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清站在后山那面山壁前,深吸一口气。
两年了。
两年前他第一次爬这面山壁,爬一遍要半个时辰,爬完十遍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现在他爬一遍只需一刻钟,爬完二十遍还能稳稳站着。
铁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今天试试那块石头。”
弦清点点头,走到那块石头前。那是铁牛两年前一拳砸裂的石头,一半还立在那里,一半倒在旁边。立着的那半,比他整个人还高,比他整个人还粗。
弦清扎下马步,沉腰,握拳。
他把两年的苦练都压在这一拳里。跑过的山路,爬过的山壁,扎过的马步,举过的石锁,挨过的棍棒,流过的血汗。全都压进去。
一拳轰出。
轰的一声,那半块石头晃了晃,裂开一道缝,但没有碎。
弦清收回拳头,手背上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看着那道裂缝,皱了皱眉。
铁牛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的手。
“快了。”
弦清点点头。
“还差一点。”
铁牛说:“炼体就是这样。一层到二层,有的人三年,有的人五年。你两年就快到了,已经很快了。”
弦清没说话。
他知道快,可他觉得不够快。
娘走了一年多了。弦歌走的时候才五岁,现在也该七岁了。他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他只能练。
练得越快,就能越早去找他们。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堆上,又拿出那封信来看。
信纸更旧了,边角磨得更毛了。他把信举到月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就这么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
看完信,他又拿出那个泥人。
泥人还在,歪歪扭扭的,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那是弦歌三岁的时候捏的,说是他。
他把泥人举到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弦歌,”他轻轻说,“你在那边好不好?”
泥人不会回答。
他把信和泥人都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千里之外的青云宗,弦歌也睡不着。
他躺在软软的床上,摸着那块旧布,望着窗外的月亮。
两年了。他在青云宗住了两年,从五岁长到七岁。
这两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引气入体,学会了修炼功法,学会了认位,认经脉。他的炼气期突破了两层,现在是炼气三层。玄清子说,以他的速度,十五岁之前能筑基。
可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最近宗门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那些穿黑衣的人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待很久,走的时候脸色都很凝重。玄清子越来越少露面,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那些教他修炼的事,换成了一个叫玄明子的师兄。
玄明子话更少,教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弦歌问过他:“玄清师叔去哪儿了?”
玄明子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弦歌不敢再问。
青萝那边也一样。她的师父也经常不在,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练功,练着练着,她就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
弦歌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可弦歌知道,一定有事。
那天下午,玄清子忽然来找他。
弦歌正在练功,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师叔?”
玄清子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弦歌,你跟我来。”
弦歌跟着他,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座很小的院子,藏在后山深处,周围全是树。
玄清子推开院门,带他走进去。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
弦歌愣住了。
“为什么?”
玄清子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着弦歌。
“弦歌,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现在不能不说了。”
弦歌的心往下沉了沉。
玄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北边有个宗门,叫血煞门,你听说过吗?”
弦歌摇摇头。
玄清子说:“那是一个魔教。专门人抢地盘。最近几年,他们一直在扩张,已经灭了好几个小宗门。”
弦歌的脸白了。
“他们……他们要打过来吗?”
玄清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
弦歌的手攥紧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心疼。
“弦歌,你还小。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些。可万一真的打起来,你得有个地方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这个小院很偏,很隐蔽。平时不会有人来。吃的用的,我会让人送来。你就住在这儿,别出去。”
弦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师叔,那你呢?”
玄清子没有回头。
“我得去前面。”
弦歌拉住他的袖子。
“师叔……”
玄清子回过头,看着他。
“弦歌,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好好修炼。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弦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不想让你走。”
玄清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和哥一样。
弦歌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弦歌,听话。”
弦歌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玄清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你那个叫青萝的朋友,也会住过来。你们俩做个伴。”
弦歌愣住了。
“青萝?”
玄清子点点头。
“她师父也让她躲起来。明天就过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弦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摸着那块旧布。
“哥,”他轻轻说,“这边要打仗了。你别担心,我躲起来了。”
布不会回答。
他把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青萝果然来了。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还有泪痕。看见弦歌,她扯出一个笑。
“弦歌。”
弦歌走过去,接过她的包袱。
“你没事吧?”
青萝摇摇头。
“没事。就是……舍不得师父。”
弦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包袱放在屋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树,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萝忽然开口。
“弦歌,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弦歌想了想。
“能。”
青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弦歌说:“我哥说过,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往前走,总能回去。”
青萝愣了一下。
“你哥?”
弦歌点点头。
“我哥在等我回去。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青萝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也点点头。
“那我师父也在等我回去。我也要回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那个小院里住下了。
每天练功,吃饭,睡觉。子过得很简单,很简单。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外面一定出事了。
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太像。弦歌问青萝那是什么,青萝摇摇头,不说话。
有时候能看见天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半边天都烧红。弦歌问青萝那是什么,青萝还是摇头。
他们不敢出去,只能等。
等消息,等人来,等一切结束。
弦清那边,也在等。
他在等第二层突破。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后山练功。跑完山路,爬完山壁,扎完马步,举完石锁,然后坐下来,按铁牛教他的法子,把灵气往骨头里压。
压着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些灵气不像以前那样慢慢渗进去,而是像洪水一样,猛地涌进骨头里。他的骨头开始发烫,发胀,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生长。
他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铁牛站在一边,看着他。
“别停。继续。”
弦清点点头,继续压。
灵气越涌越多,骨头越来越烫,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停,他不敢停。
铁牛说过,炼体的人,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煎熬。熬过去了,就上一层。熬不过去,就废了。
他要熬过去。
他一定要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轻。身子变轻了,骨头变轻了,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见铁牛站在面前,眼睛里有一点欣慰。
“恭喜你,第二层了。”
弦清愣住了。
“第二层?”
铁牛点点头。
“你自己感觉感觉。”
弦清站起来,走到一块大石头前,一拳轰上去。
轰的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手背上只蹭破了一点皮。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儿子第二层了。”
铁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继续。”
弦清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师父,第二层了,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铁牛愣了一下。
“你想出门?”
弦清点点头。
“我想去找娘。”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练练。第二层刚成,还不稳。等稳了再说。”
弦清点点头。
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稳了,就走。
去找娘。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青云宗,此刻正是一片暗流涌动。
那一夜,弦歌和青萝躲在小院里,又听见了那些轰隆隆的声音。这一次更近,更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弦歌攥着那块旧布,手心里全是汗。
青萝站在他旁边,也在发抖。
“弦歌,你说这次是不是……”
弦歌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听。
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弦歌跑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玄明子。
可他浑身是血,脸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
弦歌冲过去扶住他。
“玄明师兄!”
玄明子低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弦歌,你们……快走。”
弦歌愣住了。
“走?去哪儿?”
玄明子指了指南边。
“往南……别回头。”
弦歌摇摇头。
“玄清师叔呢?”
玄明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他让我来带话。让你们快走。”
弦歌的手在发抖。
“他怎么了?”
玄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弦歌,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弦歌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他走了。
弦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青萝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弦歌,走吧。”
弦歌不动。
青萝拉他。
“弦歌,他让咱们走。”
弦歌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跟着青萝往外跑。
跑出去很远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弦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青萝继续跑。
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可他没出声。
他记得玄清子说过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在等你回去。”
他心里那个人,叫哥。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