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回来的那天,天空是一种浑浊的、介乎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无风,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但云层只是沉闷地堆积着,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宣泄。
我一整夜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场景。清晨,我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手却不听使唤地打翻了糖罐,细碎的白糖洒了一地,像极了此刻我纷纷扬扬、无处安放的思绪。
苏清冷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她走出次卧时,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和耳垂上一点莹润的珍珠。她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清冷,依旧疏离,只是眉眼间似乎比平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是紧绷?还是隐隐的期待?
我分辨不出,也不敢深究。
她把那份早餐——今天是简单的蔬菜粥和蒸饺——慢慢吃完了,甚至比平时多用了几分钟。然后,她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走了。”她说,声音平静。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脚踝上,那里扣着一双米色高跟鞋的系带,她俯身调整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今天……几点回来?”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不确定。看事情处理得顺不顺利。”
她没有具体说“事情”是什么。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顾辰的航班,下午三点抵达。
她会去接机吗?他们会立刻见面吗?见面之后呢?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我却一个也问不出来。我怕听到答案,更怕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路上小心。”最后,我只能吐出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她熟悉的身影钻进一辆等候的网约车,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上午约了一个重要的人,谈下半年的一个关键。对方是业界有名的挑剔人物,这次会面我准备了足足两周,关系到一笔数额巨大的融资。
会议安排在公司的顶层会议室。巨大的环形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我坐在主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着下属的汇报,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胃部熟悉的隐痛又开始作祟,我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丝毫缓解不了那股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
人姓赵,五十岁上下,目光锐利,问题刁钻。会议进行到一半,他开始就的风险评估和数据模型提出一连串尖锐的质疑。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凝重,我的几位高管额头开始冒汗,回答也变得有些支吾。
这正是需要我全神贯注、拿出专业素养和谈判技巧的时候。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接过话头,从更宏观的角度阐述的抗风险能力和长期价值。
就在我刚要开口的瞬间——
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发送者的名字,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专注和伪装。
苏清冷。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骨。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几乎从不主动联系我,尤其是在白天工作时段。除了最初那几条关于住址和密码的简短信息,我们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安静得像座坟墓。
她找我?在这个时间?
会发生什么事?是她父亲……还是……顾辰?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挤满脑海,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几乎是带着一种惶恐的急切,点开了那条信息。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需要三百万,急用。现在就要。账户发你。」
需要。三百万。急用。现在就要。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什么?这么急?和顾辰有关吗?他一下飞机就遇到了麻烦?还是苏氏又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为什么是她来要钱?顾辰自己呢?
纷乱的思绪像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让我几乎无法思考。但我清楚地知道一点:她在向我求助。用这种简洁到近乎命令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式。
她说“需要”。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两个字。
尽管这“需要”,可能只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沈总?”旁边的高管小心翼翼的声音把我从冰封的僵直中拉了回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包括那位赵总,他正微微蹙眉,显然不满于我突如其来的走神和失态。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手指在桌下死死掐住大腿,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抱歉,赵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涩而飘忽,不像是自己的,“有点紧急的私人事务需要立刻处理。会议……能否暂时中断二十分钟?”
赵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明显露出不悦。“沈总,我们正在讨论最关键的部分。时间宝贵,你……”
“林默!”我打断他,直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助理,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急促和强硬,“立刻联系财务总监,从我个人账户,调三百万现金,马上!账户信息我稍后发你,五分钟内,我要看到款项转出的确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高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赵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轻视。
为了一个“紧急私人事务”,中断如此重要的融资会议,甚至当众失态地催促调动大额资金……这在以冷静理智著称的沈听澜身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可能彻底得罪这位关键的人,可能让我在圈内本就微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但我没办法。
她说“需要”。她说“现在就要”。
即使这需要的背后,可能是为了顾辰。即使这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所有卑微的付出和期待上。
我也只能,也必须,立刻回应。
林默猛地站起身,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没有犹豫,迅速应道:“是,老板!我马上去办!”然后快步冲出了会议室。
我这才重新转向赵总,试图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赵总,实在不好意思,突发状况。我保证,二十分钟后我们继续,后续的条件,沈……我个人可以做出更多让步。”
赵总冷冷地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用沉默表达了最大的不满和蔑视。
我顾不上他的态度,也顾不上会议室里其他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将苏清冷随后发来的一个银行账户转发给林默。然后,我盯着那个简短的聊天界面,看着那条孤零零的、带着命令口吻的信息,等待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尖锐,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我坐在这间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会议室里,却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狼狈不堪。
大约四分钟后,林默的信息回了过来:「款已转出,实时到账。」
几乎同时,苏清冷那边也发来了一条新的信息,更短,只有一个字:
「谢了。」
谢了。
连“谢谢”都不是,是更随意、更疏离的“谢了”。像完成了一笔再平常不过的转账业务。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甚至连多打一个字的耐心都没有。
她拿到了她急需的三百万,而我只得到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谢了”,以及一会议室被我搞砸的重要和所有人眼中的荒唐与质疑。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然后,我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赵总被这声音惊动,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胃疼得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式化的、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
“赵总,”我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尽管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意底下是怎样的冰封万里,“我们继续。”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中重新开始。我像个最高明的演员,迅速找回了状态,条理清晰地回应赵总的质疑,数据精准,逻辑严密,仿佛刚才那个为了一个短信就方寸大乱、抛下一切的人本不是我自己。
只有坐在我侧后方的林默,能看到我放在桌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心里那个被“谢了”两个字凿开的、正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
会议最终勉强进行下去,但结果可想而知。赵总的态度始终冷淡,原本有希望的融资,基本宣告流产。散会后,几位高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我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城市。
林默轻轻推门进来:“老板,下午的行程……”
“都推了。”我打断他,声音疲惫不堪,“我要出去一趟。”
“您要去哪儿?我送您。”
“不用。”我站起身,胃部的抽痛让我微微踉跄了一下,我扶住椅背站稳,“我自己开车。”
我没有去别的地方。
我只是把车开到了国际机场附近,找了一个能看见部分出口和车流的高架桥,停了下来。
雨终于开始下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远处机场航站楼闪烁的灯光。
我坐在车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音乐。引擎熄火,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来回划动,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摩擦声。
我看着下方穿梭的车流,看着那些接机的人群打着伞,翘首以盼。看着一辆辆车停下,又开走,有人重逢拥抱,有人挥手告别。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看什么。
也许,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确认那个让她在重要工作发来急迫信息、甚至不惜让我抛下重要会议的男人,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重新踏入她的生命。
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
我始终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那个画面——她撑着伞,站在出口,顾辰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们相视而笑,或许还会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或许,他们从别的出口离开了。或许,他们去了别的地方。或许,那三百万本不是给顾辰用的,而是苏氏真的遇到了什么火烧眉毛的财务危机。
但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我。
她只是说:我需要。现在就要。
而我,像一条被驯服的狗,听到主人的召唤,就立刻丢下嘴里的骨头,摇着尾巴冲过去,奉献出自己的一切,然后得到一句轻飘飘的“谢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林默发来的信息,询问我是否需要晚餐,或者胃药。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逐渐被黑暗和雨声吞没的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直到胃部的疼痛变得麻木。
直到我再也分不清,脸上湿漉漉的,究竟是车窗缝隙渗进来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句“需要”,我抛下了整个世界。
而她给我的,只有一个冰冷的、事不关己的「谢了」。
这场从一开始就倾斜得可怕的关系里,我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雨夜无声,吞没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