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秦叙白。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系统自带表情——一个微笑的太阳。
像是在问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知意看着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傅家客厅里那令人压抑的一幕还在眼前,傅时砚冰冷的话语,傅母挑剔的眼神……而这个简单的表情,来自一个知晓她部分狼狈、却未曾轻视她的人。
她点开对话框,迟疑着,开始键入文字。
不是为了诉苦,那不符合她的性格,也毫无意义。
只是一种基于自身教养和清晰界限感的行为。
“在医院时,我态度不好,抱歉。”她发送出去。
这是为那天在秦叙白点破傅时砚与苏砚辞关系时,自己可能表现出的激动或失态而道歉。
理性,简洁,划清可能的亏欠。
几乎是立刻,秦叙白的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一个字:
“停。”
苏知意微怔。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过来:“不用再发道歉表情包了。”
苏知意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地在道歉文字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双手合十的“抱歉”表情。
她看着秦叙白那条“停”,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微热,像是某种客套的伪装被对方一眼看穿并温和地制止了。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直接的打断。
她不太擅长这种……跳脱出既定社交礼仪的互动。
秦叙白的第三条消息适时到来,似乎是为了缓解她可能的无措:
“你刚才发那个‘熊猫捂脸’的图,哪来的?”
他问的是更早之前,她某次无意中分享在朋友圈、或者此刻聊天记录里残存的某个趣味表情包。苏知意看着这个问题,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这不是质问,不是探究,只是一个简单的、关于“趣味”的好奇。
“微信自带的,”她认真地回复,甚至补充解释,“更新版本后就有。我……我还收藏了很多类似的。”打下这行字时,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流露出了一丝与平时在傅家截然不同的、属于她个人的小小趣味。
这次,秦叙白回得稍慢了一些,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苏知意看着那六个点,有些不解,正斟酌着是否要问,他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你们科研人员,私下聊天活动还挺丰富。”
这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苏知意立刻澄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没有,这只是表情包,我没怎么用过这些。” 发出去后,又觉得太生硬,试图缓和,“很多是同学群、课题组群里大家转的,我觉得有趣就存了。”
发出这句话,她指尖微微蜷缩。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向傅时砚以外的人,提及自己工作社交中如此细微甚至有些“不务正业”的侧面。
在傅家,她是“傅太太”,需要端庄得体;在研究院,她是“苏博士”,需要严谨专业。
而那些存下来的、有趣或可爱的表情包,像是她枯燥压抑生活里,偷偷收藏起来的一点点彩色糖纸。
秦叙白没有再调侃,而是问:“现在不发那些道歉的图了?”
苏知意看着这句话,忽然明白过来,他之前的“停”和现在的追问,似乎都是在引导她走出那种过度客套、小心翼翼的状态。
她指尖微动,回复:“不发了。”
“嗯。”秦叙白回了一个字,然后问,“那些有趣的,有很多?”
苏知意看着屏幕,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询问,撬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嗯,有很多。”
顿了顿,又补充,“你要看吗?”
发出去后,又觉得唐突,想撤回。
但秦叙白的回复已经来了,很简短:“发几个看看。”
没有客套的“好啊”,也没有虚伪的“麻烦吗”,直接而坦然,仿佛朋友间最自然的分享邀请。
苏知意的手指在收藏的表情包列表上滑动。
那些沉寂了许久、代表着另一个轻松活泼世界的图片,此刻有了一个可以发送的对象。
她选了一个憨态可掬的、抱着竹子打滚的熊猫,又选了一个戴着眼镜、一脸生无可恋的猫猫头,犹豫了一下,再加了一个发射爱心的卡通小太阳。
她点了发送。
三个表情包依次出现在对话框里。
秦叙白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回复:“熊猫那个,有点意思。”
苏知意道:“有很多,想分享”。
“不要。”
秦叙白的回复简洁利落,在苏知意那句“有很多,想分享”之后。不是“下次吧”的委婉,也不是“好啊”的敷衍,就是直截了当的“不要”。
苏知意正靠在客房的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微微怔然的脸。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原本已经选好了下一个表情包——一只歪着头、一脸无辜的小狗。
秦叙白的拒绝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那点、试图用“轻松分享”来维持交流热度的小小火苗。
她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主导这场对话的节奏,或者,他不想让交流停留在这种表层趣味的层面。
她删掉了选好的小狗图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种直接的拒绝,在她与傅时砚,甚至与傅家任何人的交往中都极其罕见。
傅家的规则是迂回的、隐晦的,是带着微笑的挑剔和裹着糖衣的命令。
秦叙白的直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却又隐隐感到一种被认真对待的奇异感觉——他至少没有敷衍她。
她迟疑着,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哦。”
这个字透出一点被打断后的细微无措。
秦叙白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不是文字,是一串省略号:“……” 然后跟着一句,“你私下聊天,还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活泼。”
苏知意看着“活泼”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这个词与她长久以来在傅家扮演的“安静、得体、识趣”的形象格格不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只是用表情包而已。”
发出去后,又觉得辩解显得心虚,连忙补充,“平时不这样的。”
她急于澄清,仿佛“活泼”是一个需要撇清的负面标签,会破坏她在对方心中可能存在的、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形象。
秦叙白没有立刻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