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推荐一本小说,名为《蛇妖苏晚晚》,这是部古风世情类型小说,很多书友都喜欢苏晚晚等主角的人物刻画,非常有个性。作者“我姓罗”大大目前写了109226字,连载,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蛇妖苏晚晚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苏晚晚下山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乡下人蹲着吃饭的那种自在,也不是乞丐蹲在墙的那种委顿。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蹲,把自个儿折成三截,膝盖顶着口,两只手垂在膝前,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土。
衣裳是好衣裳,玄色的锦缎,领口袖口绣着暗纹,光底下一照,隐隐泛光。可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哪哪都不对劲。袖子太长,遮了半截手;衣摆太宽,堆在地上沾了泥;腰上的玉带扣歪到胁下,玉佩和香囊挤成一堆,丝绦打了结。
马车停在他身后,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那马车也是好的,漆得锃亮,拉着满满当当的礼物——绸缎、茶叶、点心匣子,摞得老高,用红绸扎着,喜气洋洋的。
可这人蹲在那里,活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苏晚晚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那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她。面皮黝黑,粗糙,颧骨上有两块晒出来的红,眉毛浓,眼睛倒是亮,就是里头的东西太乱,像一锅煮开的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是。
“你……”他开口,嗓子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出来,“你做什么?”
苏晚晚没回答,朝那马车努努嘴:“你的?”
“嗯。”
“回家?”
“嗯。”
“回个家,怎么蹲在这儿?”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动了动,又忍住。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回。”
苏晚晚歪着头看他。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许多人,蹲在路边哭的有,蹲在路边笑的有,蹲在路边发疯的也有。可蹲在路边说“不知道怎么回家”的,头一回见。
“你叫什么?”
“谢砚。”那人抬起头,补了一句,“今年新中的举人。”
苏晚晚哦了一声。她不大懂人间的功名,只知道举人好像是挺大的事。可这举人蹲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裂,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行了”四个字。
“说说。”
谢砚看着她。
这女子穿着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净净,没什么表情。她蹲在他旁边,跟他一样折成三截,却蹲得比他自在多了。像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风吹雨打都不怕。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说。
二
谢砚五岁那年,他娘死了。
这是他记事起就知道的事。后来他才慢慢晓得,那不是他亲娘。
亲娘是谁,他不记得。只知道他爹在他五岁的时候娶了新妇,那女人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弟弟,第三年又生了个妹妹。他爹抱着弟弟笑,抱着妹妹笑,就是不抱他。
后娘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不看他。吃饭的时候,弟弟妹妹坐桌上,他蹲灶前;睡觉的时候,弟弟妹妹睡屋里,他睡柴房。后来柴房不够用,他就睡到猪圈旁边去。
猪圈旁边有间小棚子,堆着喂猪的草料。他把草料扒开,铺上两块破布,就是他的窝。冬天冷得睡不着,他就挤到猪旁边去,跟猪挨着睡。猪身上暖烘烘的,呼哧呼哧喘气,臭是真臭,可暖和。
村里有个老夫子,姓周,是个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没考中,老了就在村里开个私塾,教几个孩子认字。谢砚每天给周夫子送猪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帮。
周夫子起初不要他送,后来见这孩子老实,就留他吃饭。一碗糙米粥,一块咸菜,谢砚吃得眼泪汪汪。周夫子问他几岁了,他说八岁。周夫子问他可想读书,他点头。
从那以后,谢砚每天清早起来,先把猪喂了,再跑三里路去周夫子家。帮周夫子挑水、劈柴、扫院子,然后坐在门槛上听里面的孩子念书。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慢慢就认了字。
周夫子后来让他进屋坐,不收他束脩,只让他帮忙抄书。谢砚的手粗,抄出来的字却端正。周夫子看着,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十三岁那年,周夫子死了。
谢砚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把他攒的二百文钱拿出来,请人买了一口薄棺材。周夫子没有亲人,他披麻戴孝,送了一程。
回村的路上,他想:这世上最后一个对他好的人,也没有了。
三
周夫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不去考可惜了。去吧,别窝在这儿。”
谢砚不知道去哪儿考,也不知道考什么。他只知道周夫子教他的那些书,他都会背了。他问后娘,后娘笑了一声:“考?你拿什么考?路费呢?盘缠呢?考不中呢?”
他爹在旁边抽烟袋,一声不吭。
那一年,谢砚十五岁。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两块粮,揣着周夫子留给他的几本书,走了。
一路往北,边走边问,问府城在哪儿,问贡院在哪儿,问乡试在什么时候。他给人做工,给人抄书,给人写信,什么都。困了睡破庙,饿了讨饭吃,病了熬着,熬不过去就想周夫子的话。
“去吧,别窝在这儿。”
他考了。
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下来,他中了秀才。第二年乡试,他中了举人。
报喜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给人抄书。那人看了他半天,说:“你是谢砚?谢举人?”他愣愣地点点头。那人噗通就跪下了。
谢砚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也跪下了。
四
消息传回村里,他爹来了。
他爹站在他租的那间破屋子门口,穿着浆洗得净净的旧衣裳,带着后娘做的糕饼,笑着喊他的名字。那笑容他没见过,喊他的声音他也没听过,软得像棉絮,甜得像糖。
“砚儿,跟爹回家吧。你娘在家做好饭等你呢。”
谢砚站着,没动。
他爹又说:“你中了举,是咱家的光宗耀祖。你弟弟妹妹都想你,天天念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谢砚听着,忽然想起那些年睡在猪圈旁边,冬天冷得发抖,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没人在乎他活着还是死了。想起后娘端饭的时候,从他面前走过去,眼里像没这个人。想起他爹抽着烟袋,看着别处,从来不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爹拉着他,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变化,说他后娘这些年不容易,说他弟弟多懂事,说他妹妹多乖巧,说亲戚们都惦记他,说邻里都夸他有出息。谢砚被那双手拉着,那手粗糙,有力,像一把钳子。
他不知道怎么挣脱。
后来他坐上马车,带着一车礼物,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十几里,他忽然让车夫停下。他下了车,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
回去见那些人,叫他们爹,叫他们娘,叫他们弟弟妹妹,说那些他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疼爱、关照、一碗热饭、一句暖心的话——如今他得还回去,用功名还,用钱财还,用一辈子的“孝顺”还。
他不知道怎么办。
五
苏晚晚听完,蹲在那里没动。
头往西斜了一点,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她看着谢砚,像看着一只被什么东西卡住的虫子。
“你今年几岁?”
谢砚愣了愣:“过了年,十七。”
苏晚晚点点头。
十七岁,在她们蛇族里,还是条小蛇,刚学会捕食,刚学会躲天敌。在人这里,却要应付这么大的事。
“你方才说,那些人要你孝顺?”
“嗯。说百善孝为先,说我不认亲就是不仁不义,说读书人最重伦常……”谢砚苦笑了一下,“我都背下来了。这几天听了无数遍。”
“你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他们说的好像也没错。是我爹,是我后娘,是我弟弟妹妹。我不该孝顺吗?可我……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晚晚替他说:“可你不想。”
谢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苏晚晚又想了想,问:“你那后娘,给你做过一顿饭没有?”
“没有。”
“你爹,抱过你没有?”
“没有。”
“你弟弟妹妹,叫过你一声哥哥没有?”
“……”谢砚摇头。
“那他们凭什么?”
谢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晚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蹲得太久,腿有点麻,但她是蛇,无所谓。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谢砚,看着这个穿着华服却像只鹌鹑的少年举人,看着他那双粗糙的、过无数活计的手,看着他黝黑的、晒过无数头的脸。
“你方才说,不知道怎么回?”
谢砚点点头。
苏晚晚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山间的风。
“我帮你。”
六
谢砚还没明白她说什么,口就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没入自己的腔。那只手很白,很细,像蛇一样滑进去,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阵凉。他看见那只手握着什么,退出来,握着一团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
他的心。
苏晚晚托着那颗心,凑近了看。
那心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小一圈,却跳得有力。她看了两眼,忽然愣住了。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谢砚的口。
那口柔软,饱满,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又看了看谢砚的脸。黝黑的皮肤,粗糙的纹理,浓眉毛,亮眼睛,喉结……没有喉结。她方才没注意,此刻细看,才看见领口下面那道勒痕——是用布带勒过的痕迹,勒得太紧,留下暗红的印子。
苏晚晚慢慢抬起头,看着谢砚。
谢砚的脸白了。
不是失血的白,是被人看穿的那种白。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苏晚晚把那颗心托在手里,声音很轻:“你是女子。”
谢砚——不,应该叫她什么——闭上眼。
眼泪从那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土里,一颗,两颗,三颗。她蹲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和方才的哭不一样,方才那是困兽的哭,现在是破罐破摔的哭,什么都不管了的哭。
苏晚晚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等她哭够了,哭声变成抽噎,抽噎变成叹息,她才开口:“说说。”
那女子放下手,抬起一张糊满泪的脸,看着苏晚晚。
“我不知道我娘是谁。”
七
她是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她亲娘是个外乡人,怀着身子来到这村子,不知怎么嫁给了她爹。她爹想要个儿子,她娘生下来是个女儿。她爹没说什么,只是在某一天,忽然说这孩子是儿子,取名谢砚,从此当儿子养。
她娘抱着她,看着她的脸,哭了三天。三天后,她娘死了。
有人说病死的,有人说想不开自己走的,说什么的都有。她爹不说,后娘进门之后,更没人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女子的。也许是七八岁,也许是十来岁,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害怕极了,跑去问后娘。后娘看了她一眼,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她没再问过。
她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走路不敢扭,说话不敢细,上厕所躲着人。她不敢让别人知道,怕被人赶走,怕被人打死,怕变成那些说书先生嘴里“伤风败俗”的东西。
她只想活着。
后来她读书,认字,考功名。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中,也不知道考中了怎么办。她只知道周夫子说“你有天分”,周夫子说“去吧,别窝在这儿”。她去了,考了,中了。
可中了之后呢?
她是举人老爷,是要进京赶考、光宗耀祖的。可她是谁?她是个女子。若是被人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功名没了,命也没了。
所以她爹来接她的时候,她跟着走了。后娘喊她儿子的时候,她应了。弟弟妹妹喊她大哥的时候,她没反驳。她想,就这样吧,就这么过下去吧,至少活着。
可蹲在路边的时候,她忽然不想走了。
八
苏晚晚听完,蹲下来,把那颗心还给她。
“你的心,你自己收着。”
那女子愣愣地接过自己的心,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晚晚说:“我见过很多心。有的苦,有的臭,有的连狗都不吃。你的心……还不错。”
那女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血肉,眼泪又流下来。
苏晚晚没理她,站起来,走到那辆马车旁边。车夫还在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掀开盖着礼物的红绸,看见底下堆得整整齐齐的绸缎、茶叶、点心匣子。
她回头问:“这些东西,你打算给那些人?”
那女子点点头。
苏晚晚伸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堆在路边。
“你做什么?”
“帮你。”
苏晚晚搬完东西,拍拍手,走到那女子面前,把她拉起来。那女子站起来,手里还捧着自己的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苏晚晚从她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把心包起来,塞回她怀里。
“走吧。”
“去哪儿?”
苏晚晚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那女子愣住。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被关在一个壳子里,壳子上写着“谢砚”,壳子里关着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她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往哪儿走。
苏晚晚看着她,忽然说:“跟我回山吧。”
“什么?”
“我在山里有个洞,住得下。”苏晚晚说,“你不想见那些人,就不见。你不想当男人,就不当。你想读书就读书,想写字就写字,没人管你。”
那女子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个女子。怕我欺君。怕我……”
苏晚晚打断她:“我是蛇。”
那女子愣住。
苏晚晚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七百年的蛇妖。你说我该怕什么?”
那女子看了她很久,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却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她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后她把那颗心塞回腔里,拍了拍,站起来。
口那个洞没了,衣裳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黝黑的,过无数活的手。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我叫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太阳快落山了,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往远处飘。
“我不知道。”
“那先不叫。”苏晚晚说,“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转身往山里走。
那女子跟上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还停在路边,车夫还在打盹。那堆礼物堆在地上,红绸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绸缎和茶叶。
没人发现她走了。
她转回头,跟上苏晚晚的脚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山里走。
九
后来那山里有了一条蛇和一个人。
人住在蛇的洞里,帮着收拾,帮着煮饭,帮着抄写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书。蛇有时候下山,带回来一些东西——盐巴,针线,新出的墨,不知谁家晾的腊肉。
人问蛇:“你下山不怕被人发现?”
蛇说:“发现了又怎样?”
人想了想,笑了。
有一天,人忽然说:“我想好了。”
蛇正在晒太阳,眯着眼:“嗯?”
“我叫谢兰生。”人说,“谢是周夫子教的谢,兰是空谷幽兰的兰,生是生生不息的生。”
蛇睁开一只眼:“挺好。”
人——谢兰生——在她旁边坐下,一起晒太阳。
过了很久,谢兰生忽然问:“你那天挖我的心,到底想做什么?”
蛇没睁眼:“想看看你的心是什么味道。”
“好吃吗?”
蛇想了想:“还行。”
谢兰生笑了。
她又问:“你以后还吃人心吗?”
蛇说:“吃。”
“为什么?”
蛇睁开眼,看着山下的方向,那里有炊烟升起来,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因为我是妖阿,我得活着。”
谢兰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那片人间。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她旁边,闭上了眼。
太阳暖烘烘的,照着两个都不怎么像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