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通长叹一声：“你比你兄长果决，也比你兄长会说话。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刚回来，先去休息吧。”
“诺。”
退出寝殿，熊訾在宫廊下遇到了熊瑕。
兄弟俩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訾弟，恭喜凯旋，”最后还是熊瑕先开口，“邓国一战，扬我楚威。”
“兄长过誉了。訾听说，兄长主动向父亲……”
“是我自愿的，”熊瑕打断他，“訾弟，我说过，你比我更适合。这不是谦让，是真心话。”
熊訾看着兄长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愧疚：“兄长，訾从未想过……”
“我知道，”熊瑕微笑，“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訾弟，为兄只有一个请求：将来若你真继位，请善待楚国百姓，也请……善待为兄。”
这话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熊訾郑重道：“訾发誓：无论将来如何，兄长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兄长。楚国，永远是我们兄弟的楚国。”
“好，好。”熊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离去。
熊訾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练剑的兄长，有些陌生了。
权力，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心的幽微。
右司马府。
熊訾的新府邸，比原来的公子府大了三倍。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
深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熊訾独自来到书房。
薳秋的伤已无大碍，但还需休养，熊訾让她在府中静养。
“公子似乎并不开心？”薳秋端来参茶。
“开心？”熊訾苦笑，“我这一战，赢了外敌，却可能输了亲情。薳秋，你说，值得吗？”
薳秋沉默片刻：“公子，您还记得在洛邑时，太史伯阳父说的话吗？”
“什么话？”
“他说，为君者，当有取舍。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
熊訾望着窗外的明月，想起一年前，父亲就是在这月下独饮，立誓要图谋吉金路。
如今，吉金路已在眼前，但前路，却更加崎岖。
“薳秋，我要你做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暗中调查朝中所有大臣，尤其是那些在世子之事上态度暧昧的。我要知道，谁真心为楚国，谁只为私利。”
“诺。”
“还有，派人盯着兄长身边的人。但记住，只是保护，不是监视。兄长若有危险，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薳秋深深看了熊訾一眼：“公子仁厚。”
“不是仁厚，”熊訾摇头，“是底线。权力之争，不能没有底线。”
那一夜，熊訾书房灯火长明。
他铺开地图，目光从汉水向北延伸，越过邓国，落在随国，落在铜绿山，最后落在遥远的洛邑。
路还很长。
但他已准备好，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鲜花。
丹阳城酷热难耐，但楚宫大殿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炽热。
“君上！不能再等了！”司马屈无涯声如洪钟，“随国背信弃义，答应为君上向天子请封，却暗中阻挠，致使天子只给了个‘楚伯’的虚衔！这是在羞辱楚国！”
令尹斗伯比反驳：“‘楚伯’虽不及‘楚公’，但也是周室正式加封，总好过‘楚子’。楚国当借此机会，与中原诸侯平等往来，何必再动戈？”
“平等？”右领鬻拳冷笑，“令尹去中原走走看，那些姬姓诸侯，哪个真把楚国当平等？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
“那也用不着立即开战，”斗伯比坚持，“楚国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百姓疲惫。当与民休息，积蓄力量。”
“等？等到什么时候？”屈无涯激动道，“等到随国联合汉东诸姬，打上门来吗？邓国一战，我们已与随国结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两派争执不休，熊通疲惫地揉着额角。他的病时好时坏，近来更多是让两个儿子主持朝政。
“瑕儿，訾儿，你们怎么看？”
熊瑕出列：“儿臣以为，令尹所言有理。楚国当以休养生息为主，但也要防备随国报复。可加强汉水防务，与邓国互为犄角，威慑随国。”
很稳妥，但也很保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熊訾。
熊訾走到大殿中央的地图前，手指落在了一个地方——铜绿山。
“父亲，诸公，楚国要强大，必须控制这里。”
“铜绿山？”熊通眼睛一亮。
“对，铜绿山，”熊訾的声音清晰有力，“天下铜矿，半数在铜绿山。控制了铜绿山，就控制了天下的兵甲。随国之所以敢与楚国作对，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铜绿山的吉金之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天子封父亲为‘楚伯’，虽不尽如人意，但有了这个名分，楚国出兵铜绿山，就是‘代天子守护矿脉’，名正言顺。”
“可随国会坐视我们夺取铜绿山吗？”斗伯比问。
“所以，不能强夺，要智取，”熊訾道，“铜绿山虽然名义上属随国，但实际控制矿山的，是当地的部族首领。这些首领与随国貌合神离，我们可以暗中拉拢。”
屈无涯皱眉：“这需要时间。”
“一年，”熊訾竖起一手指，“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铜绿山将不战而降。”
“你有把握？”
熊訾自信道：“儿臣在洛邑时，曾结识一位来自铜绿山的商人。他告诉我，铜绿山各部族饱受随国盘剥，早有反心。只要楚国许诺：夺取铜绿山后，各部族自治，只需向楚国纳贡，他们必定倒戈。”
大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