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澄心美术馆”门口已经陆续有车停下。
天色将暗未暗，美术馆外墙的灯光悉数亮起，把整栋建筑照得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也倒映着门口陆续抵达的宾客身影。黑色礼车、白色轿车，在保安的引导下有序停靠，车门打开，露出锃亮的皮鞋和精致的裙摆。
江挽意站在美术馆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透过玻璃看着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露肩长裙，裙摆是鱼尾设计，走动时摇曳生姿。头发精心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上面戴着一串珍珠项链——那是沈执去年送她的生礼物。妆容比平时更精致，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饱满的正红。
很美。
镜子里的人很美，她知道。刚才在休息室补妆时，唐棠看着她，眼睛都亮了：“江总监，你今天真好看。”
江挽意笑了笑，没说话。
好看是应该的。今天是她的主场，是她职业生涯至今最重要的一场展览。从策展理念到作品选择，从空间布置到媒体邀请，每一个细节她都亲力亲为。现在，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
她看见了《艺术评论》的主编，看见了那个在微博上拥有百万粉丝的艺术评论人，看见了几个在拍卖行举牌豪气的藏家，还有几家重要媒体的记者，扛着相机，举着录音笔。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样。
甚至更好。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纪明川发来的：「挽意姐，我到了，在休息室。好紧张。」
江挽意回复：「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好。我马上下来。」
她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下一级台阶，楼下的喧哗声就清晰一分。交谈声，笑声，酒杯轻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属于成功的背景音。
走到一楼展厅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朝她投来。
“江总监来了！”
“挽意，恭喜恭喜！”
“今晚真是星光熠熠啊……”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朝她微笑，举杯。江挽意扬起标准的笑容，一一回应。她穿梭在人群里，香槟色的裙摆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纪明川从休息室出来，看到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那套灰色西装，配浅蓝色衬衫，打了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待。不得不说，他收拾起来确实有艺术家的气质——清瘦，净，眼神里有种介于天真和敏感之间的东西。
“挽意姐。”他走过来，声音有点紧。
“放松。”江挽意朝他笑笑，伸手自然地帮他整了整领带，“你今天很帅，作品也很棒。等会儿采访，就像我们排练的那样，不用怕说错话，真诚最重要。”
她的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纪明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自然，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七点整，开幕仪式正式开始。
美术馆馆长先上台致辞，说了些场面话。然后是几位重要嘉宾发言，都对纪明川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江挽意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灯光下的纪明川，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就像看着自己亲手雕琢的璞玉，终于被世人看见。
终于轮到她上台。
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江挽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见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看见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展厅，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她介绍了策展理念，谈了这次展览的特殊意义，感谢了美术馆的支持，感谢了到场的每一位嘉宾。
最后，她看向纪明川，眼神温柔而坚定：
“当然，最要感谢的是我们今天的艺术家，纪明川先生。”
纪明川在台下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是他的才华和坚持，让这一切成为可能。”江挽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情感，“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能有人如此纯粹地坚持创作，如此真诚地用画笔表达内心，是艺术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能与这样的灵魂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纪明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走上台，站在江挽意身边，接过话筒时手都在抖。他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江挽意，感谢支持他的人，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台下有人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江挽意侧过脸看他，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很棒。
纪明川也笑了，眼睛里的泪光还没。
那一刻，台下很多人都在心里想：真是般配。才子佳人，知音难觅。
致辞结束，酒会正式开始。
江挽意像一只优雅的蝴蝶，在展厅里穿梭。她带着纪明川认识这个，引荐那个，恰到好处地介绍他的作品，巧妙地引导话题。时不时有藏家指着某幅画问价，她就笑着把纪明川推过去：“这个你要问艺术家本人。”
半小时内，已经有六幅画贴上了红点——那是售出的标志。
纪明川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明显，看向江挽意的眼神也越来越亮。有一次他们被记者围住拍照，纪明川很自然地伸手虚揽了一下江挽意的腰，她没躲，只是笑着往他那边靠了靠。
闪光灯再次亮起。
这一切，都被实时发到了朋友圈和艺术媒体的社交账号上。
九宫格的照片，配上激动的文字：「纪明川个展盛大开幕，现场售出多幅作品，艺术界新星冉冉升起！」「江挽意女士作为策展人功不可没，堪称最佳伯乐！」「才子佳人，共同缔造艺术盛宴！」
点赞和评论飞速增长。
江挽意偶尔抽空看一眼手机，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
同一时间，云阙资本。
沈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悦生活”事件的最新处理报告。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最坏的阶段已经过去。股价稳住了，LP的情绪安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修复期。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其实不是非要今晚看完。但他不想回家。
那个家，现在让他觉得……窒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
“还没走？”周砚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吃的，再忙也得吃饭。”
沈执抬眼看他：“你怎么也没走？”
“回去也没事。”周砚耸耸肩，打开袋子，拿出两盒饭，“陪你加班，算工伤吧？”
沈执笑了笑，没说话。他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周砚递过来的饭盒。是公司附近那家粤菜馆的烧腊饭，他常吃的。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饭。
周砚忽然问：“今晚不是江挽意那个画展开幕吗？你没去？”
沈执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嗯。”
“忙？”
“嗯。”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沈执知道，周砚明白。
他不是忙，至少不是忙到完全抽不出时间。从公司到美术馆，开车不过四十分钟。如果他想去，晚上七点的开幕，他完全可以六点下班过去。
但他没去。
他不想去。
不想站在那个场合，看着江挽意为另一个男人忙前忙后，看着她脸上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光彩。不想听她对别人说“能与这样的灵魂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不想看她和纪明川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祝福。
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某个地方闷闷地疼。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用工作当借口，把自己困在办公室里，困在数据和报告里。至少这些东西是冰冷的，可控的，不会让他难过。
吃完饭，周砚收拾了垃圾，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要先走。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周砚站起来，“脸色不好看。”
沈执点点头：“知道了。”
周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沈执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拿出手机，解锁。
微信朋友圈有新的红点。他平时很少刷朋友圈，但今晚，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第一条就是某位艺术圈朋友发的。
九宫格照片。
第一张是美术馆外景，灯火辉煌。第二张是展厅内景，人群簇拥。第三张是江挽意和纪明川的合影，两人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微笑。第四张是江挽意致辞的特写，她站在台上，聚光灯下，美得发光。第五张是纪明川发言，眼眶微红。第六张是两人被记者围住拍照，纪明川的手虚揽在江挽意腰间。第七张是几幅贴上红点的画作。第八张是酒会现场，觥筹交错。第九张是江挽意和几位藏家举杯，笑靥如花。
配文：「今夜属于艺术，属于才华，属于伯乐与千里马。恭喜纪明川，恭喜江挽意，一场完美的展览。」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
「江总监今晚太美了！」
「纪明川的作品确实让人惊艳。」
「真是黄金搭档。」
「期待欧洲个展！」
沈执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仔细。
看江挽意脸上的笑容，看她眼里的光彩，看她站在纪明川身边时那种自然的亲近。看纪明川看她的眼神，看他们之间那种旁人不进去的默契。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发光，不是不会和人亲近。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了。
沈执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朋友圈，关掉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某栋建筑的LED屏正在播放广告，彩色的光斑在夜空中闪烁。
很热闹。
但都和他无关。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麻了，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还是那份报告。
他戴上眼镜，开始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仿佛这样，心里那点细微的、却绵长不绝的疼，就能被忽略。
夜，深了。
美术馆那边的酒会应该还在继续吧。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而他在这里，一个人，对着冰冷的屏幕。
也好。
他想。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