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这,天还没亮,整个国公府就忙碌起来。
浴桶里撒了沈禾特制的香花,热水氤氲出馥郁的暖香。春杏和几个丫鬟伺候我沐浴、熏香,一层层穿上繁复的礼服——最里是素白中衣,然后是浅粉襦裙,最外罩一件正红织金广袖礼服,裙摆逶迤三尺,绣满百蝶穿花。
头发被高高绾起,梳成端庄的凌云髻。春杏打开妆奁,里面是谢明昭前送来的全套赤金点翠头面,还有……那支谢惊澜送的白玉兰簪。
“小姐今戴哪支?”春杏问。
我盯着那支簪子。白玉温润,雕工精湛,花心那颗小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支。”我拿起白玉簪。
“那公主送的头面……”
“戴一套太沉。”我将白玉簪递给春杏,“就戴这个,配那对珍珠耳坠。”
梳妆完毕,我站在等身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正红礼服衬得肤色胜雪,唇上点了浅绯口脂,眉眼细致描画过,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平里没有的妩媚。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素净却精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礼服的隆重。
“小姐今真美。”春杏由衷赞叹。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姜知意,也不是姜知意。
是那个喜欢画美男图的国公府嫡女,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
两个灵魂,一具身体。
今之后,就是真正的“及笄”了。
—
及笄礼设在国公府正堂。皇室、宗亲、重臣家眷来了大半,乌压压坐满了整个院子。
我踏进正堂时,满堂寂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来——惊艳的,嫉妒的,审视的。
我垂眸,缓步走向堂中。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线蝴蝶就仿佛要振翅飞起。
赞者唱礼,正宾为我加笄。那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簪,进发髻时,沉甸甸的。
“令月吉,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唱词悠长,仪式庄重。
我跪在蒲团上,感受着这份古老的仪式感。穿越至今,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我真的,成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礼成,起身。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了堂下的人群。
谢明昭坐在女眷首位,冲我眨了眨眼。她身旁是沈禾,温婉笑着。
裴鹤归坐在文官席,神色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谢明昭身上。
而男宾席最前方——
谢惊澜和祝祁年,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谢惊澜今穿了太子常服,玄衣绣金,玉冠束发,站在那里就是天生的焦点。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祝祁年……他竟真的回来了。
少年穿着武将常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边关的沧桑,可眼睛亮得惊人。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灼热的情感。
两人同时朝我走来。
满堂宾客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气氛微妙得落针可闻。
祝祁年抢先一步,解下身上的银狐裘,披在我肩上。
“姐姐,”他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边关冷,我猎了最好的白狐,硝制了三个月……就想着今给你。”
银狐裘雪白柔软,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边关风霜的气息。
我还没说话,谢惊澜已走到我面前。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发间的白玉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支簪子,果然很配表妹。”
这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太子送的簪子。
——小将军披的狐裘。
我在两人中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谢殿下。”我对谢惊澜微微颔首,又转向祝祁年,“祁年,一路辛苦了。”
祝祁年看着谢惊澜放在我发间的手,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
“不辛苦。能赶上姐姐的及笄礼,再远都值。”
正说着,我父亲镇国公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祁年。”他行礼,又看我,“知意,去后堂见见各位夫人。”
这是解围。
我如蒙大赦,对两人颔首,转身往后堂走。
银狐裘在身,白玉簪在发。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炽热的目光。
—
后堂里,几位宗室夫人正围着谢明昭说话。见我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准确说,是落在我肩上的狐裘和发间的簪子上。
“姜小姐今真是光彩照人。”一位夫人笑道,“这狐裘……是祝小将军刚披上的吧?真是贴心。”
另一位夫人接话:“簪子也精致,是太子殿下送的?”
我微笑:“夫人好眼力。”
不否认,也不多言。
谢明昭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对几位夫人道:“各位慢聊,本宫带知意去醒醒神。”
我们走到后园。腊梅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在冬空气中弥漫。
“修罗场啊。”谢明昭啧啧摇头,“一个披狐裘,一个送簪子,就差打起来了。”
“别说了。”我揉着太阳,“头疼。”
“头疼的还在后面。”她压低声音,“我刚听说,祝祁年这次立了大功,皇上可能要赏赐。他若是求赐婚……”
我心头一紧。
“不会吧?”
“怎么不会?”谢明昭挑眉,“他对你的心思,全京城都知道。如今功成名就,正是求娶的好时机。”
正说着,祝祁年找了过来。
“姐姐。”他站在梅树下,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谢明昭。她耸耸肩,转身走了。
园中只剩我们两人。
“祁年,”我轻声说,“边关苦吗?”
“不苦。”他摇头,“想着姐姐,就不苦。”
他走近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这个……给姐姐的及笄礼。”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鞘上镶着红宝石,刀柄刻着繁复的纹路。
“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从一个北狄将军手里缴获的。”他声音低沉,“那时就想,等回来,一定要送给姐姐。让姐姐知道……我能保护你。”
我握着匕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祁年,我……”
“姐姐。”他打断我,眼神认真得让我心慌,“这次回京,我会向皇上请旨……求娶你。”
果然。
“祁年,”我深吸一口气,“你还小,我……”
“我不小了。”他急切道,“我已经是正四品将军,有军功,有爵位,能配得上姐姐了。”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狠下心,“是我……还没想好。”
他眼神黯了黯:“是因为太子吗?”
我没否认。
“他你了?”祝祁年握紧拳头,“姐姐别怕,我现在……”
“他没有我。”我打断他,“是我自己……需要时间。”
“多久?”他盯着我,“我等得起。”
我想起和谢惊澜的三年之约。
“三年。”我说,“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我还……”
“好。”他毫不犹豫,“三年就三年。”
我怔住:“你……”
“我等。”他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别说三年,三十年我都等。只要姐姐……别让我等不到。”
这话太沉重了。
我握紧匕首,指尖发白。
“祁年,你不必……”
“我乐意。”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姐姐,及笄快乐。三年后……我再来问。”
他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在腊梅丛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肩上的狐裘忽然沉得喘不过气。
—
回到宴席,谢惊澜正在与几位大臣说话。看见我,他对那几人颔首,朝我走来。
“表妹脸色不太好。”他低声问,“祝祁年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
“他要请旨赐婚?”谢惊澜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
“……嗯。”
“表妹答应了?”
“没有。”我抬眼看他,“我说……需要三年时间。”
谢惊澜怔了怔,随即笑了:“三年?巧了,跟孤的约定一样。”
他抬手,为我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看来表妹的三年,要同时应付两个人了。”
“殿下不高兴?”
“高兴。”他轻笑,“至少表妹没答应他。至于三年后……”
他凑近,在我耳边低语:
“孤有自信,赢的是孤。”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耳一热,后退半步。
“殿下,人多眼杂……”
“怕什么?”他微笑,“表妹今及笄,孤关心表妹,天经地义。”
正说着,裴鹤归走了过来。
“殿下,姜小姐。”他行礼,“公主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舒服,臣先送她回府。”
谢惊澜点头:“裴大人费心。”
裴鹤归离开后,谢惊澜看着我:“表妹今也累了,早些休息。三后……孤在听澜阁等你。”
“等我?”
“嗯。”他笑意深深,“及笄礼后第一次见面,总要……正式些。”
我心里一跳,垂下眼:“……嗯。”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指尖温热,随即松开,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祝祁年离开的方向。
三年。
两个男人,三年之约。
而我,夹在中间。
—
及笄礼散后,我去知意楼找谢明昭。
后院小楼上,她正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醒酒茶,脸颊微红。
“回来了?”她看我一眼,“哟,还披着小将军的狐裘呢。”
“裴大人送你回来的?”我问。
“嗯。”她撇嘴,“一路上板着脸,说我不知节制。切,本宫喝多少关他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翘着。
“你们……”我试探地问,“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她装傻。
“别装。”我坐到她对面,“他都亲自送你回来了。”
谢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意意,我今天……亲他了。”
我睁大眼睛:“什么?”
“就刚才,在马车里。”她托着腮,眼神迷离,“他板着脸教训我,我就……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他什么反应?”
“愣住了。”她笑得更开心,“然后……回亲了我。”
我:“……”
“不过他很快就推开了。”谢明昭叹了口气,眼神却亮晶晶的,“说什么‘殿下醉了,臣失礼’。明明是他先动的嘴。”
我忍不住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裴鹤归,你喜欢我就直说,别整天端着’。他……他居然承认了。”谢明昭盯着茶杯,“他说,‘是,臣心悦殿下已久’。”
“那你……”
“我说我要考虑考虑。”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云晏下个月要来提亲,裴鹤归这边……我也不是没感觉。两个都要,好像太贪心。两个都不要,又有点舍不得。”
我懂她的纠结。
就像我对谢惊澜和祝祁年。
“慢慢来。”我轻声说,“我们还有时间。”
“是啊。”她笑了,“反正死遁计划在三年后,这三年……就当体验不同人生了。”
我们碰了碰杯,以茶代酒。
窗外传来零星的炮竹声。
除夕快到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
深夜,我回到国公府。
春杏帮我卸下钗环,换下礼服。那件银狐裘被仔细收好,白玉簪则放在妆台上。
我拿起簪子,对着烛光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谢惊澜送我这支簪子时,说:“表妹及笄那戴,一定好看。”
他早就计划好了。
从三岁那年的初见,到如今的步步为营。
这个男人,温柔是真,偏执也是真。
而祝祁年……
我打开那个木盒,取出匕首。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血,也像少年炽热的心。
他说:“三十年我都等。”
太沉重了。
我将匕首和簪子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炽烈如焰,一个温润如玉。
而我,在中间摇摆。
三年。
三年后,我会给出答案。
也或许……本不会有答案。
因为三年后,我们已经死遁江南。
到那时,这些感情,这些约定,都会成为过往云烟。
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