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在校门口见到了陆景深。
城西这所中学比我想象中要旧。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绿漆,已经斑驳了。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陆景深跟他说了名字,他翻了下登记本,摆摆手:“进去吧,校长办公室在二楼。”
校园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学生应该在上课。场是水泥地,篮球架生了锈。教学楼是四层的老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
校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练。她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们,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
“这就是你们要的,2008届的学生档案。”李校长推了推眼镜,“刘小雨和王娟都是那一届的,高三(七)班。”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泛黄的纸张,油墨印刷的表格,贴着一寸黑白照片。刘小雨的照片在第三页,梳着马尾,笑得很甜。旁边是基本信息:学号20080723,团员,任学习委员。家庭住址:红星巷17号。
后面是成绩单。各科成绩都很好,尤其是语文和英语。班主任评语:品学兼优,团结同学,积极参加各项活动。
再往后翻,是王娟的那页。照片上的她瘦小,眼睛很大,但眼神有点躲闪。学号20080746,群众。家庭住址:红星巷22号。和刘小雨住一条巷子。
成绩中等偏下,班主任评语:性格内向,与同学交流较少。曾因与同学发生矛盾被批评。
“这里。”陆景深指着评语后面的一行小字,“2008年4月,因与刘小雨同学发生争执,撕毁对方作业本,给予警告处分。”
我往后翻,找到处分记录。确实有一条:2008年4月12,王娟与刘小雨在教室发生口角,进而撕毁刘小雨的数学作业本。经教育,王娟承认错误,并赔偿新的作业本。
“因为什么事争执?”我问李校长。
李校长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当时班主任处理完,只记了这么一笔。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班主任还在学校吗?”
“退休了,前年搬去外地儿子家了。”李校长叹气,“刘小雨那孩子,真是可惜。那么好的成绩,本来能考上重点大学的。”
“她平时和谁关系比较好?”陆景深问。
“有个叫李晓晓的,跟她同桌。”李校长想了想,“不过李晓晓后来转学了,高三下学期就没来了。”
李晓晓。
那个做过人流手术,现在不愿提过去的女孩。
“转学原因是什么?”
“说是父母工作调动。”李校长翻出另一本册子,是转学记录,“2008年5月转走的,去了邻市。”
时间点很巧。刘小雨失踪是6月15,李晓晓5月转学。
“她转学后,和同学还有联系吗?”我问。
“这就不清楚了。”李校长合上册子,“你们问这些,是刘小雨的案子有进展了?”
“还在调查。”陆景深说,“谢谢校长配合。”
“应该的。”李校长站起来,“那孩子太可怜了。要是能查清楚,也是告慰她父母。”
我们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时,陆景深停下脚步:“李晓晓转学的时间,和王娟记里‘让她好看’的时间,只差一个月。”
“你觉得有关联?”
“不确定。”陆景深看着我,“但太巧了。一个转学,一个失踪,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我没说话。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在跑步,哨声响亮。
“王娟记里说,刘小雨‘勾引她早恋’。”我慢慢说,“但刘小雨的成绩单和评语,看不出她是那种人。”
“所以可能不是真的。”陆景深说,“可能是王娟单方面的嫉妒,或者……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来掩盖别的。”
掩盖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王娟记里那句话:“我要是把她裙子剪烂,她会哭吗?”
还有赵志平那个黑诊所,和王美琳的联系。
以及,母亲怀孕三个月的病历。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暂时拼不成完整的图。
“走吧。”陆景深说,“去教室看看。”
高三(七)班在二楼最东头。门锁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桌椅换了新的,但黑板还是老式的,上面留着没擦净的粉笔字。
我站在窗外,想象十五年前,刘小雨坐在这里的样子。她应该是坐前排,认真听课,记笔记。王娟可能坐后排,盯着她的背影。
还有李晓晓。她坐在刘小雨旁边,她们会说悄悄话吗?会分享零食吗?会讨论未来考哪所大学吗?
“林晚。”陆景深叫我。
我回过神。
“该走了。”他说,“你三点半还要回剧组。”
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
回程的车里,陆景深开车,我坐在副驾。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很好,晒得人昏昏欲睡。
“你昨晚没睡好。”陆景深忽然说。
“嗯。”
“因为刘小雨的案子?”
“不只。”我看着窗外,“还有很多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压力太大,节目可以往后推。”
“不用。”我说,“我想尽快录完第一期。”
“为什么?”
“因为刘小雨等不了。”我说,“她等了十五年。她父母等了十五年。”
陆景深没再说话。
车开到影视城,三点二十。我下车时,他说:“明天录制,我去接你。”
“好。”
走进片场,化妆师已经等着了。今天要拍的是沈玉兰就义戏,妆要憔悴,嘴唇要裂,脸上还要有伤痕。
“林晚老师,你这黑眼圈都不用画了。”化妆师叹气,“昨晚又熬夜了吧?”
“看剧本了。”
“剧本要看,但也要注意休息啊。”她一边给我上粉底一边唠叨,“今天这场戏很耗体力,你要保持状态。”
我知道。所以我昨晚其实睡了,只是睡不踏实,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碎片:刘小雨的笑脸,王娟怨恨的眼神,母亲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化完妆,换衣服。囚服很破,故意做旧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血迹。道具组给我绑上绳子,反剪双手。绳子勒得有点紧,但还能忍受。
吴姐偷偷塞给我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低声说:“微型摄像头,别在领子后面。开关按一下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停止。电池能用三个小时。”
我接过来,趁没人注意,别在了囚服领子的褶皱里。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白薇薇那边有动静吗?”我问。
“暂时没有。”吴姐压低声音,“但她的助理刚才鬼鬼祟祟地跟道具组的人说话,我留了个心眼,让人盯着了。”
“嗯。”
一切准备就绪。陈导过来讲戏:“林晚,这场戏情绪要足。从囚车下来,一路走到刑场,大概五十米。这段路你要演出沈玉兰的复杂心理:害怕,但又要装镇定;不舍,但又必须决绝。特别是最后回头那一下,要看到希望,懂吗?”
“懂。”
“好,各部门准备!”
场记打板:“《迷雾上海》第四十七场一镜,action!”
我被两个“狱卒”从囚车里拖下来。绳子勒进手腕,疼。地上是黄土地,坑坑洼洼,我光着脚,踩上去硌得慌。
路两边站满了群演,他们在喊:“打死她!打死这个女共匪!”
有人朝我扔东西,烂菜叶,小石子。一个石子砸在额头上,有点疼,但我没躲。沈玉兰不会躲。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镜头跟着我,从脚拍到头。
脸上要做出表情:眼神麻木,嘴唇紧抿,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她在心里唱戏,唱《霸王别姬》最后一段:“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走到一半,我看见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是夏沫,她演一个看热闹的学生,眼睛红红的,是真的哭了。
我朝她那个方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沈玉兰不会哭。但林晚可以。
继续往前走。刑场就在前面,是一片空地,地上洒了红颜料,像血。三个“刽子手”端着枪,站在那儿。
我走到指定位置,跪下。土地冰凉。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抬头,看远方!”
我抬起头。远处是搭的布景,灰蒙蒙的天,破败的城墙。但沈玉兰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同志安全撤离,是情报成功送出,是胜利的那一天。
她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有光。
“准备——”导演喊。
我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是枪响,血包炸开,然后倒下。
我感觉到衣服里的炸点,冰凉的一小块,贴在口。
三。
二。
一。
枪响。
但不是一声,是两声。
第一声是道具枪,闷响。
第二声是脆响,像什么东西炸了。
紧接着,我口一痛——不是血包该有的冲击力,是尖锐的,刺进去的痛。
我低头。囚服口的位置,炸开了一小片红色。但那红色蔓延得太快,不是血包的假血。
是真血。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尖叫。
“林晚!”
“出事了!”
“快叫救护车!”
我听见吴姐的声音,听见陈导的喊声,听见混乱的脚步声。
但我没倒。还跪着,低头看着口那片红色在扩大。
真疼啊。
比上辈子摔下楼梯那次还疼。
视线开始模糊。但我看见有人冲过来,是江辰。他脸色煞白,一把扯开我的囚服领子——纽扣摄像头掉出来,滚在地上。
他也看见了那片红色。
“别动!”他吼,声音在抖,“都别动她!”
然后我看见陆景深。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冲开人群,跪在我面前,手按住我口。他的手很凉。
“没事,没事。”他说,但声音也在抖,“救护车马上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天空,城墙,人群,都搅在一起。
最后看见的,是白薇薇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黑暗袭来。
醒来时,我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口缠着绷带,一动就疼。
“醒了?”吴姐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转过头。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
“别说话。”她按住我,“医生说你运气好,炸点里混进了真钢珠,但打偏了,没伤到要害。再偏一寸,你就……”
她说不下去,又哭了。
我慢慢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碰了碰口的绷带。厚厚的,下面有痛感,但还能忍受。
“谁的?”我问,声音嘶哑。
“警察在查。”吴姐擦擦眼泪,“道具组那个负责炸点的小王已经被控制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炸点是白薇薇的助理让他换的。”
白薇薇。
我闭了闭眼。
“陆景深和江辰都在外面。”吴姐说,“警察在做笔录。还有……林建国也来了,在走廊。”
我点点头。
门开了,警察走进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林晚小姐,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女警察出示证件,“关于今天片场的事故,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你和白薇薇女士,有什么矛盾吗?”
“她看我不顺眼。”
“具体原因?”
“她觉得我抢了她的风头。”我说,“也可能因为江辰。”
女警察记录着:“你和江辰先生是什么关系?”
“同事。”
“只是同事?”
“只是同事。”
男警察话:“白薇薇的助理交代,是她指使道具组的小王在炸点里动手脚。理由是‘给她点教训’。但她说她不知道里面混了钢珠,只是想让你出丑。”
出丑。用钢珠打出丑。
我扯了扯嘴角,口一阵疼。
“林晚小姐,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女警察问,“除了白薇薇。”
我想了想:“王振算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王振是谁?”
“王美琳的弟弟。”我说,“刚从监狱出来。他姐姐,可能和我母亲的失踪有关。”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能详细说说吗?”女警察放下笔。
我把母亲失踪的事简单说了,包括王美琳和赵志平的联系,王振保外就医,以及林建国在查的事。
两个警察表情严肃起来。
“这些情况,我们会核实。”女警察说,“另外,今天的事故,我们初步判断是故意伤害。白薇薇的助理已经被拘留,白薇薇本人也在接受调查。”
“谢谢。”
警察走了。吴姐送他们出去。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口还在疼。但脑子很清醒。
白薇薇这一手,太蠢了。蠢到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除非……她急了。
为什么急?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陆景深。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医院食堂的粥,我尝了,还能喝。”他说。
“谢谢。”我问,“录像呢?”
陆景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纽扣摄像头:“警察拿走了,作为证据。但我备份了。”
“拍到什么?”
“拍到白薇薇的助理和小王交接东西。”陆景深在床边坐下,“很清晰。”
“那就好。”
他看着我:“你不害怕?”
“怕。”我说,“但怕没用。”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小雨的案子,有进展了。”
我转头看他。
“李晓晓同意见面了。”他说,“明天下午,在她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她为什么改主意?”
“不知道。”陆景深顿了顿,“但她说,她知道王娟的一个秘密。一个能让她坐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