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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失重感最先袭来,仿佛脚下的玉石祭台瞬间化作虚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却又不是直直掉落——更像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裹挟,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急速滑行。

林衍只觉眼前光芒变幻,金色与银色的流光交织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这些流光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活物般扭动、旋转,时而汇聚成奔涌的光河,时而散作漫天星屑。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常理。他试图辨识方向,却发现“上”、“下”、“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上一刻还在向前,下一刻身体便莫名翻转,仿佛身处一个不断自我折叠的奇异口袋。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低沉的、来自空间本身的“嗡鸣”,直接震动魂魄。时间感也彻底混乱。他感觉自己在通道里穿行了很久,久到足以跨越一片大陆;又感觉只是弹指一瞬,念头刚起便已掠过万千景象。偶尔,流光裂隙间会闪过一些破碎而短暂的画面:有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在星空间蜿蜒游动的阴影;有悬浮在虚空中的、残破的宫殿群落;甚至有一次,他仿佛看到一颗燃烧的太阳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成面条状,吸入某个漆黑的孔洞。这些都是空间乱流中残存的记忆碎片,或是遥远时空的景象投射,危险而迷人。

紧握的手传递来真实的触感,是这虚幻通道中唯一的锚点。林衍能感到墨雨的手指冰冷而用力,同样死死抓着他。两人在进入门户的瞬间便下意识握紧了彼此,在这无法理解的空间穿行中,这是仅有的、证明对方存在的方式。

但通道的稳定性比预想的更差。祭台最后的搏,林衍那蕴含黑石异力的一剑,无疑加剧了空间节点的紊乱。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感,如同行船于微澜之上。很快,“船”开始剧烈颠簸。

一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紫色电芒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在他们前方数丈处撕开!裂缝中涌出混乱的引力乱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两人向侧方拉扯!林衍闷哼一声,全力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仍被带得偏移了原本的“航道”。墨雨的红裙猎猎作响,她周身泛起红色光晕,试图对抗这扭曲的力量。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接连出现。它们如同游弋的毒蛇,在流光隧道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空间结构的哀鸣和更狂暴的能量风暴。金色的、温和的通道光芒被这些裂缝割裂,有些区域甚至开始黯淡,露出背后虚无混沌的黑暗底色。

“抓紧!”墨雨的声音直接在林衍识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她似乎动用了某种秘术传音,才能在空间乱流中传递信息。“通道受损严重,我们在被随机抛送!尽量维持平衡,不要被裂缝吸进去!”

林衍点头,体内《青冥剑诀》与《玄龟镇海功》同时运转,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对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撕扯之力。然而,这力量的源头是空间本身,远超个体修为所能抗衡的极限。他们像是在狂风巨浪中紧抱一块浮木的落水者,只能被动承受冲击。

流光越来越黯淡,周围的景象从瑰丽的光河逐渐变得危险而狰狞。空间乱流凝结成肉眼可见的、五颜六色的能量湍流,像发狂的巨蟒般横冲直撞。一块不知从何处崩碎的巨大岩石(也许是某个湮灭世界的一角)被乱流卷着,呼啸着从两人身边掠过,差点砸中。空气(如果还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焦糊和臭氧的味道,皮肤能感到细微却持续的空间切割感,护体灵光被刮擦得明灭不定。

墨雨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多次结印,试图释放灵力抚平周围过于狂暴的乱流节点,但每一次施法,都让她气息更弱一分。维持两人不被彻底冲散,并在乱流中艰难辨明大致方向(如果还有方向可言),已经耗尽了她大半心神与力量。

不安,如同冰冷的水银,缓慢渗入心底。这通道,似乎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将他们永远放逐在无尽的虚空夹缝之中。

灾难往往在最疲惫松懈的瞬间降临。

前方,流光隧道的“壁障”突然剧烈扭曲,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直径超过十丈的庞大漩涡!这漩涡并非由水流构成,而是纯粹的空间褶皱与能量风暴的结合体。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流、碎片,乃至空间本身,发出低沉却震耳欲聋的轰鸣——这声音终于突破了某种界限,直接传入鼓膜。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糟了!空间漩涡!”墨雨失声惊呼,眼中首次露出骇然。这是通道极不稳定时可能产生的致命陷阱,一旦被卷入,九死一生,甚至可能被抛到无法预知的遥远时空,或者被空间力量直接撕碎。

她想强行改变两人滑行的轨迹,但漩涡的吸力太过强大,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已攥住了他们。两人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向那黑暗的巨口飞速靠近。

“放手!”墨雨厉喝,猛地想挣脱林衍的手,“分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聚在一起只会被同时吞噬!”

但林衍握得更紧。他看到了漩涡边缘那些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光带和岩石,也感受到了那毁灭性的力量。分开?在这混乱的空间流中,一旦松手,几乎意味着永别。

“稳住!”林衍低吼,不顾一切地将丹田内黑石的力量完全激发。一股苍茫厚重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试图对抗吸力。怀中的《山海经》残页也滚烫发热,发出微光,与黑石共鸣,竟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灰色光膜,暂时抵御住了最直接的撕扯。

然而,这激怒或了漩涡。漩涡猛地加速旋转,边缘爆发出刺目的紫色电浆!一道碗口粗的、凝练着狂暴空间之力的闪电撕裂虚空,如同毒龙出洞,狠狠抽向两人!

目标,赫然是林衍!

电光太快,兼有空间属性,几乎无视了距离。林衍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毁灭力量当撞来,护体灵光和那层灰色光膜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纸糊般破碎!剧痛!仿佛整个腔都被捣碎,灵魂都被震得离体一瞬。

“林衍!”墨雨的惊呼带着绝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击飞,紧握着的手再也无法维持。五指被强行扯开,指尖传来墨雨冰凉肌肤的最后触感。他看到她的身影在流光中急速远去,红裙翻飞,面容模糊,嘴唇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声音已被漩涡的咆哮彻底淹没。

而他自己的身体,则被那道空间闪电残余的力量裹挟,如同断线的风筝,抛向了与墨雨完全相反的、通道另一个剧烈波动的区域。

眼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墨雨的身影被漩涡边缘一道相对平缓的乱流卷走,瞬间消失在扭曲的光影深处。而他,则感觉身下一空,仿佛通道底部突然塌陷,整个人向下坠入一片更加混乱、色彩更加驳杂的乱流区域。

时间的感知彻底消失。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许久。

他只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前方突然出现一个近乎白色的、不稳定的光斑出口。出口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锯齿般撕裂,透出与通道内完全不同的、暗红色的天光,以及一股极其蛮荒、陌生的气息。

身体被一股力量狠狠地从那个“破口”扔了出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伴随着真实的、呼啸的风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沉重的大地引力。

坠落。

从高空急速下坠的感觉无比真实,耳边风声凄厉如鬼嚎。

林衍猛地从半昏迷中惊醒,寒毛倒竖。他下意识想要催动灵力御空,却骇然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无比,如同陷入了粘稠的胶质。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充满排斥感的法则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的功法运行路径多处受阻,威力骤降。

勉强提聚起不足三成的灵力,在离地尚有十几丈时竭力施展了一个粗糙的缓落术。下坠速度稍减,但依旧如同巨石般狠狠砸落。

砰!

尘土飞扬。

他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燥、布满细小碎石的地面上。即便有灵力护体和《玄龟镇海功》锤炼的体魄,这一下也摔得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喉咙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冰冷的、带着奇异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感,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

他勉强撑起身体,半跪在地,首先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心神一滞。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浑浊的暗红色,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洗不净的血色薄暮。天空正中,悬挂着一颗太阳,但那太阳的形状并不规整,边缘有些模糊扭曲,颜色也偏向暗橙,光芒并不炽烈,反而带着一种昏沉沉的暖意(或者说热力)。阳光透过红色天幕洒下,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锈红色的基调。

大地无边无际,铺展着灰黄与暗红交织的荒原。地面并非平坦,起伏着低矮的土丘和裂的沟壑。植被稀疏得可怜,只有一些低矮的、形态怪异的灌木丛,枝条扭曲如同挣扎的手臂,叶片是暗紫色的,质地坚硬好似皮革。偶尔能看到一丛丛发着微弱荧光的、蓝绿色的苔藓,紧紧贴附在背阴的岩石缝隙里,是这荒原上少有的明亮色彩。

远处,地平线的轮廓被更巨大的、黑影憧憧的山脉剪影所取代,那些山脉的高峰隐没在红色的云气之中,看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尘土、晒焦的石头、某种淡淡的硫磺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又带着甜腥的怪异气味。深吸一口气,能感到这里的“气”异常活跃,也异常狂暴。灵气浓度似乎比昆仑山脉还要高,但这些灵气属性极其混杂,金铁般的锋锐、岩浆般的灼热、大地般的厚重、以及阴寒的死气……各种属性的灵气野蛮地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易吸收,强行引纳反而会冲击经脉,带来痛楚。

重力似乎也比凡界略大一些,行动间能感到身体更沉。空气成分也有异,呼吸时需更用力,且对肺腑有隐约的灼烧感。

林衍尝试运转《青冥剑诀》,灵力刚在丹田升起,外界的狂暴灵气便仿佛受到,隐隐传来排斥和挤压,让内息的流转变得艰难,威力大打折扣。他估摸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实际战力,恐怕只剩下巅峰时期的七成左右,而且消耗会更大。

就在他试图调息适应时,怀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温热感。《山海经》残页自主散发出柔和的、稳定的淡金色光芒,这光芒渗透衣物,笼罩住他周身。顿时,周围那股无处不在的法则排斥感和灵气压迫感减轻了许多,狂暴的灵气流经身体附近时,似乎也被这股淡金色光芒梳理得略微温顺了一丝。

丹田内的黑石也轻轻震动,传来一股贪婪的吸力,竟然开始主动吸纳周围那些狂暴的灵气,将其过滤、转化,渡入林衍的经脉。虽然速度比在凡界慢,且转化过程会给黑石带来负担(他能感到黑石的微颤),但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里……就是荒古界?”林衍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墨雨……你在哪里?

他抬头,望向那无尽诡异的暗红天空和茫茫荒原,心中第一次升起浓重的、仿佛被整个天地遗弃的孤寂与寒意。

孤寂很快被紧迫的生存需求取代。

身体的创伤、灵力运转的滞涩、环境的陌生与排斥,都让他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而荒古界,显然不是一个对弱者友善的地方。

林衍强迫自己起身,每动一下,都能感到肌肉和经络传来酸涩疼痛。他找了一块背靠土丘的凹陷处,盘膝坐下,尝试运转《青冥剑诀》与《玄龟镇海功》,配合《山海经》残页的微光与黑石的转化,努力调息,平复紊乱的气血,适应此界的灵气。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吸气,狂暴的灵气涌入,都像吞下细微的沙砾,刮擦着经脉。幸有残页光芒的庇护和黑石的过滤,才不至于造成严重内伤。约莫调息了小半个时辰,状态才勉强稳定下来,恢复了约莫四五成的行动能力,但灵力总量和运用效率依旧被压制得厉害。

就在他刚缓过一口气,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寻找水源和食物时,危机已然临近。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侧方的碎石堆后传来。

林衍猛地警觉,手按上了藏锋匣。匣中长剑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危机和环境的异样,发出低低的轻鸣。

三只妖兽从石堆后绕出。

它们形似巨大的蝎子,通体覆盖着暗黄色的坚硬甲壳,与荒原的土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体长超过五尺,尾钩高高翘起,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显然剧毒。最诡异的是它们的一对复眼,呈现出燃烧般的赤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赤眼沙蝎。林衍从未见过,但它们的狩猎姿态和散发出的凶戾气息,清晰地表明了来意。

沙蝎动作迅捷,呈扇形包抄过来,粗壮的节肢爬动时带起沙沙声响。其中一只猛地加速,尾部毒钩如闪电般刺向林衍面门!

林衍侧身闪避,同时长剑出鞘,一道淡青色剑罡斩向沙蝎的侧腹。

锵!

剑罡斩在甲壳上,竟爆出一溜火星!甲壳的坚硬程度远超预料,只留下一道白痕。沙蝎受震,动作稍缓,但另外两只已趁机扑上,毒钩与口器同时攻来。

林衍剑势展开,《青冥剑诀》招式精妙,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毒钩,身形游走。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剑罡的威力在此地大打折扣,原本足以斩断精铁的一剑,此刻只能勉强破开沙蝎甲壳的防御。灵力的消耗速度也快得惊人,仿佛这里的空间也在“吸收”或“抵消”他的力量。

更麻烦的是,沙蝎的协同狩猎能力极强,攻击角度刁钻,且甲壳对灵力攻击有一定抗性。他必须花费更多力气,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战斗持续了数十息。林衍终究是经验丰富的剑修,抓住一只沙蝎攻击过猛的时机,剑罡凝聚于一点,疾刺其复眼之间的薄弱连接处。

噗嗤!

长剑贯入,绿色粘稠的体液飚出。那只沙蝎剧烈抽搐,倒地毙命。

但这一击也让他气息一滞。另外两只沙蝎狂性大发,攻击更为疯狂。林衍左支右绌,手臂被毒钩擦过,虽然及时避开要害,但护体灵光被破开,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乌黑的划痕,辣的疼痛夹杂着麻痹感迅速蔓延。

“不能缠斗!”他心念急转,猛地催动黑石。黑石再次传来强烈的吞噬与转化之力,一股略显狂暴但更浑厚的力量涌入手臂。他低喝一声,长剑上浮现出极淡的山川虚影(比在昆仑祭台时微弱得多),一式“青冥溯影”剑光分化,虚实难辨,同时笼罩两只沙蝎。

剑光掠过,一只沙蝎被斩断两条节肢,行动受阻;另一只被刺入甲壳缝隙,重伤嘶鸣。

林衍不敢恋战,趁此机会,身形急退,向着远处一片地势更复杂、有更多巨大风化岩柱的区域疾掠而去。两只受伤的沙蝎追了数十丈,终究因伤势和失去同伴而放弃,隐入乱石之中。

奔出数里,确认暂时安全后,林衍才靠着一岩柱停下,剧烈喘息。手臂上的麻痹感在蔓延,他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服下,又以灵力毒。幸亏只是擦伤,且沙蝎毒性并非立刻致命,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大部分毒素出,但伤口依旧乌黑肿痛,短时间内无法用力。

灵力消耗过半,带伤,饥渴感开始强烈袭来,身处完全陌生的绝地。林衍舔了舔裂的嘴唇,举目四望,荒原茫茫,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嗥叫,再无其他生机。

必须找到水和食物,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怀中的《山海经》残页,似乎感应到他的困境,光芒微微闪烁,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北方。

没有更好的选择,林衍只能遵循残页那模糊的指引,向着东北方前行。

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荒原看似死寂,实则危机四伏。他看到过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方隐藏的、流沙般的细密黑砂陷阱;闻到过随风飘来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花香,循香望去,远处一株形如巨大喇叭的暗红色怪花周围,散落着不少小型兽类的白骨;还远远瞥见空中掠过几只翼展宽阔、羽毛如金属般闪烁着灰黑光泽的怪鸟,它们盘旋着,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他尽量选择有岩石遮蔽的路线,收敛气息,节省每一分体力。口渴和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意志。偶尔找到一两株多浆的、形态丑陋的矮小植物,他小心地用剑尖刺破,尝试挤出汁液。汁液苦涩无比,带着刺喉的辛辣,但总算能稍微缓解渴。至于食物,暂时毫无头绪。

前行了约两个时辰,残页的温热感突然增强。他翻过一道低矮的长满荧光苔藓的土梁,眼前景象微微一变。

荒原在这里似乎走到了边缘,前方地势开始有缓和的起伏,土壤颜色也从灰黄暗红夹杂,变成了以暗褐色为主。几株更高大些的、叶片呈锯齿状的黑褐色树木零星分布。

而残页指引的终点,似乎就在前方百丈外,一块突兀矗立的巨石旁。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巨石,而是一块被粗略雕琢过的、高大的灰白色石碑。石碑呈不规则长方体,表面风化严重,布满裂痕和坑洼,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雕刻着一些古老的符号和图案。

那是一种类似甲骨文,却又更加象形、笔画更为古朴粗犷的文字。林衍完全看不懂,但《山海经》残页的光芒却与石碑上某个暗淡的刻痕产生了轻微的共鸣。他仔细辨认,结合图案(似乎是一个人形跪拜,前方有山峦和一道裂痕的景象),隐隐猜测出其中两个较大的字符,可能代表“北”和“禁”的含义,还有一个图案类似张牙舞爪的兽类,或许意指“危险”或“兽”。

“北域禁地”?或者“北荒兽域”?

他伸手触摸石碑冰凉粗糙的表面,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灵力印记,古老而庄严,仿佛在警告着什么。

就在他研究石碑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更远处的天边,在那片起伏的地平线尽头,似乎有一缕极其淡薄的、笔直向上的灰白色烟柱,在暗红色的天幕背景下若隐若现。

炊烟?

林衍精神一振!有烟,就意味着火,意味着人!

他立刻离开了石碑,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加快脚步。这一次,希望驱散了部分疲惫。

又前行了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有了更多人迹活动的痕迹:被踩踏出的小径(虽然模糊),折断的灌木茬口,甚至在一处涸的溪沟旁,发现了几个模糊的、类似人类或类人生物的脚印,形状比常人的略宽,脚趾分开。

终于,当他又翻过一道长满了带刺藤蔓的斜坡后,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的猜测。

下方,一处背靠陡峭岩壁、相对避风的洼地里,坐落着一个简陋的村落。

村落四周,垒砌着粗糙的、高低不平的土黄色矮墙,勉强围拢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墙头着一些削尖的木桩和风的兽骨。村落内部,可见几十栋低矮的房屋,大多用土坯、石块和某种粗韧的草混合搭建,屋顶呈简陋的圆锥形或平顶。村落中央有一片稍大的空地,空地中心燃着一堆篝火,几个人影围在火边。那缕炊烟,正是从这里升起。

从高处望去,能看见村落里活动的人影。他们的体型普遍比凡界常人矮壮敦实,皮肤在暗红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深的、近似泥土的褐色。最奇特的是,他们的手臂、脸颊等部位,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如同天然纹身般的褐色纹路,纹路简单,多是直线或波浪形,仿佛与生俱来。

这就是荒古界的土著居民?

林衍伏在斜坡上,仔细观察了很久。村落规模很小,估计人口不过百余。防卫看起来很原始,但他注意到巡逻的几个手持骨矛、背负简易兽骨盾的守卫,眼神警惕,步伐沉稳,显然久经生存磨炼,绝非易与之辈。

如何接触?语言必然不通。自己这一身明显异界的打扮和伤痕累累的样子,很可能被直接当作入侵者或妖兽对待。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找到暂时落脚点、获取信息、恢复伤势、进而寻找墨雨和探索这个世界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沿着斜坡,尽量以不显得有威胁的步伐,向着村落那扇用粗木捆扎而成的简易大门走去。

距离村落还有五十步时,尖锐的呼哨声骤然响起!

墙头上,两名负责瞭望的守卫几乎同时发现了他。他们立刻举起手中的、用某种不知名兽角制成的号角,用力吹响。呜——呜——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瞬间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紧接着,墙头和大门处,立刻出现了七八名手持武器的守卫。他们用的武器大多是磨尖的骨矛、沉重的石斧、或是将巨大兽牙绑在木棍上制成的简陋砍刀。身上穿着粗糙的兽皮缝制的衣物,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泥土或矿物颜料。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林衍,眼中充满了戒备、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他们看到了林衍手中的长剑,看到了他身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服饰,更看到了他脸上、手臂上的伤痕和尚未洗净的血污。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落难者。

“@#¥%&!”一名看似头领、脸上有三道平行疤痕的壮汉举起骨矛,对着林衍大声吼叫着什么。语言完全无法理解,音节短促有力,带着喉音。

林衍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剑已垂向地面)。他尝试用最缓慢、最清晰的语调说道:“我……没有恶意。受伤,迷路。”他知道对方听不懂,但希望语气能传达一些信息。

疤痕壮汉眉头紧锁,显然没听懂,但林衍放低姿态的举动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他挥了挥手,旁边两名守卫立刻端着骨矛,小心翼翼地走出大门,向林衍靠近,意图明显是要将他控制或押解进去。

林衍没有反抗,任由他们走近。两人一左一右,骨矛尖端离他身体只有尺许,眼神警惕。其中一人伸手想要去拿他手中的长剑。

林衍手腕微微一转,长剑轻吟,并未攻击,却巧妙地避开了对方的手。他摇了摇头,将长剑缓缓归入藏锋匣,然后主动将剑匣解下,轻轻放在地上,再次举起双手。这个举动表明他暂时放弃武器,但剑对他很重要。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没有再去动剑匣,而是用矛尖示意他往前走,进入村落。

村落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男女老幼从简陋的屋子里涌出来,聚集在空地边缘,惊恐、好奇、敌视的目光聚焦在林衍身上。孩子们躲在大人的兽皮裙后,露出半张小脸偷看。女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男人们则大多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或武器。

林衍被带到空地中央的篝火旁。火焰舔舐着燥的柴薪,发出噼啪声响,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石锅,里面煮着某种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散发出混合着肉味和草苦味的怪异香气。

这时,人群分开,一位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老者身材比其他人更加矮小,背脊也有些佝偻,但步伐沉稳。他须发皆白,杂乱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同样有着淡褐色的天然纹路,尤其额头上的一道波浪纹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件相对完整的、深褐色毛皮缝制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各种兽牙、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手里拄着一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黄色晶体的骨杖。

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衍,目光在林衍脸上、身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了林衍的口——那里,贴身存放的《山海经》残页,正散发着微弱的、唯有特殊感知才能察觉的温暖与共鸣。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惊讶的光芒,随即又变得深邃莫测。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中的骨杖,口中开始吟诵起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咒文。那咒文与墨雨开启通道时所用的截然不同,更加原始、粗犷,仿佛直接在与大地、岩石、火焰沟通。

随着他的吟诵,骨杖顶端的黄色晶体开始亮起微光。老者用骨杖指向林衍,又指向地面,再指向天空,划出几个简单的图案。

林衍屏息凝神,他能感到一股微弱但纯净的、似乎与这片大地相连的灵力从老者骨杖中流出,轻轻扫过自己身体。这股灵力在他怀中的残页附近微微停留、盘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忽然,残页自动散发出一缕柔和的金光,透过衣物隐约可见。这金光与老者骨杖的黄光轻轻一触,彼此并无排斥,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老者停止了吟诵,眼中的戒备大为消减。他转向周围的族人,用一种庄严的语气说了几句话。

疤痕壮汉和守卫们脸上的敌意明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丝敬畏。围观的人群也发出阵阵低呼,交头接耳,看向林衍的目光变得复杂,好奇多于恐惧。

老者这才转向林衍,他指了指自己的口,又指了指林衍放残页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安心”、“居住”的手势。接着,他又指向篝火上沸腾的石锅,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林衍明白了。这位老者,这个部落的祭司或首领,通过某种原始仪式,感知到了《山海经》残页的特殊(或许对他们而言是神圣或古老的气息),从而确认他不是带着恶意的入侵者,允许他暂时留下。

他点了点头,对着老者微微躬身,以表谢意。

疤痕壮汉挥挥手,守卫们撤开了包围。有人搬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块,示意林衍坐下。一个脸上有着雀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女,怯生生地端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一些清水。

林衍接过,一饮而尽。水的味道有些涩,带着土腥气,但此刻无异于甘泉。

他暂时安全了。这个小小的、在荒古界北域挣扎求存的部落——“赤岩部”,将成为他踏入这个蛮荒世界的第一站。

暂居赤岩部的子,缓慢而充实。

林衍被安置在村落边缘一间闲置的、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土屋里。条件简陋,但至少能够遮风避雨,远离夜间荒原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嚎与怪响。

最初的几天,他几乎都在调息养伤。赤岩部的人虽然语言不通,但似乎通过老者(后来他知道被称为“岩公”)的指示,对他保持了基本的友善和有限度的帮助。他们会送来每的食水——主要是那种用不知名的块茎、少量肉和苦涩野菜熬煮的糊糊,偶尔会有一两块烤得焦黑的、肉质粗糙的兽肉。味道绝谈不上好,但能提供生存必需的能量。

林衍也尝试用手势和简单的图画与岩公交流。他画出了墨雨的简影(红裙,面纱),画出了昆仑通道(门户形状),试图询问是否见过类似的人或知道相关信息。岩公看得很仔细,但最终总是摇头,指向荒原深处,又指向天空,做出分散、遥远的手势。意思大概是:从天外(通道)坠落的人,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荒古界太大了,赤岩部偏居北域一隅,无从得知。

唯一让林衍稍感安慰的是,岩公在看到他画的墨雨影像时,并未流露出敌意或意,这至少说明墨雨没有落在附近并对部落造成威胁。

语言不通,信息匮乏,林衍只能将主要精力放在自身恢复和适应上。

他逐渐发现,《山海经》残页在荒古界的作用远比在凡界时显著。它不仅能够减轻世界法则的排斥,其散发的那股温和、古老、似乎包容万象的气息,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周围狂暴的灵气,让他修炼时更加顺畅。残页本身,在荒古界的某种“场”中,偶尔会浮现出一些在凡界时未曾显现的、更加细密古老的纹路,仿佛被激活了更深层的记录。

丹田内的黑石,则像个贪婪而无底洞的学徒,疯狂地吸收、转化着荒古界狂暴的灵气。转化后的灵力更加精纯浑厚,且带着一丝荒古界特有的、蛮荒厚重的特质,对林衍的《玄龟镇海功》裨益极大。他能感到,在这等环境下修炼,《玄龟镇海功》的进境远超从前,肉身体魄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强化着,对荒古界重力和环境的适应也越来越好。

代价是,黑石似乎承载了不小的压力,转化的过程远不如在凡界时轻松自如,需要林衍花费更多心神去引导和控制,否则容易引起灵力反冲。

通过观察赤岩部人的生活和偶尔的“表演”式交流(互相展示能力),林衍对荒古界的修炼体系也有了粗浅认知。这里似乎更注重肉身与灵力的原始结合,崇拜自然之力(大地、火焰、岩石、兽灵)。岩公和他的几名学徒,能够借助骨杖、图腾或简单的仪式,引动大地之力加固土墙、催生某些特定植物、或是进行简单的治疗和预警。战斗方式也更偏向近身搏与利用环境,配合粗糙但实用的灵力运用。

林衍曾演示过剑罡,岩公和战士们看得目眩神驰,却又有些茫然不解,仿佛这种高度凝练、远距离控灵力的方式,在此地并不常见或难以实现。

养伤期间,他也从赤岩部人的交谈(虽然听不懂)和岩公偶尔的比划中,捕捉到了一些零星的信息碎片。

岩公曾指着南方遥远山脉的方向,脸上露出敬畏与向往的神情,然后在地上画出几个简单的符号:一个有着多条尾巴的狐狸形状(青丘?),一个背生双翅的人形(羽民?),还有一个图案像是人首蛇身,或手持圆盘(羲和?)。结合手势和情绪,林衍推测,那是赤岩部人传说中的、存在于荒古界其他区域的、远比他们强大和文明的国度或部落。

“青丘国”、“羽民国”、“羲和部落”……这些名字,竟然与《山海经》中记载的某些邦国异人隐隐对应!

林衍的心跳加快了。荒古界与《山海经》的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紧密。这些传说中的地方,或许就藏着更多残页的线索,甚至……完整的传承。

而找到墨雨,恐怕也需要前往这些更广阔、信息更流通的区域。

伤势一天天好转,灵力在适应中缓慢恢复并带有了一丝荒古界的特质,对部落语言和习俗也有了最基础的了解。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林衍站在赤岩部土墙的瞭望台上,遥望荒原尽头。

落的余晖(如果那暗橙色的光球也算落)将远方的山脉轮廓染成更加深沉的暗红。在极远的、目力几乎难及的天际,似乎有几道颜色各异的、微弱却恒定的光柱,自大地升起,刺破云层,指向苍穹。那并非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强大文明或结界散发出的能量辉光。

其中一道光柱的方向,隐约与岩公曾指过的“青丘”方位重合。

荒古界的全貌,如同这幅景象一般,在他面前仅仅掀开了北域荒原这小小的一角。浩瀚、神秘、危机四伏,却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墨雨,你流落到了何方?是否也在某个角落,艰难适应,寻找着出路?

林衍握紧拳头,感受着怀中残页的温热和体内黑石沉稳的脉动。

赤岩部只是起点。待状态彻底恢复,他必须离开,向南方,向那些光柱升起、传说流淌的方向前进。

去寻找墨雨。

去追寻《山海经》失落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去揭开荒古界,这片蛮荒与神话交织之地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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