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顶楼的对峙
光明街28号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斑驳,楼道昏暗。顶楼603室,就是郑明远和养子郑文曾经的家。
杨锐没有带特警强攻,只带了周柒和两名便衣。他让周柒和便衣守在楼下,自己一个人上楼。他想和郑明远单独谈谈,不想对方做出极端行为。
六楼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603室的门紧闭。杨锐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郑教授,我知道你在里面。”杨锐对着门说,“我是杨锐,我们见过。我想和你谈谈,一个人。”
过了很久,门开了。郑明远站在门口,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
“杨警官。”郑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这是你和你儿子曾经的家。”杨锐说,“你说过会从‘文文的角度’看礼堂,所以我猜你会在这里。”
郑明远微微点头,侧身让杨锐进门:“请进。地方简陋,见笑了。”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净。客厅的墙上贴满了郑文的照片——从婴儿到六岁,记录了一个孩子短暂的一生。
在客厅的窗户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正对着远处的祁冬市大礼堂。望远镜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礼堂的实时监控画面。
“你在监视礼堂。”杨锐说。
“我想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郑明远在沙发上坐下,“也确保没有人提前拆除我的作品。”
杨锐也在他对面坐下:“你的作品?那些炸药?”
“是救赎。”郑明远纠正道,“用毁灭完成救赎,用死亡终结罪恶。”
“包括无辜者的死亡?”杨锐指向屏幕,“9月16晚上,礼堂里有三百多人,其中很多与当年的案件无关。”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战争难免误伤。更何况,那些人真的无辜吗?他们享受了化工厂带来的利润,住在净的房子里,喝着过滤的水,而下游的村民却在痛苦中死去。”
“所以他们该死?”
“该死的是这个系统。”郑明远的语气激动起来,“是允许污染存在的法律,是包庇罪犯的官员,是沉默的大多数。我选择了礼堂,就是因为那里聚集了这些人——企业家、官员、媒体。他们是这个系统的代表。”
杨锐意识到,郑明远的仇恨已经超出了具体的个人,上升到了对整个社会系统的憎恨。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报复,而是毁灭。
“齐小蝶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吗?”杨锐问,“她是你计划中的牺牲品?”
郑明远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小蝶……她是个好孩子。她理解我的痛苦,因为她也有同样的痛苦。但她不应该承受这些,她还小。”
“那你为什么还要利用她?”
“我没有利用她。”郑明远摇头,“是她找到了我。三年前,她通过齐盛的旧友联系到我,说想学习化学知识。我一开始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很特别。后来她告诉我一切,我才明白——她是齐师兄的孙女,她也有复仇的理由。”
“所以你教她制作炸药,教她人?”
“我教她化学。”郑明远坚持这个说法,“至于她用那些知识做什么,是她的选择。就像一把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人。刀本身没有善恶。”
典型的学者思维,回避道德责任。杨锐知道这种逻辑无法说服对方,于是换了个方向。
“地下室的标本,是你和齐轩一起弄的?”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你去了地下室?”
“去了。看到了那些罐子,还有离心机。”
郑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礼堂:“那是齐轩的作品。他发现那个地下室时,如获至宝。他说要把所有仇人的内脏都保存在那里,让他们永远无法安息。”
“你参与了?”
“我……”郑明远闭上眼睛,“我提供了防腐剂配方。齐轩说,那些内脏是证据,证明他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我当时相信了他。”
“但后来你发现不是那样?”
郑明远转身,眼中充满痛苦:“2008年,小文病重的时候,我检查了他的血液样本。发现了放射性物质残留。我去查当年的资料,才发现真相——齐盛的产生了放射性废物,那些废物被偷偷掩埋在下游的土壤里。小文喝了污染的水,吃了污染的菜,所以得了病。”
“所以害死郑文的,其实是齐盛的?”
“不,是周天成!”郑明远激动地说,“是周天成为了利益,隐瞒了放射性废物的危害。他知道那些废物会污染环境,但他不在乎。他关心的只有钱。”
这个真相让杨锐震惊。原来郑明远的仇恨不止是化工厂污染,还包括放射性污染。难怪他的计划如此极端——他要彻底摧毁整个系统,防止更多人受害。
“你为什么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杨锐问。
“法律?”郑明远笑了,笑声中充满讽刺,“周天华就在省公安厅,刘振兴是副市长,周天成是首富。法律是他们制定的,也是为他们服务的。我试过举报,试过上访,但都被压下来了。他们还威胁我,说我再闹就让我失去工作。”
“所以你选择了暴力。”
“这是唯一的选择。”郑明远说,“当系统本身已经腐烂,唯一的方法就是推倒重来。”
杨锐知道自己无法说服郑明远改变计划。对方的思维已经完全被仇恨固化,任何理性的劝说都无效。
他只能尝试另一种方法。
“郑教授,你儿子郑文如果还活着,他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郑明远愣住了。这个问题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文文是个善良的孩子。”他的声音颤抖,“他连小虫子都不忍心伤害。如果他看到我做的这些……他会害怕的。”
“那么,为了郑文,停手吧。”杨锐说,“不是为了那些罪人,而是为了你儿子记忆中那个善良的父亲。”
郑明远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太晚了。”他说,“炸药已经布置好了,引爆装置已经启动。就算我现在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遥控器在你这里,你可以取消引爆。”
郑明远摇头:“遥控引爆只是备用方案。主要引爆是时间控制,9月16晚上八点,钟声响起时自动引爆。除非拆除炸药,否则无法停止。”
“那就告诉我炸药的详细位置和结构,我们尝试拆除。”
郑明远看着杨锐,眼神复杂:“我为什么要帮你?我花了三年时间准备这一切,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你不只是为了复仇。”杨锐说,“你内心深处,还是当年那个教书育人的教授,那个想用科学造福人类的学者。你想揭露真相,想让罪人付出代价,但你不想伤害无辜者。”
这句话说中了郑明远的矛盾心理。他确实在挣扎——一方面想彻底摧毁,另一方面又对可能的无辜伤亡感到内疚。
“礼堂里的人,真的都该死吗?”杨锐继续问,“那些年轻的工作人员,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些只是来报道新闻的记者?他们会成为你‘救赎’的代价,这真的是郑文希望看到的吗?”
郑明远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内心在激烈斗争。
最终,他停了下来,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告诉你炸药的布置图。”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过小蝶。”郑明远说,“她只是个孩子,被我利用了。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杨锐想了想:“这要看她的参与程度。如果她只是被你纵,法律会考虑从轻处理。”
“她被齐轩抛弃,被蓝月华留下,又被我利用。”郑明远说,“她这辈子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如果连你都不给她一个机会,她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杨锐想到了齐小蝶在审讯室画画的样子,那个只有一只手、永远长不大的女孩,确实可怜。但她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法律不会完全宽恕她。
“我会尽力的。”杨锐承诺,“现在,把图纸给我。”
郑明远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所有的布置图、炸药结构图、拆除步骤都在这里面。但我要提醒你,时间很紧,而且有些炸药连接了放射性物质,拆除时要特别小心。”
杨锐接过U盘:“你为什么不自己拆除?”
“因为我不打算活下去。”郑明远平静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该去陪文文了。”
杨锐意识到郑明远想自。他刚想阻止,郑明远已经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倒进嘴里。
“氰化物!”杨锐冲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郑明远倒在沙发上,嘴角溢出白沫。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逐渐涣散。
“文文……爸爸来了……”这是他最后的话。
杨锐立即呼叫救护车,但郑明远已经停止了呼吸。他选择了和齐盛同样的死法——氰化物中毒,这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用死亡完成最后的仪式。
周柒和便衣冲上楼,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他自了?”周柒问。
杨锐点头:“把U盘交给排爆队,里面有炸药的详细资料。我们还有时间。”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笔记本电脑的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异常。
礼堂的钟楼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齐小蝶。
第二节 钟楼里的女孩
礼堂的监控画面显示,齐小蝶不知用什么方法潜入了钟楼。她站在巨大的机械钟后面,手里拿着工具,正在拆卸钟的机械结构。
“她想什么?”周柒问。
杨锐仔细观察:“她在修改引爆装置。郑明远说主要引爆是时间控制,但她可能想提前,或者用其他方式。”
“她怎么进去的?”
杨锐想起维修工张建国的话——齐小蝶知道所有的秘密通道。她可能利用了一条连郑明远都不知道的路径。
他们立即赶往礼堂。在车上,杨锐联系排爆队,让他们暂停拆除工作,先确认钟楼的情况。
但排爆队回复了一个坏消息:“钟楼的机械结构已经被修改了。我们发现了新的引爆装置,比原来的更复杂,而且连接了多重传感器。如果有人接近,可能会提前引爆。”
“能远程拆除吗?”
“需要时间分析结构。但据目前情况,至少需要12小时。”
而现在距离原定引爆时间,还有60小时。但如果齐小蝶修改了时间,可能随时会爆炸。
赶到礼堂时,现场已经被封锁。排爆队队长向杨锐汇报情况:
“钟楼入口被从内部锁死了,我们无法进入。尝试从外部进入,但窗户都被加固过。而且里面有监控,如果我们强行破门,她可能立即引爆炸药。”
杨锐看着钟楼的方向。在六层楼高的钟楼顶端,巨大的钟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几乎能看到钟后面的小小身影。
“我和她对话。”杨锐说。
他们架设了扩音设备。杨锐拿起麦克风:
“齐小蝶,我是杨锐。我们能谈谈吗?”
过了几分钟,钟楼里传来回应,是通过礼堂的广播系统传出来的:
“杨警官,你不该来这里。”
“齐小蝶,郑教授已经死了。”杨锐直接告诉她真相,“他自了,把炸药的图纸给了我。我们已经开始拆除,你的计划失败了。”
广播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抽泣声。
“郑爷爷……死了?”
“是的。他选择了和郑文团聚。”
“那我呢?”齐小蝶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该去哪里?妈妈死了,爸爸在监狱,郑爷爷也死了。没有人要我了。”
杨锐的心揪紧了。这个女孩的孤独是如此深重,以至于死亡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还有人关心你。”杨锐说,“我关心你,周警官关心你,很多警察都关心你。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但我了人。”齐小蝶说,“很多人。我会下的。”
“法律会审判你,但不会让你下。”杨锐说,“你会接受治疗,会有心理医生帮助你,会有机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齐小蝶笑了,笑声中带着绝望,“我怎么重新开始?我永远长不大,左手没有了,心理也坏了。我就像个怪物,没有人会接受我。”
杨锐知道必须给她一个希望,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齐小蝶,你知道吗?你的妹妹齐小雅的心脏,还保存在地下室里。郑教授说,妹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结束生命。”
提到妹妹,齐小蝶的情绪更加激动:“小雅……我好想她。”
“如果你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杨锐说,“但如果你活下去,可以每年去祭拜她,可以告诉她你的故事。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活着太痛苦了。”齐小蝶哭着说。
“痛苦会过去的。”杨锐耐心地说,“我也有过痛苦的时候。两年前,我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但我现在还在,还在做我应该做的事。痛苦不会消失,但你可以学会带着痛苦生活。”
钟楼里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小蝶问了一个问题:“杨警官,你真的能看见鬼魂吗?”
“能。”
“那你能看见我妹妹吗?”
杨锐闭上眼睛,试图感知。在钟楼的方向,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不是齐小雅的灵魂,而是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充满温柔和悲伤。
“我能感觉到她。”杨锐如实说,“她在这里,在看着你。她很担心你,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这不是完全的谎言。虽然杨锐没有看到具体的形象,但他确实感知到了某种守护的力量,可能是齐小雅的执念,也可能是蓝月华的思念。
“她在说什么?”齐小蝶问。
“她说,姐姐,活下去。”杨锐说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说,她爱你,妈妈也爱你。她们希望你活下去,带着她们的记忆活下去。”
广播里传来放声大哭的声音。齐小蝶哭了很久,哭声中积累着八年的委屈、痛苦和孤独。
终于,哭声渐渐停止。
“杨警官,”齐小蝶说,“我会出来。但引爆装置已经启动了,无法停止。”
“告诉我们怎么拆除。”
“我修改了装置。”齐小蝶说,“现在炸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礼堂地基,按原计划在9月16引爆;另一部分在钟楼里,如果你们强行进入,或者我按下按钮,就会立即引爆。”
“你能拆除钟楼的部分吗?”
“可以。但地基的部分,必须按原时间引爆,或者用特殊方式拆除。”齐小蝶说,“郑爷爷设计得很复杂,有反拆除装置。如果拆除方法不对,会立即爆炸。”
“告诉我们正确的方法。”
“我只能当面告诉你。”齐小蝶说,“而且,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我再看一次妹妹的心脏。”齐小蝶说,“然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杨锐考虑了一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而且可能是唯一获得拆除方法的机会。
“我答应你。”他说。
十分钟后,钟楼的门从内部打开了。齐小蝶走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很平静。
特警小心地给她戴上手铐,带离现场。排爆队立即进入钟楼,开始检查引爆装置。
在去地下室的路上,齐小蝶一直很安静。她看着车窗外的街道,眼神迷茫,像是在回忆什么。
到达礼堂后,杨锐和两名特警带她进入地下室。当看到那些玻璃罐子时,齐小蝶的表情变得复杂。
她走到标有“齐小雅”的罐子前,跪了下来,轻轻触摸玻璃。
“小雅,姐姐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姐姐没能保护好你。对不起,姐姐变成了坏人。”
罐子里的小小心脏在福尔马林溶液中微微浮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齐小蝶跪在那里很久,然后站起身,擦眼泪。
“好了。”她对杨锐说,“我告诉你拆除方法。”
第三节 拆弹专家
回到地面,排爆队已经搭建了临时指挥部。齐小蝶被带到指挥帐篷,开始讲述炸药的布置和拆除方法。
“地基部分的炸药分为八个点,每个点50公斤,分布在礼堂的八个承重柱下方。”齐小蝶用一只手指着结构图,“炸药是硝酸铵和燃料油的混合物,稳定性差,容易受震动引爆。”
“引爆装置呢?”
“双重引爆。”齐小蝶说,“一是时间控制,连接到礼堂大钟的机械结构,9月16晚上八点整引爆。二是遥控引爆,但遥控器在郑爷爷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失效了。”
“还有第三种。”杨锐想起郑明远的话,“反拆除装置。”
齐小蝶点头:“每个炸药点都连接了振动传感器和倾斜传感器。如果炸药被移动或倾斜超过五度,就会立即引爆。而且,炸药还连接了放射性物质——铀235的粉末。如果炸药爆炸,放射性物质会扩散,污染整个区域。”
帐篷里一片寂静。这不是普通的爆炸,还是脏弹。一旦引爆,不仅会造成人员伤亡,还会导致长期的放射性污染。
“拆除方法是什么?”排爆队长问。
“需要同时拆除。”齐小蝶说,“八个点必须在一分钟内同时切断引线,否则会触发警报。而且,每个点需要按照特定顺序作:先切断振动传感器,再切断主引线,最后处理放射性物质。”
“顺序是什么?”
齐小蝶列出了一个复杂的顺序表:“1号点先切断A线,然后3号点切断B线,然后5号点……不能错,错了任何一个,都会引爆。”
排爆队长看着顺序表,眉头紧锁:“这需要八个拆弹小组同时作业,而且需要精确计时。一个失误,所有人都可能死。”
“我可以帮忙。”齐小蝶说,“我熟悉每个点的位置和结构,可以指导你们。”
“你?”队长怀疑地看着她。
“她确实是最了解这些炸药的人。”杨锐说,“而且她有动力帮我们——如果炸药爆炸,她也会死。”
齐小蝶看向杨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杨锐在为她争取信任。
最终,队长同意了。他们制定了详细的拆弹计划:八个拆弹小组,每个小组两人,由齐小蝶通过通讯系统统一指挥。杨锐和周柒作为协调员,在指挥部监控全局。
时间定在当天晚上八点开始行动。他们需要利用夜间礼堂无人的时段,减少意外风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紧张的准备工作。排爆队检查装备,熟悉礼堂结构,进行模拟演练。齐小蝶被允许在两名特警的看守下,到每个炸药点确认位置和状态。
杨锐注意到,在确认过程中,齐小蝶表现得异常专业。她能准确指出每个传感器的位置,能说出每线的作用。这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女孩该掌握的知识,但她确实掌握了。
“郑教授教了我很多。”齐小蝶似乎看出了杨锐的疑惑,“他说我有天赋,是化学天才。如果正常长大,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家。”
“你现在也可以。”杨锐说,“拆除这些炸药后,你还有机会学习,有机会改变。”
齐小蝶苦笑:“杨警官,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不求原谅,只希望能做对最后一件事。”
晚上七点半,所有准备就绪。八个拆弹小组就位,齐小蝶坐在指挥部,面前是八个监控屏幕,显示每个点的情况。
“通讯测试。”队长说。
“1组就位。”
“2组就位。”
……
“8组就位。”
齐小蝶深吸一口气:“现在开始倒计时。按照计划,八点整开始作。我会一步步指导你们,请严格按照我的指令行动。”
杨锐站在她身后,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右手在轻微颤抖,左手空荡荡的袖口随风飘动。
“别紧张。”杨锐轻声说,“你可以做到。”
齐小蝶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
八点整,行动开始。
“1组,找到红色电线,切断。”齐小蝶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每个小组。
“红色电线已切断。”
“3组,蓝色电线,切断。”
“蓝色电线已切断。”
进度很顺利。齐小蝶的指令清晰准确,拆弹小组执行到位。十五分钟后,八个点的振动传感器全部被切断。
“第二阶段。”齐小蝶说,“现在切断主引线。注意顺序:2组、6组、4组、8组、7组、5组、1组、3组。每组间隔五秒,不能快也不能慢。”
这是最危险的阶段。主引线连接着炸药主体,一旦切断错误,可能直接引爆。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2组,准备……切断!”
“2组完成。”
“6组,准备……切断!”
“6组完成。”
……
顺序进行到第七组,1组。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1组报告,主引线有两,一红一黑,该切哪?”
齐小蝶脸色一变:“不可能!设计图上只有一红色的主引线。”
“但这里确实有两,而且都连接着炸药。”
齐小蝶快速翻阅设计图,然后看向杨锐:“郑爷爷可能修改了设计,没有告诉我。”
“现在怎么办?”杨锐问。
齐小蝶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去现场看看。”
“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齐小蝶坚定地说,“只有我能分辨哪是真的。如果切错了,所有人都会死。”
杨锐看向队长,队长点头:“让她去,但要穿防护服,而且必须有特警陪同。”
几分钟后,齐小蝶穿着厚重的排爆服,在两名特警的护送下前往1号点。由于她身材矮小,排爆服显得特别大,走路都有些困难。
杨锐通过监控看着她进入地下室,来到1号点。她蹲在炸药前,仔细观察那两线。
“红色的是真引线。”她通过通讯器说,“黑色的是诱饵,连接着振动传感器。如果切了黑色,会立即引爆。”
“确定吗?”1组拆弹员问。
“确定。”齐小蝶说,“郑爷爷教过我这种设计。他喜欢用双重陷阱。”
1组按照指令切断了红色引线。成功。
所有八个点的主引线都切断后,进入最后阶段——处理放射性物质。
“放射性物质密封在铅罐里。”齐小蝶说,“需要小心取出,不能破损。破损会导致泄漏。”
这项工作更加精细。每个小组花了半小时,才将铅罐安全取出。
晚上十一点,所有工作完成。八个炸药点全部被安全拆除,放射性物质被专业车辆运走处理。
礼堂保住了,危机解除了。
指挥部里爆发出欢呼声。排爆队员互相拥抱,庆祝这次成功的行动。
齐小蝶脱下沉重的排爆服,坐在地上,累得几乎虚脱。杨锐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你做到了。”杨锐说。
齐小蝶喝了口水,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钟楼的炸药,我还没有拆除。”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以为所有炸药都处理了。
“钟楼里还有炸药?”队长问。
“是的。”齐小蝶说,“但不多,只有十公斤。那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什么意思?”
“我原本打算,在礼堂爆炸后,引爆钟楼的炸药,让自己死在最高处。”齐小蝶平静地说,“那样,我就能看到整个场景,也能和爷爷、妈妈、妹妹一起离开。”
杨锐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刚才的行动失败,或者齐小蝶改变了主意,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可以拆除吗?”
“可以。”齐小蝶说,“但需要我自己去。引爆装置是我设计的,只有我知道怎么拆。”
这一次,队长没有犹豫:“带她去。”
齐小蝶再次穿上排爆服,在杨锐的陪同下登上钟楼。钟楼的机械钟已经被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炸药。
炸药确实不多,但布置得很精巧,连接着复杂的电路。
齐小蝶花了二十分钟,小心翼翼地将引爆装置拆除。最后,她取出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遥控器——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解脱按钮”。
她把遥控器交给杨锐:“现在,真的结束了。”
杨锐接过遥控器,看着上面精致的蝴蝶图案。这只蝴蝶终于完整了,但也终于被捕获了。
他们走出钟楼时,已是凌晨。夜空中有星星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人间。
齐小蝶被带上警车前,回头看了杨锐一眼。
“杨警官,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也谢谢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杨锐点头:“好好接受审判,好好接受治疗。你还年轻,还有未来。”
警车开走了,载着这个充满悲剧的女孩,驶向未知的未来。
周柒走到杨锐身边:“结束了?”
“结束了一部分。”杨锐说,“还有审讯,还有审判,还有齐轩的案子,还有很多后续工作。”
“但至少,最危险的部分结束了。”
杨锐看着远去的警车,心中五味杂陈。他阻止了一场灾难,挽救了许多生命,但也看到了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仇恨如何吞噬一个人,如何传递到下一代,如何演变成无法控制的毁灭冲动。这不仅是犯罪案件,也是社会悲剧,是人性困境。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杨锐对周柒说,“但今晚,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们离开礼堂,回到警局。凌晨的祁冬市很安静,像一个刚经历噩梦的孩子,在黎明前短暂安睡。
但杨锐知道,天亮后,还有新的挑战,新的案件,新的谜题。
这就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的使命。
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罪恶中寻找正义,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这就是刑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