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起降飞行器在城市上空悬停了二十七秒,投下十七个黑点后便拉升高度,消失在云层中。那些黑点下坠的速度极快,在距离地面三百米左右时突然展开滑翔翼,像一群黑色的雨燕,精准地落向城市不同区域。
陆仁趴在安全屋的窗户后,能量视觉全力开启。那些黑色装甲的身影在视野中呈现出诡异的能量特征——淡蓝色的稳定光晕,内部流动着精密而规整的能量脉络,完全不像生物体,更像是某种高度先进的……机器。
“级动力外骨骼,还是我没见过的型号。”李明凑在自制望远镜前,牙齿打颤,“看关节设计,至少比现役装备领先两代。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赵刚已经醒来,靠在墙边检查装备。陈墨留下的军刺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拟态者自爆留下的痕迹。他沉默地打磨着刃口,金色瞳孔深处压抑着风暴。
“陈墨还活着吗?”林薇抱着复合弩,声音很轻。
没人能回答。总部大厅最后传来的爆炸声太过剧烈,加上神经毒气的扩散,生还几率微乎其微。但那个视频……录制时间明显是爆炸之后,他至少撑到了离开大厅。
“先管活的。”陆仁关闭能量视觉,基因稳定度又跌了2%,还剩55%,“芯片解析出什么了?”
李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芯片,连接上改装过的平板。屏幕上跳出一大堆加密文件,大部分都被陈墨预设的自毁程序抹除,只剩下三个文件夹:
1.女王开关指令完整版
2.生物材料数据库-注射器制造
3.个人志-最后的话
李明点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时长4分17秒。他按下播放键。
陈墨的声音响起,比视频里更疲惫,背景有持续的风声和隐约的爆炸声: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至少成功逃出了总部。但我可能撑不到和你们汇合了。观察者的忠诚协议正在改写我的记忆,我能感觉到……‘他’快醒了。”
“我哥哥,陈瑾,观察者第七次筛选的首席执行者。我们同时被投放,但我的休眠舱出了故障,提前苏醒并失忆。而他按照预定计划,在三年前苏醒,接管了城西军事基地——那里有观察者在这个世界的唯一前哨站。”
音频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了十几秒。
“陈瑾的任务是确保筛选完成,他会清除一切扰因素,包括我,也包括你们。因为他认为,让女王完成最后的清洗,保留5%的‘合格者’,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但我知道一个秘密:观察者的筛选标准不是生存能力,也不是战斗力,而是‘文明熵值’——一个文明在面临灭绝时的团结度、创造力和牺牲精神。女王的大规模屠会破坏这个指标,导致筛选失败。”
“所以陈瑾错了,大错特错。而我们必须在他发现之前,制造出注射器,控制女王,结束这场浩劫。”
风声突然变大,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嘶鸣。
“我在城西的‘新康制药’地下仓库留了点东西,坐标加密在材料数据库里。那里有制造注射器核心部件所需的生物相容性纳米膜。但小心,仓库被一种叫‘吞噬旧’的变异体占据了,那玩意儿……很难形容,你们看到就懂了。”
“最后,陆仁。”
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你的系统,不是观察者的造物。我查遍了所有数据库,没有匹配记录。它更古老,更……完整。李教授临死前说你是‘钥匙’,我怀疑,你是某个更早纪元的遗民,或者——”
音频戛然而止。
不是播放完毕,是文件被某种外力强行截断。平板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行血红色的警告:
【侦测到高权限访问】
【文件已被远程锁定】
【锁定者:执行者01,陈瑾】
紧接着,整个平板的作系统开始崩溃。李明眼疾手快拔掉芯片,但已经晚了。平板的处理器冒出青烟,屏幕彻底黑掉。
“他被追踪了。”李明脸色难看,“芯片里有定位信标,陈墨知道,但他还是给了我们。”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赵刚站起身,军刺入鞘,“去新康制药,拿纳米膜。然后去军事基地,制造注射器,搞定女王——听起来很简单的三步。”
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但眼神坚定。
陆仁活动了一下手臂。淡金色脉络在皮肤下流淌,三种形态能力随时待命。系统界面上,基因稳定度在缓慢回升——陈墨在芯片里应该预存了某种基因修复程序,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稳住了崩溃趋势。
“还有个问题。”林薇指着窗外,“那些黑甲兵怎么办?他们显然在找东西,或者找人。”
话音刚落,安全屋东侧三百米处突然传来爆炸声。浓烟升起,夹杂着能量武器特有的蓝色闪光。
“他们在清场。”陆仁重新开启能量视觉,看见两个黑甲兵正与一群变异体交战——不是普通丧尸,是那种人机融合的“清道夫”。黑甲兵的战术配合精妙得可怕,能量点射击穿清道夫的核心,动作净利落,毫无多余。
“他们的目标不是人,是收集数据。”李明盯着战斗录像,“你们看,每次击倒一个变异体,他们都会用扫描仪采集样本。他们在……做生物普查。”
陆仁突然想到什么:“陈瑾需要评估筛选进度。他要确认哪些区域已经被清理,哪些还有‘不合格者’存活。而这些黑甲兵,就是他的眼睛和手。”
窗外,战斗结束。两个黑甲兵收集完数据,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推进。其中一人突然停下,头盔转向安全屋的方向,扫描仪的红色光点在窗户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们离开了。
“他们发现我们了。”赵刚握紧军刺。
“但没动手。”陆仁皱眉,“为什么?”
李明的平板虽然坏了,但他还有备用设备——一块从星光总部顺出来的战术平板。他快速调出新康制药的位置信息:“距离这里七公里,要穿过三个红区。最快的路线是走地下管网,但陈墨说那里被‘吞噬旧’占据了。”
“什么是吞噬旧?”林薇问。
数据库里有唯一一张模糊的图片,拍摄角度是从某个通风管道向下俯拍。
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地面覆盖着粘稠的、暗红色的肉质菌毯。菌毯上长满了……东西。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而是扭曲的人体部位、机器零件、建筑碎块的混合物。一条由十几条人类手臂缝合而成的“触须”从画面边缘滑过;远处,一台生锈的汽车残骸上长出了跳动的心脏和肺叶;更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由电视机屏幕组成的“脸”,屏幕上播放着三十年前的新闻画面。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生态污染型变异体,分类:未知。特性:吞噬并重组接触到的所有有机与无机物,形成混沌共生体。危险等级:绝对致命。”
“这玩意儿怎么打?”李明咽了口唾沫。
“陈墨既然让我们去,应该有办法。”陆仁放大图片细节,在菌毯边缘发现了一些银色粉末,“这是什么?”
“氧化镁粉末,或者类似的强碱性物质。”李明辨认,“他在图片里标记了——吞噬旧极度厌恶碱性环境,强碱可以暂时驱散它。”
“准备碱性物质,越多越好。”赵刚开始检查背包,“石灰、烧碱、纯碱……有什么拿什么。”
安全屋的储物间里物资有限,但幸运的是,这里原本是个化学实验室的安全屋。他们找到了两公斤氢氧化钠颗粒、五瓶pH试纸,还有几套完整的防化服——虽然破旧,但还能用。
“防化服能坚持多久?”林薇检查着橡胶密封条。
“在强腐蚀环境里?最多二十分钟。”李明叹气,“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穿戴装备花了十分钟。防化服闷热厚重,视野受限,但至少提供了一层保护。陆仁把氢氧化钠分装在几个塑料瓶里,制作成简易的“碱性手雷”——拉开拉环后,瓶内的酸液会与碱颗粒混合,产生高温并喷溅碱性溶液。
“计划是什么?”赵刚把军刺绑在防化服外侧。
“潜入、拿货、撤离。”陆仁套上头罩,声音透过呼吸器变得沉闷,“尽量不惊动那东西。但如果有意外……”
他看向每人手里的碱性手雷。
“就往脚下砸,然后拼命跑。”
地下管网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污水处理站。生锈的铁梯通向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味和更深的、甜腻的腐臭。
陆仁打头阵,能量视觉在黑暗中提供着昏暗的视野。管道壁上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分泌物,脚踩上去会发出令人恶心的“噗叽”声。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湿度越大,防化服内部很快就积满了汗水。
“温度三十七度,湿度百分之九十。”李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静电杂音,“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看墙壁上的菌丝,它们在发光。”
确实。黑暗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但颜色是病态的暗绿色。那些是某种发光真菌的孢子,随着呼吸飘荡,附着在防化服表面,留下荧光痕迹。
“我们在被标记。”林薇提醒,“这些东西能留下生物痕迹。”
“没办法,继续前进。”赵刚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警戒。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岔路口。按照地图,应该向右转,但陆仁停下了。
“怎么了?”李明问。
陆仁没说话,只是指向左侧的管道。能量视觉中,那里有微弱的能量反应——淡蓝色,和陈墨的能量特征很像。
“陈墨来过这里。”他压低声音,“而且留下了东西。”
四人转向左侧管道。这条管道更狭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几十米后,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型检修室,里面堆着一些工具和几个密封箱。
其中一个箱子上,用荧光笔写着两行字:
给后来者:
纳米膜在最深处的保险柜,密码220707。
小心,它醒了。
“它?”李明刚想问,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而是某种……脉动。整个地下空间像有了心跳,一缩一张,墙壁上的菌丝随之明暗交替。
“吞噬旧发现我们了。”陆仁看向检修室深处,那里原本是墙壁的地方,此刻正在融化。混凝土像蜡一样软化、流淌,露出后方暗红色的肉质菌毯。菌毯上,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人类的、动物的、甚至机械摄像头的眼睛,齐刷刷盯向他们。
“撤退!”赵刚吼道。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来时的管道壁同样开始融化,肉质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触须的末端长着各种器官:有的是一排牙齿,有的是利爪,有的脆就是半张人脸,嘴唇无声地开合。
陆仁抓起碱性手雷,拉开拉环扔向最近的触须。瓶子炸开,氢氧化钠溶液喷溅,触须发出刺耳的尖叫,迅速萎缩后退。
“有效!但太少了!”
触须的数量越来越多,整个检修室正在被吞噬。墙壁、天花板、地面……所有固体表面都在融化成那种混沌的肉质。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吞噬的物体正在被重组:一钢管长出了神经束,一台老旧的发电机上冒出了肺泡,一张办公桌的抽屉里伸出了舌头。
“保险柜在那边!”林薇指向检修室角落,那里有一个嵌入墙壁的银色保险柜,周围还没有被完全吞噬。
“我去拿!你们掩护!”陆仁连续投掷碱性手雷,在菌毯上炸开一条暂时的通道。他冲向保险柜,手指在密码盘上快速输入220707。
保险柜发出“咔哒”声,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盒盖上印着新康制药的logo。陆仁抓起盒子塞进背包,转身时却愣住了。
保险柜后的墙壁已经完全融化,露出后方真正的“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搏动的肉瘤,直径至少五米。肉瘤表面布满了屏幕,屏幕上播放着各种画面:家庭录像、监控视频、电影片段、甚至还有电子游戏的画面。所有画面都在扭曲、重叠,伴随着刺耳的音频杂音。
而在肉瘤正中央,镶嵌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半个身体已经和肉瘤融为一体,另半个身体还保持着人形。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是破碎的屏幕,里面滚动着乱码。他的嘴在动,发出的声音是几十个人声的混合:
“……样本……失败……重组……痛……为什么……妈妈……救命……”
“是实验室事故。”李明的声音带着惊恐,“吞噬旧不是自然变异体,是生物实验泄露的产物!那个老人……他就是最初的研究员!”
肉瘤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所有屏幕同时转向,所有眼睛同时聚焦。那个老人的嘴咧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新……样本……加入我们……”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收缩。墙壁向中间挤压,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连天花板都在向下滴落粘稠的肉浆。
“用所有碱性物质!炸开一条路!”赵刚把剩下的氢氧化钠全部倒在地上,林薇用燃烧箭引燃。高温和强碱产生剧烈反应,炸开一个向外的缺口。
四人连滚带爬冲出去。身后,肉瘤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所有触须疯狂追击。
他们冲过弯道,冲过来时的岔路口,冲向出口。身后,整个地下管网都在融化重组,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距离出口还有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出口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一个穿着黑色装甲的人,站在铁梯下方,背对着他们。他的装甲比那些黑甲兵更精致,肩甲上有银色的徽记——一个抽象的圆环,环内是双螺旋结构。
观察者的标志。
那人转过身,头盔面罩是透明的,露出一张和陈墨七分相似、但更冷硬的脸。年龄约莫三十五岁,短发,五官棱角分明,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陈瑾。”陆仁停下脚步,身后追击的触须在距离他们十米处突然僵住,然后畏惧地缩了回去。
吞噬旧,在害怕这个人。
“陆仁,赵刚,林薇,李明。”陈瑾的声音通过装甲的外放设备传出,平淡得像在点名,“陈墨给你们添麻烦了。作为他的哥哥和监护人,我道歉。”
“陈墨在哪?”赵刚握紧军刺。
“在接受治疗。”陈瑾抬手,手腕上的投影装置在空中投出一段画面:一个医疗舱内,陈墨闭眼漂浮在营养液中,身上满了管子,但生命体征平稳。
“忠诚协议的反噬很严重,他需要静养。”陈瑾关闭投影,“而你们,需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观察者,协助完成筛选。或者……”陈瑾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枪口有三道螺旋纹路,“成为数据。”
空气凝固了。
陆仁的能量视觉中,陈瑾体内的能量读数高得可怕——至少是自己的三倍,而且极度稳定,没有丝毫波动。这不是靠病毒或基因锁获得的力量,这是经过千锤百炼、精密控制的……科技造物。
“如果我们说不呢?”陆仁问。
“那就很遗憾。”陈瑾举起,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而是对准了地面,“你们会死在这里,和这个失败的实验体一起。”
他扣下扳机。
没有射出,只有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波动所过之处,那些肉质菌毯、触须、屏幕、还有那个巨大的肉瘤——全部开始结晶化。就像时间加速了千万倍,有机物在几秒内转化为灰色的、脆弱的硅酸盐结构。
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一个诡异的石雕博物馆。
吞噬旧,被瞬间“固化”了。
“这是‘熵减武器’,观察者的基础装备之一。”陈瑾收起枪,“能将局部熵值强制降低,让一切回归有序状态。用在生物体上,就是永久固化。”
他看向四人:“现在,选择。”
陆仁看了一眼背包里的金属盒。纳米膜到手了,但注射器还没制造,女王还没控制,陈墨的遗愿还没完成……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陈瑾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和陈墨完全不同的、冰冷的笑。
“三天。女王的总攻在七十二小时后,而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后开始全面清理。”他转身走向铁梯,“在那之前,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来军事基地找我。如果没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黑色装甲的身影爬上铁梯,消失在出口的光亮中。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四人和满地的石雕。那些被固化的触须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那个肉瘤上的屏幕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是一个孩子在笑。
“走吧。”赵刚率先走向出口,“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爬出地面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陆仁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那里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检修井,吞噬旧的存在被彻底抹除,连能量痕迹都没有留下。
陈瑾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但更让陆仁在意的,是陈瑾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潜在盟友的眼神,而是……研究者看实验品的眼神。
“他认识你。”林薇突然说,“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种认识,是更深的。”
陆仁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陈瑾在观察他,评估他,就像评估一件罕见的标本。
背包里的金属盒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李明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纳米膜是一张半透明的薄膜,装在无菌袋里。但在薄膜下方,压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芯片。
不是存储芯片,更像……通讯器。
李明把它连接到备用设备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陈瑾已经找到你们。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尤其关于我的部分。我还活着,但被囚禁了。用这个通讯器,在明天午夜联系以下频率……”
后面是一串复杂的频段代码。
但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加上去的:
“PS:小心陆仁体内的系统。陈瑾真正想要的,是它。”
四人面面相觑。
陈墨还活着,在发出警告。陈瑾在撒谎。而陆仁的系统,成了这场博弈的关键。
天空再次传来引擎声。那架黑色飞行器从云层中掠过,这次没有悬停,径直飞向城西的军事基地方向。
倒计时,四十八小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