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机场附近的高架桥上,待到深夜。
雨一直没有停,渐渐沥沥,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细碎的、冰冷的叹息。车窗外的世界被雨幕切割成模糊的光斑和色块,航站楼的灯光晕开一片朦胧的黄,像一只疲倦的、半阖的眼。
我没有看到苏清冷,也没有看到顾辰。
这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更深的无力。
胃部的疼痛在麻木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终于缓和了一些,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嵌在身体深处,提醒着我白天的荒唐和此刻的狼狈。
手机因为没电,早已自动关机。这倒也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我心底那点可悲的、想要得到一丝回应的期待。
启动车子,缓缓驶下高架。雨夜的街道空旷而湿冷,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单调重复。我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江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那里灯光温暖,人很少,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烘焙过的焦香和油的甜腻。
我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缓一缓,理一理那团乱麻般的思绪,也……暂时不想回到那个充满她气息、却冰冷得像标本陈列馆的“家”。
给手机充上电,开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除了几条系统推送和林默发来的工作提醒,聊天界面里,属于苏清冷的那一栏,依旧停留在那个孤零零的「谢了」上。
仿佛那三百万的急转,和她随口的一句“谢了”,就是我们之间今天发生的全部。
我点开林默的信息,他询问了晚上的情况,并汇报了下午被我中断的会议后续——赵总那边果然很不满,短期内无望,而且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对我本就微妙的处境颇为不利。
「知道了,明天公司再说。」我简短地回复,然后将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服务生送来的热美式。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却也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真是……一塌糊涂。
为了一个可能本不在意我的女人,我把自己经营多年的专业形象和重要,毁了个彻底。
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绵密的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再重来一次,看到那条「我需要」的信息,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真是无药可救。
自嘲地笑了笑,在咖啡馆柔软的卡座里,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和对岸零星闪烁的灯火。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眼泪的痕迹。
就这样,一个人,在陌生的咖啡馆,坐到凌晨。
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太阳突突地跳着疼。我终于站起身,结账,离开。
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次卧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她大概早就睡了,或者……还没有回来?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累。从里到外的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的倦怠。仿佛所有的热情、期待、坚持,都在今天那个会议室里,在那个冰冷的「谢了」里,被消耗殆尽。
我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苏清冷收到转账确认信息时,可能露出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和顾辰见面时,会是怎样?顾辰会对她说什么?她会对他笑吗?那笑容,会不会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
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得让我几乎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微弱的光映亮了我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
是微信朋友圈的新消息提示。一个我几乎不怎么使用、却因为加了她而偶尔会下意识点开的功能。
发动态的人,头像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用户名是「Qing」。
苏清冷。
她居然发了朋友圈?在我的印象里,她几乎是个社交网络绝缘体。她的微信头像常年不变,朋友圈更是常年空白,净得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留一丝多余的痕迹。
是什么,能让她破例?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急切,我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红点。
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明显是医院的急诊室。灯光是那种冰冷的、毫无暖意的白炽灯,背景是带着磨砂玻璃的诊室门,和走廊里匆匆而过的、模糊的医护人员身影。
照片的主角,是两个人。
顾辰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微微侧着头,闭着眼,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额头上似乎贴着一块不大的白色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红。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此刻正被另一只手轻轻握着。
那只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我从未见她戴过的银色手链,坠着一个很小巧的、像是字母“C”的装饰。
是苏清冷的手。
她站在顾辰面前,微微倾身,另一只手似乎正抬起,想去触碰他额上的纱布,却又在半空停住。照片捕捉的正是这个瞬间,她的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眉宇间凝着的,是清晰的担忧和……心疼。
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如此直白外露的情绪。
照片下方,配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没有表情,没有修饰:
「回来了就不让人省心。」
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可奈何的嗔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藏在责备下的纵容和关切。
“回来了就不让人省心。”
回来了。顾辰回来了。所以,她不省心。
所以,她陪他去了急诊室。所以,她握着他的手,蹙眉看着他额头的伤。所以,她发了这条朋友圈,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归来,以及,她与他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紧密的联系。
而我呢?
我这个法律上的丈夫,为了她一句“需要”,抛下重要会议,调动三百万,搞砸了关键,像个傻子一样在雨夜里枯坐半宿,最后只得到一个冰冷的“谢了”。
甚至,她可能本不知道,或者不在意,我为此付出了什么。
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省心”,都给了那个刚刚归来、可能只是受了点小伤的顾辰。
那张照片,那句配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进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原来,她会心疼。
原来,她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所有的情绪,都不属于我。
原来,她也会发朋友圈,记录下与另一个男人的、充满关怀的瞬间。
而我,连出现在她生活背景板里的资格,都没有。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我打开冷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赤红,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还挂着水渍,狼狈得可笑。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依旧刺眼地停留在那里。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我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屏幕再次按灭,扔回沙发角落。
然后,我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如火线般灼烧而下,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瞬间点燃了那片冰冷的荒原,带来一种近乎毁灭般的、麻木的快意。
在冰冷的酒柜玻璃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像是要把这个世界彻底洗净,也像是要淹没所有无声的哭泣和绝望。
苏清冷陪着顾辰看急诊的朋友圈,像一淬了毒的针,扎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暖化寒冰?
我连靠近那冰山脚下,感受一点冰屑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卑微乞怜,在她为顾辰蹙起的眉头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谬绝伦的笑话。
酒瓶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酒柜,闭上了眼睛。
黑暗涌来。
这一次,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