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战神准时出现在棺材铺门口。
我正蹲在门槛上啃小棺爷烤的馍——说是烤,其实就是放在棺材板上用炭火熥的,带着一股松木味儿。啃完才发现,这馍的造型,挺像贡品。
“走。”战神说。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我出门了。”
小棺爷没出来,就听见他慢悠悠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记得活着回来。棺材我提前给你预备着,金丝楠木的,新款。”
“谢了啊。”
我跟着战神往街东头走。
孟婆站在她的茶摊门口,远远看着我们。经过的时候,她递过来一个土陶小壶:“路上喝。”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什么茶?”
“保命的。”她说,然后转身进屋了。
我打开壶盖看了一眼——黑的,稠的,飘着叶子。跟那天早上喝的差不多。
“喝过?”战神问。
“喝过。”
“什么感觉?”
“想死。”
战神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那么一下。
系统:【检测到情绪波动:愉悦。情绪值+30。当前情绪值:1130/1万。】
我心想:这都行?八千岁的老同志笑点这么低吗?
出了镇子,路就没了。
脚下是灰扑扑的石板,一直延伸到灰扑扑的远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天,灰的,和地,灰的,在看不见的尽头黏在一起。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也可能三个时辰,九重哀世没有太阳,时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战神停下脚步。
“到了。”
我往前看。
什么都没有。
还是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空气。
“哪儿?”
战神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前面。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然后我看见了。
灰蒙蒙的雾气里,有东西。
一把剑。在地上。锈得只剩半截。
再往前,是一面盾牌。裂成两半,一半埋在土里,一半歪着。
再往前,是战旗。破成布条,缠在一歪斜的旗杆上,风一吹,飘一下,又垂下去。
再往前——
我停住脚步。
地上,躺着人。
不,是神。
三百六十四位神明的尸体,八千年来,没人收。
灰扑扑的袍子,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手。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着彼此。姿势各异,但表情都一样——平静。
像睡着了。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战神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些尸体,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叹息。
“八千年了。”战神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想把他们埋了。但我不敢。”
“不什么?”
“不敢碰。”他看着那些尸体,“碰了,就真的结束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不埋葬,他们就还在。那些战友,那些兄弟,那些家人,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着他打完仗,一起回家。
埋葬,是承认他们真的死了。
承认自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那些脱口秀的段子,那些现挂的梗,那些准备好的包袱,一个都掏不出来。
这时候站在这里讲笑话,不是人的事。
我低头,看见手里还攥着孟婆给的土陶小壶。
打开,灌了一口。
苦。
但苦完,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自己那些记。三千多篇,每一篇开头都写着“别怕”。写给谁的?写给那个每天想死又不敢死的自己。
可此时此刻,我想把这俩字送给眼前这个八千岁的老同志。
“你知道,”我开口,“我以前有个段子,讲葬礼的。”
战神转头看我。
“说有个哥们儿,给自己办了一场生前葬礼。请了所有朋友,哭得稀里哗啦的。结果葬礼办完,他发现——活着挺好的。因为要是真死了,就看不见这帮孙子哭得那么难看了。”
战神没笑。
我也没指望他笑。
我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三百六十四具尸体,说:“诸位,我是新来的棺材铺老板。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一声——”
我顿了顿。
“你们的战友,这八千年,每一天,都在送你们。”
“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八千遍。”
“他在等你们回家。”
“但你们回不去了。”
“他也知道你们回不去了。”
“他就是舍不得说那句再见。”
风停了。
那些飘动的布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我回头看战神。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笑。
是哭。
八千年来,第一次。
系统提示音炸开:【检测到情绪波动:悲伤+破防。情绪值+2000。当前情绪值:3130/1万。】
但我顾不上看这个。
因为战神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八千年没有光的眼睛,此刻有东西在流。
他没出声,就是流。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尸体。
“你知道,”我说,“我以前写记,有一篇是这么写的:别怕,哭完了,还得活。”
战神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自己腿都麻了。
然后战神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尸体中间。弯下腰,捡起那面裂成两半的盾牌。
他把两半合在一起,放在地上。
然后他走向下一具尸体,捡起一把断刀,放在盾牌旁边。
他在收尸。
我愣了五秒,然后跑过去,帮忙。
三百六十四具尸体,收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工具,就用手。手扒开灰土,把那些八千年没动过的神明,一个一个,摆正。袍子抚平,手放好,脸朝上。
最后,三百六十四位,整整齐齐,躺在那面裂开的盾牌周围。
战神站在他们面前。
我也站着。
灰蒙蒙的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那些平静的脸上。
“谢谢。”战神说。
我不知道他是跟我说,还是跟那些尸体说。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我。
“你那个同行,”他说,“他死的时候,真的笑了吗?”
我想了想。
想起那天在后台,靠着墙,心脏停的那一瞬间。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来着?
是“终于不用再逗别人笑了”?
还是“可惜那本记没写完”?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我猜,应该是笑了的。”
战神点点头,继续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雾气里,三百六十四位神明,静静地躺着。
他们终于等到了——有人来送他们。
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小棺爷蹲在门口,看见我们,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活着?”
“活着。”
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战神。
战神站在街中央,没进棺材铺,也没走。
他看着我,开口:“孟婆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
“她喝过你的茶?”他问。
“喝了。”
“苦吗?”
“想死。”
战神嘴角又动了一下。
“让她走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街西头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小棺爷踢了我一脚:“愣着嘛?去告诉孟婆啊!”
我转身往街尾跑。
跑到茶摊门口,孟婆正坐在那儿,摆弄她的茶杯。
“他同意了。”我喘着气说。
孟婆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摆弄茶杯。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她指了指天空,“灰的上面,有东西在动。”
我抬头。
灰蒙蒙的天,确实有了一道裂缝。
很小,但能看见。
裂缝后面,是光。
我回到棺材铺,翻开记,写:
“今记:今天帮一个八千岁的老同志收尸。收完才发现,他送的不是别人,是自己。顺便,孟婆要走了。走之前,她把茶摊留给了我。说以后想喝,自己熬。苦不苦,自己尝。”
写完,我听见脑子里系统响了:
【支线任务完成:孟婆的请求。任务奖励:情绪值+5万,解锁新技能【离别对话】。当前情绪值:53130/1万。】
【恭喜宿主,情绪值已达解锁条件:战神女儿任务正式开启。】
【任务提示:那个战场遗址,不止有尸体。还有一张八千年前没送出去的信。明天,再去一趟。】
我放下笔。
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还在。
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棺材铺门口,落在那两口小棺材上。
我想起孟婆说的话:
“灰的上面,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