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厚街街头,路灯昏黄,店铺紧闭,只有几家宵夜摊还亮着灯,灶火在夜色里跳跃。林炎捂着受伤的左肩,一瘸一拐地走在空旷的马路上,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走到货运站附近那条小巷时,巷口蹲着个人影。
是孙健。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看见林炎,他“噌”地站起来,小跑过来,脸上原本的焦急在看清林炎的样子后变成了惊骇。
“老大!你、你这是……”
“没事。”林炎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事?!”孙健声音都变了调,赶紧扶住林炎,“肩膀怎么肿成这样?腿也流血了!我,谁的?”
“先回宿舍。”
“不行,得去医院!”孙健急道。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孙健看着林炎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扶着林炎,小心翼翼地穿过小巷,回到货运站宿舍。
工人们都睡了,呼噜声震天响。两人轻手轻脚地进屋,孙健把林炎扶到床上坐下,然后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个小医药箱。
“我在食堂活时备的,没想到真用上了。”孙健说着,拿出酒精、棉签、纱布和一小瓶云南白药。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炎的衬衫解开——肩膀已经肿得老高,一片青紫,中间还有道狰狞的血口子。小腿上的伤口也在渗血,裤腿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孙健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缝针啊老大!”
“不用,上药包扎就行。”林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伤。
孙健咬了咬牙,开始处理伤口。他用酒精棉签清洗伤口,动作很轻,但酒精伤口时,林炎的身体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孙健小声说。
林炎没吭声,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清洗完伤口,撒上云南白药,用纱布包扎好。孙健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仔细,包扎得严严实实。
“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孙健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问,“是不是白毛鸡的人?”
“嗯。”
“疯狗?”
林炎看了他一眼。
“我打听到了。”孙健压低声音,“疯狗是白毛鸡手下最疯的一条狗,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反正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出手,非死即残。老大你能从他手里活着回来,还把他打伤了,已经是……”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敬畏藏不住。
“他伤得更重。”林炎说。
孙健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牛!老大你太牛了!”
但他很快又收起笑容,忧心忡忡地说:“可是这样一来,白毛鸡肯定不会罢休。疯狗是他手下的王牌,王牌被打趴了,他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在东坑就没法混了。”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孙健问,“跑路?”
“不跑。”
“可是……”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林炎看着窗外的夜色,“而且,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孙健愣了愣,眼圈忽然有点红:“老大,你……”
“别说废话。”林炎打断他,“帮我打盆水,我擦擦身子。”
“哦哦,好!”
孙健赶紧去打水。林炎脱掉沾血的衬衫和裤子,露出精壮的上身。肩上的伤很显眼,但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很多旧伤疤——背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腰侧有几个圆形的烫伤疤,口还有几处像被什么抓出来的痕迹。
孙健端着水盆回来,看见这些伤疤,又是一愣。
“老大,你以前……”
“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林炎淡淡说,接过毛巾,开始擦身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肩膀的伤一动就疼。孙健想帮忙,但被林炎拒绝了。
擦完身子,换上一身净的衣服——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工装。林炎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孙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林炎,欲言又又止。
“有话就说。”林炎闭着眼说。
“老大,我……我认识个人,可能能帮忙。”孙健小声说。
“谁?”
“电子厂那个,陈新材。”孙健说,“就是戴眼镜那个,咱们在十元店见过的。那小子虽然是个书呆子,但他懂法律,脑子也好使。我听说,他有个亲戚在莞城法院上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多少能说上话。”
林炎睁开眼:“你是说,走法律途径?”
“不是不是,”孙健连忙摆手,“白毛鸡那种人,法律管不了他。我是说,让陈新材帮忙分析分析,看看怎么应对。那小子脑子转得快,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
林炎沉默了几秒:“他愿意帮我们吗?”
“我去跟他说!”孙健拍着脯,“他也在电子厂得不顺心,那个组长老欺负他。要是咱们能帮他一把,他肯定愿意。”
“怎么帮?”
“简单!”孙健眼睛一亮,“那个组长的外甥想进质检部,所以挤兑陈新材。咱们只要想办法让那个外甥进不去,或者让组长不敢再欺负陈新材,就行了。”
“什么办法?”
“这个……”孙健挠挠头,“我还没想好。但总有办法的,对吧?”
林炎看着他,没说话。
孙健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老大,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打听消息、做做饭。但我知道一点,在莞城这种地方混,光靠能打不行,还得有脑子。陈新材有脑子,我有消息,你有本事。咱们三个加起来,说不定真能出点名堂!”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
林炎看着他,看着这个鼻青脸肿还没好全的胖子,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热切。
爷爷说过,看人,不要看他嘴上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看他眼睛里有什么。
孙健的眼睛里有忠诚,有义气,还有点小聪明。虽然油滑,但不坏。
“明天去找他谈谈。”林炎说。
“好嘞!”孙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老大你休息,我去打听打听,看看白毛鸡那边有什么动静。”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林炎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肩膀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针在里面搅。小腿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今晚那个叫沈薇薇的女人。
她抽烟的样子,她走路的样子,她说话时那种标准的、带着京腔的普通话。还有她身上那种与夜总会格格不入的气质——不是装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深圳来的”,她说。
但她的口音,她的举止,她的眼神,都不像深圳那些打工妹,也不像做生意的女老板。
她像……像爷爷相册里那些旧上海的名媛,哪怕落魄了,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为什么要每周三、周五晚上都在?
她说“以后有事可以来这儿找我”,是真的客套,还是另有所指?
林炎想了一会儿,觉得脑子有点乱。伤口的疼痛让思维变得迟钝。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白毛鸡的报复。
疯狗被打成那样,白毛鸡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几个打手那么简单了。
得尽快变强,也得有自己的人。
孙健算一个。陈新材……得看看再说。
还有苏浩。
想到苏浩,林炎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浮子”,背景不简单。他能弄到那些“私活”,能在白毛鸡的场子里牵线,还能全身而退,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滑头那么简单。
他是敌是友?
林炎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莞城这种地方,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炎还是听到了。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孙健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兴奋。
“老大,我打听到了!”
“说。”
孙健溜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白毛鸡那边炸锅了!疯狗被抬回去的时候只剩半条命,喉咙肿得话都说不出来。白毛鸡当场摔了三个茶杯,说要亲自带人来废了你。”
林炎眼神一凝。
“但是,”孙健话锋一转,“黄江那边的太子辉,还有中堂的豉油真,这两天因为一批走私货的生意闹起来了,据说动了刀,还死了个人。白毛鸡被拉去调停,暂时脱不开身。”
林炎微微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不过白毛鸡已经放话了,”孙健继续说,“说等他处理完太子辉和豉油真的事,就亲自来厚街找你。他还说……说要让你在莞城混不下去。”
林炎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孙健犹豫了一下,“我还打听到,疯狗在医院醒过来后,跟白毛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是一般人。”孙健看着林炎,眼神里带着敬畏,“他说你打架的路子,是正经的江湖传承,而且是那种……不外传的绝学。”
林炎没说话。
爷爷确实说过,他教的功夫,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外露,更不能在人前显摆。
但今晚,他用了。
“老大,”孙健小心翼翼地问,“你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啊?”
“种地的。”林炎说。
孙健显然不信,但也没敢再问。
“对了,”林炎想起什么,“明天早上,你去趟制衣厂,找周小雅,跟她说我这几天有事,中午不用来送饭了。”
“为啥?”孙健不解,“她来了不是挺好?”
“白毛鸡可能会找她麻烦。”林炎说,“我不能让她涉险。”
孙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还是老大想得周到!我明天一早就去!”
“嗯。”
“那老大你休息,我出去了。”
孙健走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工人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某种催眠曲。
林炎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各种念头纷杂。
白毛鸡,太子辉,豉油真,肥仔强……莞城四虎,他已经惹了一个,差点惹了第二个。
爷爷说,江湖路险,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但他没得选。
从踏上南下火车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锦囊。
还不到时候。
爷爷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现在,还没到万不得已。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健就出门了。
林炎醒来时,肩膀的伤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疼得厉害。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咬着牙起床,用右手洗漱,换药。伤口有些发红,但没有化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工人们陆续起床,看见他肩膀上的纱布,都吓了一跳。
“小林,你这是咋了?”老陈问。
“摔了一跤。”林炎说。
“摔跤能摔成这样?”老陈不信,但看林炎不想多说,也没再问。
上午的活儿,林炎得很吃力。扛包只能用右肩,动作慢了不止一倍。工人们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但没人说什么,只是默默帮他分担了些重活。
十点左右,孙健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陈新材。
他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也有些憔悴。
“老大,人带来了!”孙健邀功似的说。
林炎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陈新材推了推眼镜,看着林炎肩膀上的纱布,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开口第一句话是:“据《人体轻伤鉴定标准》第二章第十条,肩胛骨骨折属于轻伤二级,应当及时就医并保留医疗记录,以备后可能的民事诉讼或刑事诉讼需要。”
林炎:“……”
孙健一巴掌拍在陈新材背上:“说人话!”
陈新材被拍得一个趔趄,扶了扶眼镜,有些尴尬:“我的意思是,你该去医院。”
“不用。”林炎说,“孙健应该跟你说了情况。”
陈新材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说了。白毛鸡,东坑的话事人,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据《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条,可处七年以上。但问题在于,证据。”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边写边说:“要扳倒白毛鸡,需要证人证言、物证、书证。证人方面,受他欺压的商户、被他打伤的人,都可以。物证方面,他使用的凶器、收取的保护费凭证。书证方面,他的账本、通讯记录。但目前我们一样都没有。”
林炎看着他,没说话。
孙健急了:“谁说没有?我就能作证!他手下收保护费,我亲眼看见的!”
“你的证言需要其他证据佐证,否则证明力不足。”陈新材摇摇头,“而且,白毛鸡在本地经营多年,与某些执法人员可能存在不正当关系。贸然举报,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反受其害。”
“那你说怎么办?”孙健问。
陈新材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看向林炎:“林炎,孙健说你想让我帮忙。我能问一下,你的目标是什么吗?是暂时自保,还是彻底扳倒白毛鸡?或者是……取而代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林炎眼神动了动。
取而代之?
他从来没想过。他来莞城,只是为了挣钱,为了活下去。但白毛鸡不让他活,疯狗要他的命。如果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得把踩自己的人掀翻。
“自保。”林炎说,“然后,站稳脚跟。”
“明白了。”陈新材点头,“那么现阶段的目标是:第一,防止白毛鸡的报复;第二,建立自己的势力和收入来源;第三,收集白毛鸡的犯罪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继续说:“关于第一点,白毛鸡暂时被太子辉和豉油真牵制,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但不会太久,估计最多一个星期。我们需要在这一个星期内,做好防御准备。”
“怎么准备?”孙健问。
“搬家。”陈新材说,“货运站宿舍太显眼,也太容易攻破。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住处。最好是独门独院,有围墙,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说得轻巧,”孙健撇嘴,“那样的房子,租金得多少钱?咱们哪租得起?”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林炎说。
孙健和陈新材都看向他。
林炎没解释。他还有苏浩介绍的“私活”,昨晚夜总会结了五百,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有一千。租个偏僻点的房子,应该够了。
“第二点,”陈新材继续说,“建立势力。目前我们只有三个人,不够。需要更多的人,但必须可靠。我建议从受白毛鸡欺压的人里找,比如被收保护费的商户,被欺负的工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更容易团结。”
“这个我在行!”孙健拍脯,“打听消息,牵线搭桥,包在我身上!”
“第三点,收集证据。”陈新材看向林炎,“这个需要你亲自来。白毛鸡手下的人,特别是那些核心成员,他们手里可能有账本、通讯录之类的东西。如果能拿到,将来就是致命的武器。”
林炎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陈新材犹豫了一下,“我个人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和白毛鸡正面冲突。他势力大,硬拼我们吃亏。我们可以采取……游击战术。他来找我们,我们就躲;他放松警惕,我们就出击。扰他,打击他的生意,让他疲于奔命。”
“这不是怂吗?”孙健不服。
“不是怂,是战术。”陈新材很认真,“《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们现在实力弱,正面对抗是最差的选择。”
林炎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孙健还想说什么,但看林炎都同意了,只好闭嘴。
“最后,”陈新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炎,“这是我昨晚整理的,白毛鸡在厚街的主要产业和手下骨名单。虽然不全,但应该有点用。”
林炎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关系图。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看了陈新材一眼。
这个人,确实有脑子。
“谢谢。”林炎说。
“不用谢。”陈新材推了推眼镜,“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
“第一,帮我解决电子厂的问题。那个组长和他外甥,我不想再看到他们。”陈新材说得很平静,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冷。
“可以。”林炎点头,“第二呢?”
“第二,如果将来……你们真能成事,”陈新材看着林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一个位置。不是打打的位置,是出谋划策、掌管钱粮的位置。”
林炎看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成交。”
陈新材握住他的手。手很凉,但很稳。
孙健在旁边看着,咧开嘴笑了:“这下好了,咱们仨齐了!老大能打,军师有脑子,我……我管后勤!完美!”
陈新材松开手,看向林炎肩膀上的纱布:“你的伤,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用。”
“那至少得休息几天。”陈新材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没骨折,但也得养。”
“我知道。”林炎说,“这几天,找房子的事,孙健你负责。收集消息的事,陈新材你规划一下。我……”
他顿了顿:“我去弄钱。”
孙健和陈新材对视一眼,都没问怎么弄。
有些事,不用问。
正说着,货运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老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小林,小林!有人找你!”
林炎眼神一凝:“谁?”
“一个女的,开着小轿车,可漂亮了……”老刘喘着气,“她说她叫沈薇薇。”
沈薇薇?
林炎愣了愣。
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