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泥泞、剧痛。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尖锐嗡鸣,像是有一万只金属蜜蜂在颅骨内筑巢。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这副几乎散架的身体,穿过迷宫般的窄巷,最终蜷缩进这个废弃桥洞下的杂物堆后面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寒气针砭般刺入骨髓,但更冷的是从体内深处不断翻涌上来的、那股阴湿黏腻的感觉——仿佛有无形的手正缓慢地攥紧他的内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肺部辣地疼。他靠在湿冷的、布满涂鸦的水泥桥墩上,费力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勉强抬起剧痛的手臂,检查了一下身体:多处擦伤和瘀青,右臂似乎有轻微的骨裂或严重扭伤,一动就钻心地疼。没有看到明显的大出血,但内伤情况不明。
他摸索着从尚未完全损坏的背包侧袋里掏出急救包,用牙齿配合左手,笨拙地给右手臂做了个简易固定,又吞下两片随身携带的强效止痛药和抗生素。药片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
做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只能大口喘气,等待药效和体力一点点恢复。
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浮沉。槐荫巷后院那惊天动地的爆发,暗绿与暗红交织的毁灭光柱,被巨力掀飞的失控感,以及钥匙入锁孔、灰烬飘洒入井的瞬间……画面断断续续,带着灼烧般的烙印,反复冲击着他混沌的脑海。
成功了吗?那个所谓的“真门”打开了吗?“SY-047”……林秀娥的怨魂……是被释放了?消散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井口最后的死寂,那种仿佛被抽空了一切的空虚感,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或者已经坠入了某个濒死的幻觉。
翻倒的货车里“清理司”人员的动静,对讲机的呼叫声,似乎还在远处回荡。他们很快会组织搜捕。这里不能久留。
他必须移动。但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
就在他咬紧牙关,试图再次站起来时——
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部。
那股一直盘踞在他体内的阴冷感,毫无征兆地,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剧烈扰动。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烧红的铁块,冰冷的湖水瞬间蒸发、翻滚、尖叫!
“啊——!”
陈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带着极端情绪的影像、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他的意识!
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他大脑的“屏幕”上炸开!
黑暗。冰冷。窒息。
水灌进口鼻,灌进肺里,辣的刺痛。无法呼吸。手脚乱蹬,却只碰到滑腻冰冷的井壁。上面有光,很遥远。有人在笑?不,是在冷漠地注视。沈……文澜……那张脸……扭曲,得意,又带着一丝恐惧……
恨!好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才十七岁!
还有……肚子里……有什么在动……在消失……
冷……好冷……黑暗……永无止境……
谁来……救救我……
爹……娘……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家……不得好死……
槐树……须……伸下来了……它们在吸……吸走我的……
痛……好痛……
不要……别过来……那些影子……它们是谁……
井底……不止我一个……还有别的……更老的……更冷的……东西……在看着我……在笑……
无数个声音重叠、交织、嘶喊、哭泣!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甚至……婴儿的?怨毒,绝望,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诡异的、空洞的……饥饿?
林秀娥的记忆碎片是核心,但其中混杂了更多别的“东西”!那口井,那棵槐树,那个地点,在漫长的岁月里,似乎不止承载了她一个人的悲剧和怨念!还有更古老的、更晦暗的……存在?
而这些混杂的、高度浓缩的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此刻正像病毒一样,通过某种尚未完全理解的“污染”或“连接”,疯狂地侵入陈默的意识,试图覆盖、改写、吞噬他原本的自我!
“滚出去!”陈默在心底无声地咆哮,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这股精神洪流。他知道,一旦被彻底淹没,他就将不再是“陈默”,而是变成一个承载着无数怨念的、破碎的容器,或者直接精神崩溃。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穿刺他的太阳和脑髓。眼前的光影疯狂闪烁,现实与幻象的边界变得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冰冷的桥洞下,还是在幽暗的井底;分不清耳边是真实的雨声,还是记忆里的溺水和啜泣。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他勉强抓住一丝清醒。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这里被吞噬。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忆那些曾经用来对抗异常能量场的方法。压制频率?平抑音频?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高频声波发生器。顾不上调整参数,直接开到最大功率,启动,然后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滋——!!!”
尖锐到极致的、人耳几乎无法捕捉的高频噪音,瞬间刺入他的大脑!
有效!
那些疯狂涌入的混乱影像和声音,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割,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紊乱!虽然痛苦加剧,但自我的边界感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从额头滚落。高频噪音与脑海中的精神污染激烈对抗,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内外交攻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涌入的混乱信息流,终于开始减弱、退。像是水暂时退去,露出了被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意识沙滩。
陈默瘫倒在地,高频声波发生器从无力松开的左手中滑落,掉在泥水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头痛依然剧烈,但那种被强行灌输、意识撕裂的感觉减轻了。
他活下来了。暂时。
但这一次的“意识入侵”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信息”。
他闭上眼睛,在剧烈的喘息中,努力捕捉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混乱的洪流,而是一些相对清晰的片段:
林秀娥被投入井中时,确实怀有身孕。那未成形的生命在冰冷的井水中流逝,成为了她怨念中最痛苦、最扭曲的一部分。这或许解释了“SY-047”显形时那个怪异的“婴儿”轮廓。
那口井……通往的地方,不止是地下水脉。在井壁深处,林秀娥(或者说她的残存意识)曾“感觉”到更下方存在着某种……空旷的、冰冷的、充满腐朽气息的“空间”。有一些更模糊、更古老的“影子”在那个空间里徘徊。槐树的须,似乎有一部分探入了那个空间,在“汲取”着什么。
槐树本身……不仅仅是“聚阴”或“锁怨”。它似乎是一个活着的、缓慢的“转换器”或“过滤器”。它将地下空间中那些古老“影子”散逸的某种东西(能量?信息?),以及林秀娥等较新“住户”的强烈情绪,吸收、转化,一部分用来滋养自身(所以它异常茂盛),另一部分……似乎反馈给了地下的“空间”,或者以某种方式“储存”起来?
“SY-047”……或许不是单一的“林秀娥怨魂”。它更像是一个以林秀娥最强烈怨念为“核心”或“引信”,混合了井底更古老残留物、并通过槐树系统进行能量循环的……复合型、半活性“场域”或“意识聚合体”。
青云子当年可能意识到了这个复杂系统的存在,所以他留下的“双钥合,方启真门”,指向的“真门”,或许并非简单地“释放”林秀娥,而是试图打开通往那个地下“空间”的通道,从本上处理整个异常系统的源头?
黄铜钥匙是物理通道(西侧房门或井壁锁孔),灰烬(骨灰,象征“葬身”)是“身份凭证”或“能量引信”,两者结合,在特定地点(井口)和可能的时间(异常活跃期),才能安全(相对)地“开门”?
陈默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有多少是正确的。但刚才那恐怖的意识入侵,让他对“SY-047”的本质有了更直接、也更可怕的认知。它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牵连也更广。
而他自己,因为近距离接触、持有关键物品、以及可能被“钥匙”仪式部分认可(或污染),已经与这个异常系统建立了某种深层的、危险的“连接”。这次意识入侵只是开始。只要这个连接存在,只要“SY-047”系统没有彻底瓦解(刚才的爆发是否算瓦解?),他就可能再次被入侵,甚至逐渐被同化,变成系统的一部分——就像晚年的王李氏。
必须尽快找到方法,切断这个连接,或者……彻底解决“SY-047”系统本身。
可是,钥匙用了,灰烬撒了,井口爆发了。下一步是什么?真门开了吗?如果开了,门后是什么?那个地下空间?他需要进去吗?
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但右臂的剧痛和全身的酸痛让他行动困难。他看了一眼外面,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漆黑。远处有警笛声传来,但方向不确定。
他必须离开这个桥洞,找一个更隐蔽、能稍作休整的地方。然后,他需要重新评估情况,获取外界信息(尤其是槐荫巷的现状),并设法处理自己身上的“污染”和可能的追踪。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左手捡起掉落的高频声波发生器和背包(背包带子断了,只能抱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踉跄着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在他身后,废弃桥洞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而在他混乱、痛苦、却异常活跃的脑海深处,那些刚刚退的“记忆”碎片中,一个之前未曾留意、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在井底那片感知到的、空旷冰冷的地下空间深处,在那些更古老的“影子”徘徊的核心区域……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黄铜色的反光。
形状,有点像……钥匙?
第二把钥匙?
不,黄铜钥匙他已经用了。
难道……还有第三把?或者,是那把钥匙的……“另一部分”?掉落在了那里?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他疲惫不堪的意识中幽幽亮起,带来一丝渺茫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希望。
如果真门已开,门后的地下空间,或许才是所有谜题的终点。
而要到达那里,他可能需要……深入井底,进入那个充满未知古老存在和高度精神污染的。
以他现在的状态,这几乎等于自。
但连接已经建立,污染正在加深。逃避,或许只是延缓了崩溃的时间。
陈默在冰冷泥泞的街道上蹒跚前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城市遥远而模糊的灯光,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决绝。
意识的深渊已经对他敞开。
而他的脚步,似乎正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更黑暗、更未知的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