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石厅内,气氛凝重如铁。黑衣刺客的尸体倒在地上,黑血蜿蜒,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兵丁们正匆忙收拾,看向陈锈的目光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个沉默的哑巴,刚才那一尺子,又快又狠。
李管事的脸色在灯光下明暗不定。他盯着陈锈,又扫过地上那摊开的古矿图和静静躺着的硬木扁匣,最后目光与宋先生、雷兄交汇一瞬。三人眼中都有未散的惊怒,以及更深沉的算计。
“此地不宜久留。”宋先生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锐利未曾稍减,“刺客能摸到这里,说明锈窑乃至城主府,都不再安全。消息走漏之快,超出预料。”
雷兄重重哼了一声,铜锤顿地:“怕个鸟!来一个老子锤一个!不过李管事,这小哑巴和他那堆东西,现在可真是招祸的苗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李管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东西必须立刻呈送城主。但今夜变故,城主府内恐也有耳目。为防万一,我们不能走常规路径。”他看向宋先生和雷兄,“宋先生,雷兄,此事还需二位鼎力相助,护送此物……及此人,秘密前往城主内府。事后,城主必有重谢。”
他特意加上了“此人”,显然不放心将陈锈和东西分开,也存了将陈锈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意思。
宋先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分内之事。不过,李管事,这木匣与古图所载,牵涉甚大。‘龙陨之墟’若真是锈毒源头,乃至与传说中的斩龙秘辛有关,恐怕已非灰岩城一城之事。城主欲如何处置,还需早做决断。”
雷兄不耐烦道:“怎么处置是你们文化人的事!老子只管打架护镖!不过丑话说前头,路上再碰到这种鬼祟刺客,或者更麻烦的东西,酬劳得加倍!”
李管事勉强笑了笑:“那是自然。”
他不再耽搁,立刻吩咐王队正加强锈窑各处警戒,清理现场,严密。然后,他亲自用一块新的厚油布,将古矿图、矿石样本和那硬木扁匣重新包裹捆扎好,紧紧抱在怀里。这举动无疑表明,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宋、雷二人,更别提陈锈。
“陈锈,你跟着我们,寸步不离。”李管事对陈锈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铁尺……暂且由宋先生保管,到了安全地方再还你。”这是要缴械了。
陈锈面色平静,心中念头急转。眼下形势,硬抗绝非明智之举。李管事三人,加上周围虎视眈眈的兵丁,他毫无胜算。他慢慢将用粗布缠好的铁尺递向宋先生。
宋先生接过,没有多看,随手提在身侧,对陈锈道:“小兄弟放心,只是暂为保管。”
一行人不再走厅门,而是由李管事引路,转入石厅内侧一条隐秘的通道。通道狭窄昏暗,仅容两人并行,墙壁湿,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显然是锈窑内少有人知的密道。
李管事在前,抱着油布包裹,脚步急促。宋先生提着铁尺和陈锈并肩紧随,雷兄断后。通道曲折向下,又转而向上,似乎绕开了锈窑的主要区域。空气中弥漫的锈毒气味时而浓郁时而淡薄,显示他们正穿过一些被侵蚀程度不同的地方。
陈锈默默跟随,心神却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动静。通道并非绝对安全,那刺客能潜入锈窑深处,未必没有同党知晓这些密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和更清新的空气。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
李管事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外面豁然开朗,竟是一条紧贴着高大城墙部的狭窄夹道,头顶是灰岩城高耸的城墙垛口,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夹道另一侧,则是黑沉沉的、传来汩汩水声的护城河。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的湿意吹来,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星月无光。
“从这里沿城墙走半里,有一处废弃水门,可直通内城河道,离城主府后园很近。”李管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心脚下,跟紧我。”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点寒星毫无征兆地从对面城墙阴影和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李管事怀中的油布包裹,以及……李管事本人和宋先生!
是弩箭!强劲的机弩!
“有埋伏!”雷兄怒吼,反应极快,双锤一摆,护住身前,叮当几声磕飞射向他和宋先生侧后的弩箭。
宋先生眼神一冷,手中铁尺信手挥出,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精准地将射到面前的几支弩箭扫落,动作举重若轻。同时他左手一带,将陈锈拉向身后墙壁凹陷处。
李管事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武功似乎稀疏,又抱着包裹,躲闪不及,一支弩箭擦着他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更是直接射向他怀中的包裹!
危急关头,李管事竟不顾自身,猛地侧身,用肩膀硬挡向那射向包裹的弩箭!
“噗!”弩箭深深扎入他左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怀里的包裹却抱得更紧。
“李管事!”宋先生低喝,剑已出鞘,剑光如练,护住李管事身前,将后续射来的零星弩箭尽数绞碎。
雷兄则咆哮着,如同愤怒的巨熊,挥舞双锤冲向弩箭射来最密集的城墙阴影处!锤风呼啸,气势骇人!
然而,对方显然精心策划。就在雷兄冲出数步,宋先生护住李管事之时,城墙上方,悄无声息地滑下三道黑影,如同夜色中的蝙蝠,直扑受伤的李管事!他们手中兵刃反着微光,动作飘忽诡异,比之前的黑衣刺客更加难缠!
同时,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也跃出四五条身影,踏着水面浮木或直接涉水,速度极快地冲过不宽的河面,堵住了夹道的另一头!这些人装束杂乱,但个个眼神凶狠,手持刀剑锁链,显然都是亡命之徒。
前后夹击!对方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
“保护东西!”李管事忍着剧痛,嘶声喊道,脸色惨白。
宋先生长剑一振,剑气森然,瞬间与扑下的三名黑影战在一处。他剑法精妙,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剑光霍霍,将三人死死缠住。但一时也脱身不得。
雷兄被城墙阴影中突然冒出的两个使钩镰枪的汉子拦住,双锤虽猛,对方却不硬拼,只是缠斗,让他无法回援。
剩下的亡命徒,则狞笑着扑向受伤的李管事和躲在墙边的陈锈!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李管事怀里的包裹,以及可能知道更多的陈锈!
陈锈背靠冰冷的城墙,看着扑来的凶徒,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手无寸铁,铁尺在宋先生手中。但他还有别的。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疤脸汉子,手中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李管事后颈,另一人持铁尺戳向陈锈心口的刹那——
陈锈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侧滑,精准地避开了戳来的铁尺,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蓬灰白色的粉末猛地扬起,劈头盖脸罩向那两个凶徒,也笼罩了附近一小片区域!
正是薛重所赠、他自己又分装好的“镇铁粉”!
粉末扑面,那两个凶徒下意识闭眼屏息,动作顿时一滞。尤其是那个持铁尺的,手中的铁尺接触到粉末,竟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仿佛被灼烧一般,让他手腕一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缓瞬间,陈锈的左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五指并拢如喙,闪电般啄在那持铁尺凶徒的腕脉之上!
“啊!”那凶徒只觉手腕剧痛酸麻,铁尺脱手而落。陈锈脚尖一挑,将落下的铁尺踢起,右手一抄,已然握在手中!这铁尺虽是凡铁,但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
没有丝毫停顿,陈锈握着夺来的铁尺,顺势向下一划,尺锋(虽未开刃,但边缘锋利)精准地划过那凶徒的小腿筋腱!
惨叫声中,凶徒扑倒在地。
此时,那刀疤脸的鬼头刀已几乎碰到李管事的脖子。李管事面如死灰,闭目待死。
陈锈夺尺、伤敌、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手中铁尺化作一道乌光,后发先至,点在鬼头刀的刀脊之上!
“叮!”
一声轻响,刀疤脸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大力从刀身传来,又滑又震,险些把握不住刀柄,劈砍的轨迹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分,擦着李管事的肩膀掠过,只割破了外衣。
刀疤脸又惊又怒,回刀再砍。陈锈却不与他硬拼,步法飘忽,手中铁尺或点或戳或划,专攻其手腕、肘弯、膝窝等关节和运力薄弱之处,尺身偶尔与刀锋相碰,也是轻轻一触即走,借力打力。他招式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每攻敌必救,角度刁钻,让刀疤脸空有一身蛮力,却施展不开,气得哇哇大叫。
另一边,宋先生剑光暴涨,终于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一名黑影的咽喉,反手削断另一人的兵刃,迫开第三人。他抽身急退,来到李管事身侧,见陈锈竟以一把寻常铁尺缠住了凶悍的刀疤脸,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走!”宋先生低喝,一剑退再次扑上的亡命徒,左手将一直提着的陈锈的铁尺抛还给他,同时扶起受伤不轻的李管事,“雷兄!断后!”
雷兄正打得兴起,闻言怒吼一声,双锤左右开弓,将两名使钩镰枪的汉子砸得吐血倒飞,然后大步后退,与宋先生、陈锈汇合。
四人背靠城墙,且战且退,向着水门方向移动。对方虽然人数占优,但宋先生剑法高超,雷兄勇猛无匹,陈锈又诡异难缠,加上李管事死死抱着的包裹似乎让他们投鼠忌器,竟一时被他们挡住了攻势。
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在低垂的云层下炸开,短暂地照亮了混乱的夹道和厮的人影。那是锈窑方向发出的信号。
几乎同时,远处城墙上方和城主府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锣声和隐隐的呼喝声,显然这边的厮惊动了守军。
伏击者中有人发出一声唿哨。
“撤!”
围攻的凶徒和黑影毫不犹豫,如同水般退去,迅速没入城墙阴影和护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受伤哀嚎的同伙。
夹道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李管事压抑的呻吟,以及护城河水流动的汩汩声。
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陈锈脸上。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迅速连成一片雨幕,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宋先生和雷兄都受了些轻伤,衣衫破损,气息微乱。李管事伤势最重,弩箭还留在肩上,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流淌,脸色灰败,但怀里的油布包裹依旧死死抱着。
“快!去水门!”李管事虚弱地催促,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
四人不敢停留,搀扶着李管事,在越来越大的夜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不远处的废弃水门。
水门是一道嵌入城墙底部的铁栅栏,早已锈蚀断裂,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洞洞的,是一条散发着淤泥腐臭气味的地下河道。
钻进水门,雨水被隔绝在外,但黑暗和臭气更加浓重。宋先生晃亮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湿滑的通道和缓缓流动的黝黑河水。
“沿着水道走,就能通到内城荷花池。”李管事的声音越来越弱。
雷兄脆将他背了起来。宋先生持剑在前开路,陈锈手持自己的铁尺,警惕后方。
地下河道曲折幽深,水声潺潺,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阴森。墙壁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和霉斑,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变缓的迹象。果然,尽头是一个被荷叶水草半遮掩的出口,外面是一个不大的池塘,池边有假山亭榭,正是城主府的后园。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池塘边静悄悄的,只有雨打荷叶的沙沙声。
四人爬上池岸,躲在一座假山后面。宋先生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低声道:“暂时安全。我先去禀报城主,雷兄,你保护李管事和陈锈在此等候。”
他看向陈锈,目光复杂:“小兄弟,方才多谢援手。你……很好。”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雨夜园林中。
雷兄将李管事小心放下,撕下衣襟给他简单包扎止血。李管事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双手仍紧紧抱着油布包裹。
陈锈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缓缓擦拭着铁尺上的水渍,目光扫过昏迷的李管事和他怀中的包裹,又望向宋先生消失的方向和雨幕中的亭台楼阁。
灰岩城城主府,到了。
但这里,真的安全吗?
两次精准的伏击,对方显然对他们的动向和所携之物了如指掌。城主府内,恐怕也非铁板一块。
而这怀中抱着的,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引来无尽身之祸的诅咒?
夜雨潇潇,掩盖了无数秘密与机。
陈锈握紧了铁尺。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为了“听”到的那些剑语,为了蔓延的锈蚀,也为了北方那把可能已经生锈的斩龙之剑。
雨,渐渐小了。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