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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节:绝境微光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扼一切生机的黑暗。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在冰冷的虚无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只有左肩处那沉甸甸的、如同冰封火山般的印记,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无数钝刀反复切割的剧痛,还顽固地证明着“存在”的感觉。

我好像漂浮在无边的暗红色海洋深处,感官被剥夺,只有一片死寂和沉重。偶尔,有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芒在远处闪过,带来一丝冰冷的窥视感,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一丝微弱但真实的暖意,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艰难地渗入了这片凝固的黑暗。

暖意来自嘴唇。

有什么温热、略带咸腥的液体,正被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地渡入我涸开裂的口中。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之火,驱散了部分浸透骨髓的冰寒。

求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吞咽。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腹间的伤痛,也让我从深沉的昏迷中被强行拽回。喉咙辣地疼,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块。

“醒了?”一个嘶哑疲惫,却带着明显松一口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老陈。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暗淡的幽绿色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我们似乎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背后是暗红色介质凝聚形成的、类似钟石般的嶙峋凸起,勉强构成一个凹进去的、可以容身的浅坑。头顶和四周,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缓缓流淌的暗红色“海洋”,粘稠而沉重。

老陈就蹲在我身边,他身上的伤口似乎经过了简单的处理,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着,但布条早已被暗红色的介质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脸上、手上也多了几道新的血痕,脸色苍白,嘴唇裂,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是我登山包侧袋里的那个,此刻壶口正对着我的嘴。

阿雅则盘膝坐在浅坑入口处,背对着我们,面朝外面无尽的暗红。她手中的青铜短匕横在膝上,刃身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和几处新的崩口。那枚“守护意念”结晶被她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散发的白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照亮她周身不到半米的范围,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气泡。她挺直着背脊,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急促的呼吸,显露出她也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在哪儿?”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还在那鬼地方。”老陈将水壶凑到我嘴边,又喂我喝了一小口——是混合了他特制药粉的水,带着辛辣和苦味,但入腹后确实带来一股暖流,“你昏迷之后,那些骨头架子发了疯一样扑上来。我和阿雅姑娘拼了命,又掉了两盏灯,才抢了你的‘身体’,躲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外面,“它们没追过来,好像活动范围有限,或者……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身体?我这才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冰冷的地面,而是半靠在老陈用背包和衣物临时垫起的“垫子”上。看来昏迷后,是他们带着我冲出了古尸的包围圈。

“谢……”我想道谢,却被老陈挥手打断。

“省点力气。”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眼神凝重,“你的情况很糟。魂魄不稳,气血两亏,还有那股……”他指了指我左肩,“……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头打架。阿雅姑娘说,再不想办法,你撑不过一天。”

一天?我心头一沉。目光看向阿雅。她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侧脸。

“印记反噬,魂魄受损,生机被‘它’侵蚀。”阿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强行催动未驯化的‘归墟之息’,如同幼童舞巨斧,未伤敌,先伤己。你昏迷时,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全靠……”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目光似乎扫了一眼老陈手中的水壶。

我明白了。是老陈用自己的血(水壶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了药粉,强行吊住了我的一口气。

“有什么办法?”我问,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阿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两个办法。第一,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现世,寻找医术高明的杏林圣手,辅以固魂培元的珍稀药材,或许能吊住性命,徐徐图之。但此地……”她看了一眼外面凝滞的暗红,“……出路难寻,‘守护意念’结晶的力量即将耗尽。”

“第二呢?”老陈追问。

阿雅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二,就地解决。此地虽险,却也是‘归墟之眼’力量渗透的夹缝,阴气、死气、还有那股混乱的‘息’都极为浓郁。若能找到一处相对平衡稳定的‘节点’,借此地特殊环境,辅以我族秘法,或许能强行稳住他的魂魄,甚至……尝试进一步引导、平衡他体内那股混乱的‘归墟之息’。”

“风险多大?”老陈直截了当。

“九死一生。”阿雅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此地环境诡异,所谓的‘节点’是否存在、是否稳定,皆是未知。秘法本身也凶险异常,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沟通此地残存的‘守护’意念,强行梳理他体内暴走的力量。稍有不慎,不仅他魂飞魄散,施术者亦会遭到反噬,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一同殒命。”

浅坑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外面暗红色介质缓缓流淌的、几乎听不见的粘稠声响,以及阿雅身前那枚结晶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白光。

九死一生。留在这里是等死,尝试阿雅的方法也是九死一生。

“我选第二个。”我几乎没有犹豫,嘶哑着声音说道。与其像现在这样慢慢等死,或者出去后苟延残喘、随时可能被体内的“东西”反噬而死,不如搏那一线生机。更何况,是我自己选择了“承纳”,连累了老陈和阿雅陷入如此绝境,不能让他们再为带我出去而冒险了。

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避开了左肩印记处):“你小子……行,有种。老子陪你赌这一把。”

阿雅也转过头,第一次完整地看向我。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黑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既然你决定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在这地方也没什么灰尘),“我们需要立刻寻找‘节点’。‘守护意念’结晶的力量,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这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老陈将我扶起,靠坐在浅坑边缘。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具破败的皮囊,稍微一动就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肩和口,仿佛有无数冰锥在搅动。但我咬紧牙关,没有哼出声。

阿雅拿起那枚光芒微弱的结晶,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应。片刻后,她指向暗红色“海洋”的某个方向:“那边。死气与‘归墟之息’的流动,在那里有微弱的交汇和平衡点。可能是‘节点’。”

没有更好的选择。老陈背起我(我的体重似乎又轻了不少,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生机流失所致),阿雅手持短匕和结晶在前开路,我们再次踏入了那粘稠、凝滞、充满死寂的暗红色介质中。

这一次,我们走得更慢,更艰难。结晶的白光范围已经缩小到不足一尺,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四周的暗红色仿佛有生命的触手,不断挤压、侵蚀着这微弱的光明。老陈每走一步,都气喘如牛,背着我这个“累赘”,他的体力消耗巨大。阿雅也步履维艰,不仅要分辨方向,还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古尸或其他未知危险。

左肩的印记在进入这片介质后,就一直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状态。冰冷的力量在皮肉下奔流、冲撞,与我残存的生机和魂魄之力激烈对抗,带来一波又一波针扎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这股力量,以及周围的环境,一点点地蚕食、抽离。

时间,在无声而残酷地流逝。

就在那结晶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老陈的脚步也开始踉跄,阿雅的脸上也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绝望时——

前方,无尽的暗红之中,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颜色”。

不是幽绿,也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那灰白色形成一小片区域,大约直径两三米,在这片暗红的“海洋”中,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灰白域内部,暗红色的介质变得极其稀薄,几乎透明,可以看到后面……似乎是正常的、灰黑色的岩石?

更重要的是,当近那片灰白域时,左肩印记处那狂暴冲撞的冰冷力量,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沉重,但那种仿佛要撕裂我、将我同化的躁动感,减轻了不少。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种被侵蚀、被抽离的虚弱感,也暂时停止了加剧。

“就是这里!”阿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死气与‘归墟之息’在此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静默区’!快进去!”

老陈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背着我一头冲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区域。

一踏入其中,周围的压力陡然一轻!那无处不在的凝滞感和侵蚀感消失了,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虽然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阴冷和死寂,但比起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暗红“海洋”,这里简直堪称“净土”。

阿雅紧随其后踏入,她手中的“守护意念”结晶,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白光彻底熄灭,化作几块灰白色的、毫无光泽的碎石,从她掌心滑落。

“时间刚好。”阿雅看了一眼化为碎石的结晶,脸上并无惋惜,只有如释重负。她迅速环顾四周。这片灰白域确实不大,边缘与暗红色的介质泾渭分明,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其隔开。地面是灰黑色的、坚硬的岩石,而非外面那种粘稠的介质。头顶上方,也是正常的岩层穹顶,不知多高,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

“这里……像是这鬼地方的一个‘气泡’?”老陈将我小心地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可以这么理解。”阿雅点头,她快速从自己的背包里(居然还完好)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朱砂混合了别的东西),几颜色漆黑、不知什么材质的细针,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龟甲。“此地阴阳死生之气暂时平衡,是施展秘法的最佳地点,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陈叔,你为我护法,绝不能有任何东西打扰,包括外面的那些‘东西’,也包括……他体内可能失控的力量。”

老陈重重地点头,拔出他那把短刀,虽然疲惫,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灰白域与外面暗红介质的交界处,如同守卫领地的猛兽。

阿雅不再多言,她先是用那暗红色粉末,以我为中心,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类似八卦但又更加诡异的图案。粉末触及岩石,竟然微微发出暗红色的光,仿佛有生命力般微微蠕动。

接着,她拿起那几黑色细针,神色肃穆。她先是咬破自己的舌尖,将一口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精血喷在细针之上。细针沾血,立刻散发出淡淡的、带着血腥气的乌光。

“莫羽,”她看向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此法名为‘锁魂定魄,导引归墟’。我会以银入你周身三十六处要,暂时锁住你即将溃散的魂魄,并以我之精血为桥,沟通此地残存的‘守护’意念,强行引导、梳理你体内暴走的‘归墟之息’。过程会极其痛苦,比之前‘承纳’时更甚。你必须保持清醒,用你全部意志,配合我的引导,尝试去‘理解’、去‘掌控’那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能做到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我知道,她这是在赌上自己的性命来救我。

我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我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吧。”

阿雅不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空灵而专注,仿佛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她捏起一黑色细针,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对着我头顶的“百会”,缓缓刺下!

第二节:银针定魂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尖锐刺痛,而是一种冰寒刺骨、直透骨髓、甚至深入灵魂的寒意!仿佛有一冰锥,从头顶狠狠凿入,要将我的天灵盖掀开,将灵魂冻结!

“呃——!”我浑身剧震,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瞬间被一片冰蓝覆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但阿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第一针落下,她手指如飞,第二针、第三针……黑色细针带着她的精血和乌光,精准而迅疾地刺入我周身的要:眉心印堂,口膻中,丹田气海,四肢关节……每一针落下,都带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入灵魂的痛苦!

有时是灼烧,仿佛有岩浆在经脉中流淌;有时是撕裂,像有无形的手在撕扯魂魄;有时是麻痹,半边身体失去知觉;有时又是难以忍受的酸痒,从骨髓深处泛起……

三十六处要,如同三十六道闸门,被这些蕴含着阿雅精血和秘法力量的黑色细针,强行“钉”住、封闭!我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溃散的魂魄,在这三十六针的强行“锁定”下,被硬生生地固定在了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之内!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昆虫,每一针都刺穿了肉体和灵魂,让我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动承受着这无穷无尽的酷刑。汗水、血水(可能是从毛孔渗出的)、还有不自觉流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我破烂的衣衫。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奇异的变化也在发生。

随着三十六针全部落下,以我身体为中心,那个用暗红色粉末绘制的诡异图案,骤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微弱,而是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开始缓缓流转。图案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脉般搏动,与我体内被银针封锁的三十六处要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阿雅盘膝坐在图案之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显然施展这“锁魂定魄”之术对她的消耗也极大。但她没有丝毫松懈,双手结成一个复杂古怪的手印,口中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晦涩、仿佛吟唱又仿佛祈祷的音调,低声诵念着什么。

随着她的诵念,灰白域之外,那粘稠的暗红色介质,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地、有规律地波动起来。一丝丝极其稀薄、但精纯无比的暗红色气息(那是高度浓缩的死气和“归墟之息”的混合物),被图案散发的暗红色光芒吸引,穿透那无形的边界,渗入灰白域,然后被图案转化、过滤,化作一缕缕更加精纯、更加“温和”的暗金色气流,顺着三十六黑色细针,缓缓注入我的体内!

这就是所谓的“沟通此地残存的‘守护’意念,引导、梳理‘归墟之息’”?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缕缕暗金色的气流,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它们进入我的身体后,并未与我体内原本暴走的、冰冷混乱的“归墟之息”直接冲突,而是如同润滑剂和引导者,开始缓缓地、艰难地梳理、抚平那股狂暴的力量。

左肩印记处,那如同冰封火山般的力量,在这股外来暗金色气流的介入下,开始产生更加剧烈的反应!它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都是源自“归墟”,但阿雅引导来的更加“有序”),变得更加躁动,试图吞噬、同化这些暗金色气流。

但阿雅的秘法和三十六“锁魂针”形成的封锁与引导网络,却强行约束着它,迫使它按照某种特定的路径,在我体内缓缓运行。每运行一寸,都带来刮骨剜心般的剧痛,但每运行一寸,那股力量的狂暴和混乱似乎就减轻一分,多融入了一丝“秩序”。

这个过程,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又像在暴走的野兽身上套上缰绳。我的身体成了最惨烈的战场,每一寸经脉,每一块血肉,每一丝魂魄,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和改造。

痛苦,无休无止的痛苦,几乎让我发疯。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痛苦中不断被撕裂、重组,无数幻象在眼前闪过:夜郎古国的盛景与毁灭,无数牺牲者的哀嚎,青铜巨城的崩塌,还有那来自“归墟”深处的、混乱而无序的嘶鸣……

但我死死地记住了阿雅的话——保持清醒,用意志去配合,去理解,去掌控!

我拼命集中残存的精神力,不去抗拒那梳理引导的痛苦,反而尝试着去“感受”那股冰冷力量的运行轨迹,去“理解”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奇特的“秩序”。这种感觉玄之又玄,难以用语言形容。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件复杂而危险的机械,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一旦摸到门道,就能逐渐掌控它。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当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时,左肩印记处那股冰冷狂暴的力量,终于……缓慢地、艰难地,按照阿雅引导的路径,完成了一个周天的运转。

“轰——!”

仿佛开闸泄洪,又像是堵塞的河道被疏通!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而“有序”的洪流,从印记处奔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剧痛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洗涤、重塑过的通透感!

虽然依旧冰冷,虽然依旧沉重,但那股力量不再试图撕裂我、吞噬我,而是如同一条被驯服的冰河,虽然冰冷刺骨,却在我的经脉中顺畅地流淌,与我残存的生机和魂魄之力,形成了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三十六黑色细针,在这股平衡力量形成的瞬间,齐齐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表面的乌光迅速黯淡下去。阿雅绘制在地面的暗红色图案,也光芒尽敛,化作普通的粉末。

“噗——”阿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呈现暗红色,落在地面上,竟然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软倒,但她用青铜短匕撑住地面,强行稳住了身形。

“阿雅姑娘!”老陈一直全神戒备地守在边缘,见状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又怕打扰到施法最后的收尾。

阿雅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那血迹在她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她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但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第一步……成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魂魄暂时锁住,体内暴走的‘归墟之息’也被初步引导、平衡。但……这只是暂时。锁魂针的效果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初步掌握引导这股力量的方法,让它真正与你的魂魄融合,否则……针效一过,反噬会更猛烈,难救。”

十二个时辰,一天。

我挣扎着,试图坐起身。身体依旧虚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左肩印记处那股冰冷的力量虽然顺服了许多,但依旧沉甸甸地存在着,时刻提醒我它的存在。但与之前那种随时可能爆体而亡的感觉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谢……”我看着阿雅那惨白的脸和嘴角未的血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救了我,用她自己的精血和秘法,赌上了性命。

阿雅摇了摇头,打断了我未出口的感谢:“不必。守契见证,本分而已。更何况……”她看了一眼我左肩印记的位置,眼神深邃,“你体内这股被初步驯化的‘归墟之息’,或许……是前所未有的变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凛。是啊,这股力量虽然暂时被控制,但它终究是来自“归墟”的混乱之源,被我以这种方式纳入体内,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老陈更关心实际问题,“这‘气泡’还能待多久?那些骨头架子会不会找过来?”

阿雅勉强站起身,仔细观察了一下灰白域的边缘。那层无形的薄膜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些,外面暗红色的介质流淌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点。

“‘静默区’不会持久。此地阴阳死气的平衡非常脆弱,我们三个‘活物’在此,本身就在扰动这种平衡。”阿雅估算着,“最多还能维持两三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离开这片‘夹缝’的真正出口。”

“结晶已经碎了,怎么找?”老陈皱眉。

阿雅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左肩的印记上。“或许……可以靠它了。”

“它?”我一愣。

“你体内初步平衡的‘归墟之息’,与此地同源,却又多了一丝‘秩序’。”阿雅解释道,“就像黑暗中一盏微弱的灯。虽然无法照亮太远,但或许……能让你感应到与此地‘秩序’相悖的‘出口’波动。试试看,集中精神,感受你左肩印记中那股力量,然后……将它想象成触角,小心地向外延伸,去感知周围的‘不同’。”

感知?用这股刚刚驯服、还十分陌生的力量?

我有些忐忑,但看到阿雅和老陈期待(更多的是担忧)的目光,我知道必须试一试。

我重新闭上眼,盘膝坐好(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我气喘吁吁),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左肩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印记上。

印记中的力量,如同一条蛰伏的冰河,缓缓流淌。我尝试着,用阿雅教我的方法,用意念去轻轻“触碰”它,引导它,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去感知周围的世界。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冰冷和沉重。

但随着我耐心的、小心翼翼的引导,那股冰冷的力量开始顺着我的意念,如同细微的水流,缓缓从我肩头溢出,向四周弥漫开去。

瞬间,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出现在我的感知中。

不再是肉眼看到的灰白域和暗红色介质。而是一片由无数混乱、扭曲、灰暗的“气流”和“线条”构成的、难以形容的“场”。这些气流和线条大部分都呈现出暗红色或死灰色,充满了混乱、死寂和侵蚀的特性。它们交织、流动、互相吞噬,构成了这片“夹缝”空间的基础。

而在这些混乱的底色中,我“看”到了几个相对“明亮”或“稳定”的点。

最近的一个,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灰白域。它在我的感知中,像是一个小小的、由相对“有序”的淡金色气流构成的脆弱气泡,在周围狂暴的暗红与死灰气流中艰难维持着。气泡的边缘正在被不断侵蚀、变薄,正如阿雅所说,维持不了多久。

稍远一些,有几个散发着微弱幽绿色光芒的“点”,在缓缓移动——是那些青铜古灯和古尸!它们在感知中,像是暗红色海洋中的几团冰冷的、带着强烈死气的鬼火,令人不适。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我感知范围的极限边缘,似乎有一个地方,那里的“气流”和“线条”与周围截然不同!不是暗红,不是死灰,也不是我们所在的淡金,而是一种……更加“稀薄”、更加“通透”、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面”世界气息的……“缝隙”!

那缝隙极其不稳定,时隐时现,在狂暴的暗红气流中飘忽不定,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它散发出的那种“稀薄”和“通透”感,与这片“夹缝”空间的“凝滞”和“沉重”格格不入!

“那边!”我猛地睁开眼睛,指向感知中那个“缝隙”所在的大致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我‘感觉’到了!一个……像是出口的地方!在那边!但很不稳定!”

阿雅和老陈同时精神一振!绝境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能确定位置和距离吗?”老陈急问。

我再次闭目感知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只能感应到大概的方向和……‘感觉’。距离很远,而且那‘缝隙’飘忽不定,时强时弱。”

“足够了!”阿雅斩钉截铁,“有方向就行!我们走!”

她快速收起地上已经失效的黑色细针(细针在离开我身体的瞬间就化为了灰烬)和残留的粉末,重新握紧青铜短匕。老陈也再次将我背起。

我们三人,带着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弱和一丝渺茫的希望,再次踏出了这片即将破碎的灰白色“静默区”,重新没入了那粘稠、凝滞、充满未知危险的暗红色死寂之海。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尽管前路依旧艰险,尽管“出口”飘忽不定,尽管我们三人都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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