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疫情爆发的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冰水,瞬间炸开了锅。高热、恶疮、与疫区“死棚”里如出一辙的症状,迅速在码头苦力、小贩乃至周边住户中蔓延。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以更快的速度吞噬着西城。巡检司的兵丁和凌骁派出的军士勉强维持着秩序,将出现症状的人强制隔离,但流言已然四起,矛头隐约指向了刚刚经历过“诬陷风波”的沈清辞住处——毕竟,那几个“诬陷者”可是刚从那里被押走不久。
保和堂吴掌柜这手“一石二鸟”的毒计,阴险至极。若诬陷成功,沈清辞声名扫地;即便失败,也可将可能的炭疽污染源(通过那几个身上带真伤的“演员”)引向她的住所甚至军营,引发更大的混乱,届时她百口莫辩。
然而,沈清辞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果断。在安德罗斯确认王大柱腿部真伤处检出炭疽杆菌后,她立刻通过凌骁,将情况紧急禀报杨振威。杨将军震怒之余,当机立断:西城码头及周边区域即刻起全面封锁,许进不许出;所有近接触过码头货物(尤其北境来货)的人员,全部集中观察;保和堂吴有财及其相关人等,即刻锁拿审讯!同时,沈清辞的住处及周边,由凌骁亲率精兵进行地毯式消,接触过王大柱等人的兵士和安德罗斯、沈清辞本人,则再次进入严密观察隔离。
这雷霆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也将可能的疫情扩散扼在摇篮。但民间的猜疑和恐慌并未平息,尤其当沈清辞及其住处成为“重点消区”的消息传开后,一些不怀好意的流言再次悄悄滋生。
“听说那几个闹事的,是在沈大夫那儿染上的怪病……”
“保不齐她那儿真有什么不净的东西……”
“治病的本事是有,可这招惹瘟神的本事也不小啊……”
这些窃窃私语,在沈清辞被隔离观察的第三,终于汇聚成了一股公开的声浪。以仁心堂孙大夫为首,联合了边城另外两家规模较小的医馆,并拉拢了几个在地方上有些名望、思想保守的老儒生,联名上书巡检司并杨振威将军,措辞“恳切”,实则字字诛心。
他们在呈文中并未直接指控沈清辞传播疫病(缺乏铁证),而是揪住“王大柱诬陷案”大做文章,称此案虽已查明是诬陷,但“事出必有因”,沈清辞“行事张扬、医术诡奇、多用不明之药、私藏异域邪术”,已引得多方非议,更兼其住处屡生事端(指疫区工作及此次诬陷风波),恐“非福地,易招灾殃”,为边城安宁计,请求官府“规劝”沈清辞,暂缓行医,或“另择清净之地”深居简出,待“疫病平息、物议稍减”再论云云。
看似为公,实则宫。目的是将她从目前拥有一定影响力和军队保护的“前线”退,重新边缘化。
这份联名上书,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在部分士绅和军中一些中下层军官间流传开来,引发了新的议论。杨振威虽不信此等无稽之谈,更恼怒于有人背后搅动风雨,但碍于“民意”和“士林清议”,也不便强行压制,只能将上书留中不发,冷处理。凌骁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清辞在隔离帐篷中得知此事时,正值她为周挺进行又一次关键清创术后。周挺伤势稍稳,但依旧昏迷,炭疽毒素对神经系统的损害比预想严重。她身心俱疲,面对这新一轮的软刀子,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厌倦与冰冷。
这些人,眼中没有病患的痛苦,只有门户之见、利益之争和那点可怜的面子。疫情当前,不思同心协力,反而忙着内耗构陷。
她沉默地整理着器械,用烈酒反复擦拭手指。安德罗斯在一旁看着,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嫉妒,是毒。比炭疽,更难治。”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面临严重的声誉危机与不实指控,舆论环境对宿主推进医学革新极为不利。】
【建议启动“直播回溯”辅助辩白功能(注:此功能需消耗大量精神力,并可能引发本时代观测者认知冲击,请谨慎使用)。】
【是否启动?】
直播回溯?沈清辞微微一怔。她几乎快忘了这个系统除了商城和知识库,还有直播功能。平观众弹幕和打赏算是意外之喜,这“回溯”功能……难道能像录像回放一样,呈现过去发生的画面?
这太匪夷所思了。在这个时代,如何实现?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但看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关于那份联名上书的低声议论,想着那些藏在阴暗处不断放冷箭的身影,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与其被动等待,任由谣言发酵,不如主动出击,用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方式,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
“启动。”她在心中默念。
【“直播回溯——王大柱诬陷事件焦点片段”功能启动。消耗精神力中……链接历史数据流……生成可观测影像(本时代兼容模式)……】
【提示:影像将以“天眼神通”、“水镜显影”等本时代可理解概念进行投射,宿主需引导观测者注意力。精神力消耗较大,请集中意念。】
下一刻,沈清辞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影和信息流涌入脑海,又被迅速整理、编织。她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模糊跳动的画面,正是那王大柱被抬入院中、她检查伤口时的情景,视角奇特,如同悬于半空,纤毫毕现。这些画面并非直接显现在现实中,而是以一种特殊的“信息包”形式存在于她的意识里,随时可以调用、并通过某种方式……“展示”。
她定了定神,对守护在帐篷外的韩队长道:“韩队长,请禀报凌校尉,以及……若有空闲,也请杨将军移步。另外,麻烦请仁心堂孙大夫、保和堂吴掌柜(如今在押,但可提来),还有那几位联名上书的老先生,以及军中几位对此事有疑虑的军官,一同到校场。清辞有些‘证据’,想请诸位当众一观。”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韩队长虽不明所以,但立刻领命而去。
消息传出,顿时引起了各方关注。杨振威正在为军械案和疫情烦心,闻言略一沉吟,便允了。凌骁自然是全力支持。孙大夫等人则心怀鬼胎,不知沈清辞要耍什么花样,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不来。一时间,边军大校场边,聚集了数十人,有将军、校尉、医官、士绅,更有许多闻风而来、被允许在外围观看的兵士和百姓,黑压压一片,气氛凝重而微妙。
校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沈清辞站在台上,依旧穿着素净的旧衣,面色因连的疲惫和隔离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清澈沉静。安德罗斯站在她身侧,如磐石般沉默。被押解而来的吴掌柜面如死灰,孙大夫等人则强作镇定,眼神闪烁。
“今劳烦诸位前来,是因近边城流言纷纷,多关乎清辞。”沈清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清辞自知年轻识浅,医术或有不足,行事或有不当。但‘私藏邪术’、‘招引灾殃’、‘治坏病患’等指控,关乎医者清誉与本,清辞不敢不辩,亦不能任由污名加身,寒了其他真正愿为疫病出力的同道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大夫等人:“前‘王大柱诬陷’一案,巡检司与军营已有公断,本无需再议。然,清辞近偶得……偶得一法,或可让当情形,重现于诸位眼前,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重现当情形?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如何重现?人证物证都已审过,还能怎样?
沈清辞不再解释,她走到木台中央早已准备好的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铜盆前。这是她要求的,说是需要“清水为镜”。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只见沈清辞闭上双眼,双手虚按铜盆上方,仿佛在凝聚精神(实则是在引导系统输出回溯影像)。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汗,显然极为吃力。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甚至有人露出讥诮神色时,异变陡生!
那盆原本平静无波的清水,水面中心忽然如同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紧接着,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水面上方约三尺处的空气中,竟隐隐约约开始有光影晃动、凝聚!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和色块,但很快,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赫然是沈清辞所住院落的门口景象!韩队长带人阻拦、妇人哭嚎、汉子抬着担架……栩栩如生,如同皮影戏,却又比皮影戏真实百倍,连人物的表情、衣物的褶皱、甚至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隐约可见!
“这……这是……”有人失声惊呼。
“妖……妖法?!”孙大夫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
“肃静!”杨振威低喝一声,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空中奇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
凌骁按着刀柄,眼中充满震惊,但更多的是对沈清辞的信任。
光影继续流动,如同无声的戏剧。画面聚焦到了担架上“昏迷”的王大柱,以及沈清辞检查他伤口的过程。尤其当沈清辞用竹签挑起“脓液”仔细分辨,以及后来银让王大柱痛呼露馅的细节,被放大了呈现出来,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表情变化,都无比清晰。
接着,画面一转(沈清辞引导回溯重点),出现了安德罗斯用试剂检验“脓液”和皮屑的场景,老医师那句生硬的“假的。脓,是猪肠腐液加槐角汁、松烟墨。皮屑,有曼陀罗粉和蜂蜜。” 通过沈清辞之口,被同步“翻译”出来,响在每个人心头。
最后,是妇人崩溃招供,指认吴掌柜的画面。
整个过程,不过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当空中光影缓缓消散,铜盆水面恢复平静时,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重现”震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非人力所能为!这简直是……神迹!或者说,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天眼神通”!
沈清辞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安德罗斯连忙扶住她。这番“直播回溯”对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此刻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撑着,看向面色惨白如纸的孙大夫等人,声音虚弱却清晰:
“孙大夫,诸位先生,方才所见,可是‘诬陷’?那伤口,可是‘治坏’?那脓血,可是‘我之药物所致’?”
孙大夫嘴唇哆嗦着,汗如雨下,哪里还说得出半句反驳的话?事实胜于雄辩,而且是这种无可辩驳的“神迹”呈现的事实!他身边那几个老儒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们一辈子读圣贤书,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坐在地。
外围的兵士和百姓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真的!真的是诬陷!”
“那伤口是假的!脓也是假的!”
“沈大夫是被冤枉的!”
“吴掌柜太恶毒了!孙大夫他们竟然还帮着说话!”
“老天有眼啊!让沈大夫显了神通!”
群情激愤,原本对沈清辞的些许怀疑瞬间烟消云散,转化为强烈的同情和对诬陷者的愤怒。这“水镜显影”般的神奇一幕,比任何口舌争辩都更有说服力,彻底坐实了王大柱等人的诬陷,也狠狠扇了孙大夫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振威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此女……实在太过神秘莫测。但这“证据”,无可挑剔。
他猛地转身,声如洪钟,传遍校场:“都看清楚了吗?!此乃确凿诬陷!沈妙手蒙受不白之冤,仍心系疫病救治,其心可鉴!从今起,再有敢散播流言、诬陷构沈大夫者,以扰乱军心、妨害抗疫论处,军法不容!孙济仁等人,不察事实,偏听偏信,联名上书,几酿大错,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吴有财,构陷良医,居心叵测,移交有司,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将军一锤定音。孙大夫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吴掌柜更是直接吓晕过去。
沈清辞在安德罗斯的搀扶下,对杨振威微微欠身:“多谢将军明察。” 又看向台下众人,轻声道:“清辞所为,不过是想让真相大白。医者之道,在于求真。疫病未除,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倒在安德罗斯臂弯中。
“沈大夫!”凌骁急呼。
安德罗斯一把将她抱起,对杨振威和凌骁快速说道:“精神力,耗尽。需静养。”
杨振威立刻挥手:“快送沈大夫回去休息!派最好的军医照料!”
这场公开的、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证据展示”,以沈清辞昏倒、诬陷者被严惩、她的声誉不降反升而告终。经此一事,“沈妙手”之名,在边城底层百姓和军中士卒心中,几乎被蒙上了一层“神异”的色彩。而那神奇莫测的“水镜显影”之术,更成了街头巷尾经久不衰的传说。
然而,躺在帐篷中昏睡的沈清辞并不知道,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但一双隐藏在更深处、充满忌惮与算计的眼睛,已将她牢牢锁定。
校场远处的一座箭楼上,裴九凭栏而立,玄色衣袍在风中轻扬。他遥遥望着被安德罗斯抱走的沈清辞,又看了看校场中尚未散去、依旧激动议论的人群,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
“水镜显影……回溯时光……”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沈清辞,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也更危险。”
他转身,对阴影中垂手侍立的一名灰衣人道:“去查。最近边城内外,可有关于‘时光’、‘水镜’、‘预言’之类的古老传说或异常动向。还有,京城那边对‘神异之事’的反应,尤其是……宫里。”
“是。”灰衣人无声消失。
裴九再次望向沈清辞帐篷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真相大白,却可能引来了更危险的注视。
她的“妙手”,能治病,能救命,能自证清白。
可在这盘越来越大的棋局里,下一步,又该如何落子?
下章预告
沈清辞因精神力透支昏睡一方醒。经此一事,她在边城的地位更加超然,但也更加引人注目。京城来的宗室女眷(成王妃)终于按捺不住,正式递帖,以“慕名求医”为名,请沈清辞过府诊治。随行太医虽极度不满,却也无法阻止。沈清辞在凌骁亲兵护送下,前往成王妃暂居的别院。这位王妃年仅双十,却患有古怪的“心口疼”,发作时痛不欲生,太医院多方诊治无效。沈清辞仔细检查,结合现代医学知识,怀疑是某种罕见的心血管或神经性疾病。然而,就在她试图进行更深入检查时,王妃身边一位看似慈祥的老嬷嬷,却屡屡出言打断,眼神闪烁。诊治过程中,沈清辞意外发现,王妃所服用的“安神汤”中,竟含有微量会导致心悸和神经损伤的药物成分!是有人蓄意毒害王妃,还是……?与此同时,裴九调查“水镜显影”之事也有了线索,竟指向一个沈清辞绝想不到的、与她穿越本身可能有关的古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