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过后,京城下了开春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簌簌落在知意楼的黛瓦上,将整个后院染成一片素白。我倚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捧着暖炉,看林夙带着小学徒在院里堆雪人——他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正试图用胡萝卜给它安个鼻子。
“姜小姐,沈姑娘配的姜茶。”芷兰端来托盘,上面是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我接过一盏,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公主呢?”我问。
“在账房,和柳先生对账。”芷兰压低声音,“云晏殿下昨抵京,今早派人送了十箱西域香料过来,公主正愁怎么入库呢。”
我挑眉:“十箱?”
“都是上好的。”芷兰比划着,“沉香、檀香、龙涎香……还有几箱番邦的稀奇玩意儿。说是给知意楼的年礼。”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谢明昭抱着一摞账本上来,头发随意绾着,脸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忙碌中脱身。
“累死了。”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扔,端起另一盏姜茶一饮而尽,“云晏那家伙,送礼就送礼,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十箱香料,把后院都堆满了。”
“他人在哪儿?”我问。
“鸿胪寺安排的驿馆。”谢明昭坐下,“说是要按规矩先面圣,明儿才能私下走动。”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他还带了西域王庭的正式文书……求娶的文书。”
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谢明昭托着腮,“不只是他,裴鹤归那边……也提了。”
“裴大人?”
“嗯。”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前天来找我,说想请皇上赐婚。我说太突然,他就问……要多久。我说三年。”
我笑了:“巧了,都是三年。”
“是啊。”谢明昭也笑,“我跟他们说,三年后,如果我还没想好要谁,或者……谁都没选,他们就都得放手。”
“他们答应了?”
“云晏答应了。”她顿了顿,“裴鹤归……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窗外传来雪球砸中什么的声音,接着是小学徒的惊呼和林夙的笑声。
安静片刻,谢明昭轻声说:“意意,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什么?”
“既要自由,又要他们的深情。”她看着我,“既要死遁去江南,又舍不得断了这些关系。”
我沉默。
她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可我们没骗他们。”我说,“三年之约是真的。三年后如果我们选择他们,就不会走。如果我们走……”
“那就等于违约。”谢明昭接话,“骗了他们的感情,骗了他们的三年。”
我们相视无言。
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的雪兔渐渐被新雪覆盖。
—
三后,云晏登门知意楼。
他换了身大周贵公子的装束——月白锦袍,银发用玉冠束起,只耳垂那枚红宝石耳钉还保留着西域风情。进门时,满堂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公主。”他躬身行礼,抬眼时灰绿眸子漾着笑意,“臣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谢明昭正坐在柜台后对账,头也不抬:“来都来了,坐吧。芷兰,上茶。”
云晏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算盘和账本:“公主近……似乎很忙。”
“赚钱养家,当然忙。”谢明昭终于抬头,“倒是云晏殿下,西域新王,怎么有空来大周?”
“想见公主,便来了。”他说得直白。
谢明昭笔尖一顿。
“殿下说笑了。”
“臣从不说笑。”云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公主那说三年,臣答应了。但公主可否告诉臣……这三年,臣该如何做,才能让公主选臣?”
谢明昭放下笔,看着他:“你觉得呢?”
“臣不知。”云晏摇头,“送珠宝,公主不缺;送权势,公主不慕。臣思来想去,只能送公主最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什么?”
“自由。”云晏看着她,“真正的自由,不是隐姓埋名去江南做富婆,而是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让这世间的规矩都约束不了你。”
他顿了顿:“西域王后的位置,能给公主的,就是这样的自由。”
谢明昭沉默良久。
“如果我说……”她缓缓道,“我想要的自由,是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束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云晏笑了:“那臣就陪着公主。西域三十六国,大江南北,四海八荒……公主想去哪里,臣都陪着。”
这话太动人了。
连我都听得出其中的真心。
谢明昭别过脸:“油嘴滑舌。”
“臣说的句句属实。”云晏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柜台上,“这是西域商路的通行令。持此令,西域所有商队都会听公主调遣。公主的知意楼若想扩张,这是最好的助力。”
他深深看她一眼:“臣不公主。三年,臣等得起。”
他说完,行礼离开。
谢明昭盯着那枚令牌,许久没动。
我走过去,拿起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西域王庭的图腾。
“他这是……”我轻声说,“把半个西域的商业命脉都交给你了。”
“我知道。”谢明昭闭上眼,“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
傍晚,裴鹤归来了。
他是独自来的,没穿官袍,只一身简单的青衫,手里拎着个食盒。
“公主。”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城西新开的糕点铺子,听说味道不错。”
谢明昭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她拿起一块尝了尝,眼睛微亮:“确实不错。”
裴鹤归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柜台那枚西域令牌上,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裴大人今怎么有空?”谢明昭问。
“臣休沐。”裴鹤归顿了顿,“另外……有件事想请教公主。”
“说。”
“如果,”他斟酌着词句,“臣想为公主做些什么,该从何处着手?”
谢明昭挑眉:“裴大人这是……”
“云晏殿下送了商路令牌,臣看见了。”裴鹤归垂眸,“臣没有西域商路,但……臣在朝中还有些人脉。公主若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臣可以帮忙。”
谢明昭盯着他:“裴鹤归,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臣愚钝。”他抬眼,目光坦诚,“公主说过,喜欢要直说,想要什么要直说。臣现在明白了——臣喜欢公主,所以想为公主做事。就这么简单。”
这番直白的话,让谢明昭耳泛红。
“你……”她别过脸,“想要什么回报?”
“三年后公主的一个答案。”裴鹤归轻声说,“无论答案是什么,臣都接受。”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良久,谢明昭轻声说:“好。”
裴鹤归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雪初融,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臣先告退。”他起身,“对了,户部那边臣已经打过招呼,知意楼今年的税赋可以减免三成。算是……臣的一点心意。”
他说完,转身离开。
谢明昭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轻声对我说:“意意,我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
我们都一样。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太子在东宫设宴,只请了几位近臣家眷。我到的时候,祝祁年已经在了——他坐在谢惊澜下首,两人正在说话,气氛看似融洽,可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无形的紧绷。
“姜小姐来了。”谢惊澜起身迎我,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披风,“路上冷吗?”
“还好。”我微笑,转向祝祁年,“祁年也来了。”
“姐姐。”祝祁年站起来,眼睛亮亮的,“我带了边关的特产,一会儿拿给你。”
谢惊澜的手轻轻搭在我腰后,带我入席。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祝祁年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宴席上,谢惊澜对我体贴入微——夹菜、斟茶、轻声细语地问候。温柔得……让我都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偏执的太子吗?
祝祁年沉默地吃着菜,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隐忍的焦灼。
饭后,谢惊澜说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邀我去赏梅。祝祁年立刻说:“我也去。”
于是变成了三人行。
雪后的御花园银装素裹,红梅点点,美得如同画卷。
谢惊澜走在我身侧,不时为我拂去肩头的落雪。祝祁年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拎着个锦盒——说是要给我的边关特产,却一直没机会递过来。
走到梅林深处,谢惊澜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
“表妹,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印。温润的白玉,刻着一个“意”字。
“这是……”
“孤私库的印信。”谢惊澜轻声说,“表妹的知意楼若需要,凭此印可去东宫钱庄支取。”
我愣住了。
这等于……把他的私库对我敞开了。
“殿下,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看着我,“表妹值得。”
一旁的祝祁年握紧了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对姐姐……真是大方。”
谢惊澜转头看他,笑容温和:“祝小将军不也送了狐裘和匕首么?孤只是……不想被比下去。”
这话说得轻松,却带着味。
祝祁年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殿下说得对。不过……”
他走上前,将锦盒递给我:“姐姐,这个才是真正的礼物。”
我打开,里面不是特产,而是一枚……军功章。
青铜铸造,刻着祝家军的图腾,背面刻着期——正是他立下大功的那一战。
“这是我第一枚一等功勋章。”祝祁年声音低沉,“在边关,每个将士都会把第一枚勋章送给最重要的人。我……想送给姐姐。”
这话太重了。
军功章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意。
谢惊澜眼神冷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温和:“祝小将军有心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我在中间,只觉得……头疼。
“谢谢你们。”我将两样礼物都收好,“我都喜欢。”
这回答很狡猾,但两人似乎都满意了——至少表面上。
回程时,谢惊澜送我出宫。
马车前,他忽然轻声说:“表妹,孤在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对你好。”
我抬眼看他。
“所以,”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罕见的温柔,“别怕孤。孤答应过你,这三年,不会强迫你。”
我心头一软:“……嗯。”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很轻,很克制。
“上元安康,表妹。”
—
回到知意楼,谢明昭正和沈禾对账。
看见我怀里的锦盒和锦囊,她挑眉:“又收礼了?”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一个私库印信,一个军功章。”
谢明昭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一个给钱,一个给荣誉。你这三年之约,赚大了。”
沈禾抿唇笑:“姜小姐打算怎么处理?”
“先收着吧。”我揉着太阳,“反正三年后……”
我没说完。
三年后,我们可能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些深情厚谊,都会成为辜负。
心里忽然有点闷。
“对了,”谢明昭转移话题,“云晏今天又来了,送来一份西域商路的详细资料。裴鹤归那边也送了朝中的人际关系图。咱们的江南基金……现在富得流油。”
她打开账本,指给我看。
数字确实惊人。
“照这个速度,”她眼睛发亮,“三年后,咱们去江南不是当富婆,是当女首富了。”
我笑了:“那也得有命花。”
“放心。”谢明昭合上账本,“死遁计划我已经完善了。寺庙大火那,会有两具和我们身形相似的尸体。沈禾配的药能让心跳暂停六个时辰,足够我们金蝉脱壳。”
她说得轻松,可我知道——这计划风险极大。
一旦败露,万劫不复。
“意意,”谢明昭忽然正色,“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年后,你舍不得走了,怎么办?”
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