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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晚晚是在渡口遇见黄忠的。

那渡口叫青石渡,挨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往来的船只不多,等渡的人也不多。苏晚晚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水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扭头看旁边的人。

旁边蹲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料子不错,可皱得像咸菜,袖口沾着泥,领口汗渍斑斑。他抱着脑袋,一动不动,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庄稼。

苏晚晚看了他一会儿,挪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喂。”

那人没动。

“喂。”

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脸——圆脸,小眼睛,塌鼻梁,嘴唇厚,下巴上冒着几稀稀拉拉的胡茬。脸上糊着汗和灰,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气的。

“你是谁?”他问,嗓子沙哑。

“过路的。”苏晚晚说,“你呢?”

那人又低下头,抱着脑袋,闷闷地说:“黄忠。做买卖的。”

苏晚晚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河面,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黄忠,问:“做买卖的,怎么蹲在这儿?”

黄忠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憋不住了:“我倒霉了。”

苏晚晚没接话,等着。

黄忠开始说,说着说着,就把那些事全倒出来了。

黄忠是个二道贩子。

什么叫二道贩子?就是东边买,西边卖,赚个差价。他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什么绸缎布匹、茶叶药材、瓷器杂货,只要有利可图,他都倒腾。

这行当做了十几年,有赚有赔,总的说来,赚的多,赔的少。黄忠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眼睛毒,下手准,嘴皮子利索,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可这回栽了。

上个月,他听说南边来了一批布料,价格便宜得邪乎。他赶过去一看,是一个外地客商急等钱用,要脱手一批货。那布料看着挺好,摸着手感也不错,可黄忠做这行久了,眼力是有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问题了。

布料是好布料,可有些地方织得稀,有些地方染得不匀,还有些地方有小疵点。说白了,是瑕疵货。

客商也实诚,说是织坊里挑出来的次品,便宜处理。黄忠算了算账,哪怕当次品卖,也能赚一笔。要是能混在好货里卖出去……那赚头可就大了。

他心动了。

讨价还价,最后以比次品还低的价格,把整批货吃下来了。

货到手,他雇了车,往回拉。一路上盘算着,这批布怎么出手。直接当次品卖,稳当,可赚得少。要是能找个眼力不济的主儿,当正品卖出去,那可就翻几番了。

他想到了镇上的布行。

那布行叫“瑞锦”,是镇上最大的布行,老板姓熠,单名一个光字。熠老板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眼力毒得很,什么布料到他手里,看一眼,摸一把,就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黄忠跟熠老板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是个精明人,不好糊弄。

可这回他动了心思——这批布料虽然有瑕疵,可乍一看,跟正品差不了多少。要是能混过去……

他去找熠老板那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把布料装点得齐齐整整,堆了满满一车,拉到瑞锦布行门口。

熠老板出来看了。

他一块一块翻,一块一块摸,翻到第三块,停下来,看了黄忠一眼。

黄忠心里咯噔一下。

熠老板把那块布抖开,指着上面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疵点,说:“黄老板,你这货,是南边那批瑕疵布吧?”

黄忠脸上的笑僵住了。

熠老板把布扔回车上,拍拍手,说:“我听说那批货被人吃进去了,没想到是你。怎么,想当正品卖给我?”

黄忠还想解释,熠老板摆摆手,打断他:“黄老板,咱们做生意,讲究个诚信。你这货,我不收。你找别人吧。”

说完,转身进去了。

黄忠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动。

瑞锦不收,别的布行更不收。黄忠跑了七八家,人家一看货,就知道是次品,给的价低得可怜。

他算了算,要是按次品的价出,连本都回不来。

不行,得想别的法子。

他想到了乡下。

那些村里的老百姓,没见过什么好布料,也不懂什么瑕疵不瑕疵。他只要把话说得好听些,说不定能卖出去。

于是他赶着车,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来来来,看看这布料,上等的苏绸!我从南边好不容易弄来的!”

“您摸摸,这手感,这光泽,跟瑞锦布行里卖的一模一样!瑞锦的熠老板您知道吧?抢着要我的货,我都没给他!”

“便宜卖,便宜卖!要不是急着周转,我都不舍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把那些村妇村汉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掏钱买了,有人回去喊邻居来买,几天下来,还真卖出去不少。

黄忠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再跑几个村,就能把货出清了。

可他没想到,有人去告诉了熠老板。

那天黄忠正在一个村里卖布,围着七八个人,他正说得起劲,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抬头一看,愣住了。

熠老板带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从村口过来。那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一看就不是善茬。

黄忠腿都软了。

熠老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笑了一声:“黄老板,听说你到处说,我抢着要你的货?”

黄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熠老板指了指车上的布料:“这就是你说的,跟瑞锦卖的一模一样的上等苏绸?”

他不等黄忠回答,一挥手:“砸。”

那十几个人冲上来,把车上的布料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撕,踹。黄忠想拦,被人推了个跟头,摔在地上,脸上蹭破了皮。

布料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碎片满地都是,风一吹,到处乱飞。

熠老板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黄忠,说:“黄老板,你做买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拿我的名头去骗人,我不砸你砸谁?”

他站起来,拍拍手,带着人走了。

黄忠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那些围着的村民早就散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碎布片,沙沙响。

黄忠爬起来,把那些碎布料收拾收拾,扔上车,赶着车走了。

他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就那么走,走到天黑,走到渡口,走不动了。

蹲在河边,越想越气。

气熠老板,气那些村民,气那个告密的王八蛋。可最气的还是自己。

他贪那点便宜,进了那批破布。他想耍小聪明,把次品当好货卖。他吹牛,拿熠老板开涮,结果被人砸了摊子。

本钱没了,货没了,名声也没了。

他蹲在那儿,觉得自己像吃了一口带刺的鱼肉。

不吃,饿肚子。吃了,卡得喉咙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那么卡着,难受得要死。

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说话:“那么烦恼的话,我帮你。”

黄忠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旁边,正看着他。

“你……你是谁?”

“过路的。”苏晚晚说,“听你说了一下午了。”

黄忠愣了愣,想起自己确实叨叨了一下午,脸上有点臊。可转念一想,这关她什么事?

“你帮我?”他问,“你怎么帮?”

苏晚晚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发毛。

“你方才说,你贪便宜进了那批货?”

“是。”

“你想把次品当好货卖?”

“是。”

“你拿别人的名头骗人?”

“……是。”

苏晚晚点点头,伸出手。

黄忠还没明白她要什么,口就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没入自己腔。那只手很白,很细,像蛇一样滑进去,没有血,没有痛。他看见那只手握着什么,退出来,握着一团还在轻轻跳动的东西。

他的心。

苏晚晚托着那颗心,凑近了看。

那颗心不小,鼓鼓囊囊的,像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她闻了闻,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陈年的老账本,像积灰的算盘,像铜钱上沾着的汗渍。

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那味道太复杂了。

一开始是甜,甜里带着腻,像放多了饴糖的点心。然后是苦,苦得发涩,像嚼了黄连。再然后是酸,酸得倒牙,像喝了陈年老醋。还有辣,辣得烧心,像吞了一口烧刀子。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在她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她嚼了嚼,想咽下去,那团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使劲咽,咽下去了,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她蹲在地上,呕了半天,抬起头,看着黄忠。

黄忠抱着自己的口——那个洞已经不见了,衣裳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愣愣地看着苏晚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晚擦了擦嘴,说:“你的心,真难吃。”

黄忠没明白:“什么?”

苏晚晚站起来,看着他,忽然问:“你贪那批货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黄忠想了想:“想赚钱。”

“想把次品当好货卖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多赚点。”

“拿熠老板的名头骗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黄忠不说话了。

苏晚晚替他答:“想的是,自己聪明,别人傻。”

黄忠低下头。

苏晚晚又说:“你那颗心,我吃出来了。里头装着好多东西——贪,馋,奸,猾,还有一点儿得意,一点儿不甘,一点儿委屈。”

她顿了顿,又说:“你觉得自己委屈?”

黄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怎么不委屈?我辛辛苦苦跑那么远,进的货,他想砸就砸了?我做买卖十几年,起早贪黑,风吹晒,不就是想多赚几个钱吗?我有什么错?”

苏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黄忠越说越激动:“这世上谁不贪?谁不奸?那熠老板,他当年怎么发家的,你以为净?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他!”

苏晚晚等他喊完,才慢慢开口:“你贪,不认。你奸,不认。你骗人,不认。被人砸了摊子,怪别人,怪运气,就是不怪自己。”

黄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晚晚转身,往河边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你那颗心,我帮你拿出来了。以后你做人,少装点东西,兴许好过些。”

她走了。

黄忠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口,空落落的,好像真少了什么。

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少。

他站了很久,最后爬上马车,赶着车走了。

黄忠后来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改了行,不做买卖了,回乡种地去。有人说他还在跑,只是老实了,不再耍那些小聪明。还有人说,他变得魂不守舍的,见人就问“你看见我的心没有”,像个疯子。

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假。

苏晚晚后来下山,偶尔能听见一些消息。

有一回,她在茶摊上喝茶,听旁边的人闲聊。一个说:“听说那黄忠,最近老实多了,进货出货都本本分分的,再也不弄那些歪门邪道。”

另一个说:“那可不,上次他卖我一匹布,价钱公道,东西也实在。我问他怎么变了,他说什么来着……哦,说心被掏走过一回,不敢再装了。”

几个人笑起来。

苏晚晚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又过了几年,苏晚晚在一个镇上的小饭馆里遇见了黄忠。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坐在角落里,慢慢吃一碗面。

苏晚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黄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是你。”他说。

苏晚晚点点头。

黄忠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那回,真把我心掏走了?”

苏晚晚没回答,反问他:“你现在还有心吗?”

黄忠想了想,摸摸口:“有。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黄忠又想了想,说:“以前那心,装的东西多,沉,跳得也快,整天扑通扑通的,累。现在这个,轻了,跳得慢了,有时候都感觉不着。”

苏晚晚点点头。

黄忠看着她,问:“我那颗心,你真吃了?”

“吃了。”

“好吃吗?”

苏晚晚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好吃。又甜又苦又酸又辣,混在一起,卡嗓子。”

黄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可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不好吃。”他说,“我自己揣着那心,难受了半辈子。”

苏晚晚没说话。

黄忠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了两口,他又抬起头,看着苏晚晚。

“谢谢你。”

苏晚晚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饭馆,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往山里走。

身后,那个小饭馆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慢慢吃着一碗面,吃得净净。

后来有人问苏晚晚,你吃了那么多心,哪颗最难吃?

苏晚晚想了想,说:“贪心。”

那人问:“比恋爱脑的还难吃?”

苏晚晚说:“恋爱脑的,是臭,连狗都不吃。贪心的,是乱,甜里夹着苦,苦里裹着酸,酸里掺着辣,吃下去,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吃?”

苏晚晚看着山下,看着那片热热闹闹的人间,看了很久,才说:

“想看看,能不能吃出点不一样的。”

她转身走进山里,走进云雾里,走进那些年深久、谁也说不清的岁月里。

山下的炊烟升起来,飘得高高的,散在天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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