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塞尔学院的冬天总是很安静。
常青藤爬满了红砖墙面,叶子在冷风中抖,但不肯掉。像是跟这堵墙较上劲了。草坪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和泥土。钟楼的飞檐上蹲着几只鸽子,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又缩回去,大概是觉得这种天气飞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恺撒·加图索站在一扇被焊死的窗户前面。
窗框四个角上各有一个新鲜的焊点,银白色的,手艺不怎么样。焊点粗糙,边缘有毛刺,焊锡堆成一坨。加图索家的工匠不出这种活——他们连焊一个烛台都要打磨到反光。
但元老会不在乎手艺。他们在乎的是这扇窗还能不能打开。
答案是不能。
房间是他的宿舍。壁炉、书架、维多利亚风格的写字台、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但画框是焊死的窗户和反锁的房门,这就不太文艺复兴了。
写字台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印着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暂停校董职权。限制活动区域。等待元老会进一步裁决。
恺撒把那份文件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卡塞尔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校董,二十出头就坐上了这个位置。加图索家族的金色独子,狮心会的缔造者,元老会里最让老家伙们头疼的年轻人。现在被关在自己的宿舍里,窗户焊死,门口站着两个执行部的人,每四小时换一班。
对他很客气。”加图索先生,需要什么吗?””加图索先生,晚餐给您送过来了。”客气得无可挑剔。
但不会放他出去。
恺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角落里延伸出来,像一条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的蛇。他把目光从裂缝上移开,落在壁炉上方挂着的一张照片上。
合影。圣诞晚会上拍的,大概两年前。
五个人站在学院大厅的圣诞树前面。恺撒在最左边,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诺诺在他旁边,穿了一条红裙子,正在翻白眼——大概是因为芬格尔又说了什么话。芬格尔在后排,举着一杯香槟比V,笑得像中了彩票。楚子航在最右边,双手交叉抱在前,面无表情,像是被人从另一张照片里裁下来硬贴上去的。
中间是路明非。
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举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黄色橡皮鸭。表情茫然,嘴微微张着,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也许他确实不确定。路明非永远不确定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但他总是站在中间。
恺撒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
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 二
庞贝是下午三点来的。
他从来不敲门。钥匙一转,门推开,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壁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回自己家。以加图索家在学院里的影响力,说这间宿舍是他家也不算太离谱。
恺撒坐在壁炉前翻一本意大利语的诗集。但丁的。不是因为想读诗——恺撒·加图索不读诗。是因为房间里能看的东西都看完了,只剩这本没翻过。
庞贝·加图索。五十多岁,灰色大衣,爱马仕围巾,鬓角灰白。加图索家族在元老会中的代言人。恺撒的父亲——虽然”父亲”这个词放在他们两个之间总是显得有点别扭,像一件尺码不太对的衣服,穿上了,但不贴身。
“气色不错。”庞贝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抽出一支点上。”我还以为你会砸东西。”
“砸什么。”恺撒没有抬头。
“随便什么。你母亲生气的时候会拿花瓶砸我的头。”庞贝吸了一口雪茄。”花瓶也是我买的。”
恺撒没有接话。
庞贝看着他的侧脸,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的笑。然后他的表情收起来了。
“陈墨瞳醒了。”他说。
恺撒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到半秒。手指重新动起来,翻过一页。
“什么时候?”
“一周前。伤没好全,但人是清醒的。”
恺撒点了点头。继续看诗。翻过去的那一页上印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庞贝弹了弹雪茄上的灰。”她醒来之后问的第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恺撒翻书的手没有动。
“不是你。”庞贝说。
壁炉里的木柴裂了一声。一小簇火星飞起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熄灭了。
“路明非。”庞贝说。
恺撒把诗上,放在膝盖上。
沉默了几秒钟。壁炉里的火在跳,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还活着。”恺撒说。
不是问句。
庞贝看了他一眼。恺撒的表情没有变——嘴角没有抿紧,眉头没有皱起来。但他的拇指按在诗集封面上,指甲微微发白。
“活着。在北西伯利亚,一个叫’避风港’的地方。末派的基地。”庞贝说。”苏恩曦把坐标公布之后,秘党执行部的人到了,元老会的特使也到了,还有几支说不清来路的小队都在往那边赶。路明非在接受某种手术——末派的人管它叫’切割’,具体是什么,外面没人说得清楚。”
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她还问了谁?”恺撒问。
“你。”庞贝说。”樱井七海告诉她你在学院,安全的。”
“她怎么说?”
“说了一个字。’嗯’。”庞贝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就没再问了。”
恺撒没有说话。
一个”嗯”。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字默默地翻了几遍。”嗯”可以是”知道了”,可以是”那就好”,可以是”我不想继续聊这个”。也可以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嗯”。
他不知道诺诺的那个”嗯”属于哪一种。
庞贝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他说。”阿尔法在元老会上提了一个议案。取消陈墨瞳的婚约。”
恺撒抬起头。
“理由是她在东京湾的事件中’受到了龙类力量的污染’。”庞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会议记录。”原话——’被污染过的女人没有资格成为加图索家的新娘’。”
他举起双手。”别看我。我只是个传话的。”
恺撒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愤怒的眯。恺撒愤怒的时候反而会把眼睛睁大——那种时候他的瞳孔会缩成针尖大小,像一头猎豹锁定了猎物。现在这种眯是另一种东西。是计算。是衡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忽然注意到笼门上的锁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
“我个人建议你别跟那些老家伙硬刚。”庞贝说。”你现在没有筹码。校董职权被停了,人被关在宿舍里,连窗户都焊死了。你拿什么跟他们谈?”
“我的筹码是我自己。”恺撒说。
庞贝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一个打了一辈子牌的老赌徒,看着年轻的赌徒把全部筹码推上桌面时的表情。有几分欣赏,有几分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压在最底下。
他站起来,拿起大衣披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加图索家的天谴之剑卫星在调整轨道。汉高家的核潜艇在向北冰洋移动。”他说。”避风港很快就会变成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
“庞贝。”恺撒叫住了他。
庞贝回过头。
“告诉阿尔法,婚约的事我拒绝。”恺撒说。”不解释。只拒绝。”
庞贝看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房间里又只剩下恺撒一个人和一炉快要烧完的火。
## 三
庞贝走后,恺撒在壁炉前坐了很久。
火慢慢矮下去了。他没有加柴。
他把诗集放在写字台上,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把那张合影从墙上取下来。
照片里的路明非举着橡皮鸭,嘴微微张着,表情茫然。像是有人喊了一声”看镜头”,他转过来了,但脑子还留在上一秒的事情里。
恺撒看着那张脸。
他想起了另一次看到路明非。不是在学院里,不是在食堂,不是在社团活动室的沙发上。是在尼伯龙里。路明非站在诺诺面前,张开双臂,然后昆古尼尔贯穿了他的膛。
他的背影很瘦。摇摇欲坠的。膝盖在发抖,血从口流下来,但他没有倒。
怕得要死。但还是站在那里。
恺撒一直记得那个画面。不是因为感动——恺撒·加图索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他记得那个画面,是因为他在路明非身上看到了一种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不是勇气。恺撒不缺勇气。
是另一种东西。路明非做选择的方式和他不同。恺撒做选择的时候会算——算胜率,算代价,算最优解。这是加图索家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但路明非不算。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口已经多了一个洞,然后他才开始想”啊,好像有点疼”。
这不是勇气。恺撒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它。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笨”。一种让人没办法讨厌的笨。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壁炉的大理石台面上。
站了几秒钟。
然后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挂回墙上。
## 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先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狭窄的空间里蠕动。然后一声闷响——有人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管道壁上。然后是一句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清晰可辨的脏话。
恺撒抬头。
通风口的铁栅格在颤动,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地板上,落在恺撒的肩膀上。
铁栅格被从里面推开了。一张灰头土脸的面孔从黑洞洞的管道口探出来——头发上挂着蜘蛛网,鼻尖上沾着一块来历不明的黑色物质,整张脸像是在烟囱里滚了一圈。
芬格尔·冯·弗林斯。
先是头和肩膀。然后上半身。然后卡住了——腰带扣挂在铁栅格的边缘,怎么扭都过不去。他挣扎了几秒钟,铁栅格被他晃得哐哐响,然后整个人连带着一团灰尘一起跌落在地板上。
“妈的。”芬格尔趴在地上吐灰。”这管道比上次窄了。”
“你胖了。”
“我没胖!”芬格尔爬起来拍打身上的灰,看到焊死的窗户,愣了一下。”哦,真焊了啊。我还以为是吓唬人的。”
“你怎么进来的?”
“你以为焊死窗户就能关住我?”芬格尔挺起膛。这个动作配上他满头的蜘蛛网和鼻尖上的黑灰,显得格外有说服力。”我在这个学院的管道系统里住了八年。从地下三层的锅炉房到钟楼顶上的鸽子窝,没有一条管道是我没爬过的。你知道从你房间到食堂最短的管道路线吗?经过图书馆上方的主通风管道,第三个分叉口左转,穿过教职工浴室上方的——”
“重点。”
“——对了施耐德教授洗澡的时候会唱德语版的《我的太阳》,跑调跑到月球上了——”
“芬格尔。”
“好好好。”
芬格尔收住了话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子,表面有几个指示灯在闪烁,绿的红的交替着。他把盒子递到恺撒面前。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芬格尔的表情很少变。他的脸上常年挂着两种表情——一种是”我又了件了不起的事”,另一种是”我马上要一件了不起的事”。但现在都不是。他的嘴角收起来了,眼睛里那种永远在转的小聪明也安静下来了。
“EVA的后门终端。”他说。”从昂热的办公室拿的。”
恺撒接过盒子翻了一下。黑色的金属外壳,很沉,边角磨损了一些。背面有一行激光刻蚀的小字:PROPERTY OF H.J.ANGER — DO NOT TOUCH。
“偷校长的东西。”恺撒说。
“借。”芬格尔说。”昂热昏迷着呢。他醒来之前我会还的。大概。也许。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能做什么?”
“接入EVA的底层命令库,绕过常规权限。”芬格尔说。”理论上可以瘫痪秘党的通讯网络,入侵贝奥武夫的指挥系统,调取任何加密数据。”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纯粹的、技术层面的兴奋——但只亮了一秒就收住了。”但需要懂底层架构的人来写指令。而且每用一次都会留痕迹。被发现了就是死罪。”
“所以你来找我背锅。”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需要这个东西。”
芬格尔看着恺撒。灰尘和蜘蛛网让他看起来像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流浪汉,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
芬格尔很少认真。
上一次他这么认真,是在东京。他把迈巴赫的车钥匙拍在路明非手里,说”开我的车,带她走”。路明非当时的表情恺撒没有看到,但他能想象——大概是那种又茫然又感动、想说谢谢但嘴巴先张开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路明非永远是这副德行。
“你想去避风港。”芬格尔说。
恺撒没有说话。
“门外有人,窗户焊死了,你的校董权限被冻结了,连EVA的访问权都被降到了D级。”芬格尔掰着手指头数,”但管道没人管。从你房间的通风口出去,沿主管道往北走三百米,有个废弃的排水竖井,通向学院外围的排水渠。排水渠连着西侧的小河。小河通向镇上。”
“你连逃跑路线都规划好了。”
“我在这个学院的管道里住了八年。”芬格尔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吹嘘的成分。”八年里我想过一万次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以前没有理由。现在有了。”
“什么理由?”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钟。
这对芬格尔·冯·弗林斯来说是一段异常漫长的沉默。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需要两秒钟的准备时间——通常是零秒,脑子还没想完嘴巴就已经开始动了。
“路明非是我的室友。”芬格尔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斟酌措辞,但芬格尔这辈子从来没斟酌过措辞。
“他是个废物。但他是我的废物。”
恺撒看了他一眼。然后把EVA后门终端放进口袋里。
“等一个人。”芬格尔说。”汉高。今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