
王德发低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她。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微微上扬,可能在做好梦。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这一段。对不起我迟早会离开。对不起你眼中的“变好”,其实是我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冷静、算计、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的陌生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让我记住这份温存吧。
记住有人陪我看春晚,记住有人为我准备火锅,记住有人因为我在身边而安心入睡。记住这间老房子里,曾经有过短暂却真实的“家”的感觉。
因为从2月开始,这一切都会变成回忆。
而他,必须在回忆淡去之前,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