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只在天边染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大部分光线被厚重云层和密集的老城区建筑挡在外面。槐荫巷依然昏沉,空气里有种雨后的黏腻感,混杂着巷道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煤烟和早点摊油烟的气味。
陈默站在后院门口。
昨晚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骨缝里,但此刻更吸引他的是后院本身,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后门是那种老式的双扇木门,门闩锈蚀得厉害,费了点力气才拉开。门轴发出的呻吟比前门更刺耳,像垂死者的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
后院比昨天从窗口瞥见时更加荒败。杂草几乎淹没了膝盖,枯死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灰褐色的网,覆盖了大半面东墙。地面是硬实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又涸,留下龟裂的纹路和零星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棵槐树矗立在院子中央,离房子大约七八米远。树的粗大超出了陈默的预估,至少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鳞片状,裂缝里填满深色的苔藓和污垢。主在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分叉出四五主要的枝,扭曲着伸向四面八方,即使在冬季叶片落尽,那盘错节、张牙舞爪的姿态,也带着一股强悍而阴郁的生命力。树冠的阴影,即使在无叶的此刻,也能想象出夏天时是如何如盖般笼罩大半个院子的。
树下堆着更多杂物:破碎的陶罐瓦片、朽烂得看不出原形的木器、几块边缘被风雨磨圆的条石。一片狼藉,却又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被时间凝固的秩序。
陈默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杂物上过多停留。他慢慢走近槐树。
脚下的杂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越靠近槐树,那股陈腐的气味似乎越明显,还混杂了一丝淡淡的、类似发酵树叶和湿树的土腥气。
他在距离树约一米处停下,绕着树缓缓走了一圈。
树表面除了皲裂的树皮和苔藓,没有明显异常。没有刻字,没有悬挂奇怪物品。但在背对房屋、面向更偏僻院墙那一侧的树部,杂草似乎比其他地方稀疏一些,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泥土。
陈默蹲下身,拨开几丛枯草。
泥土是湿黑的,像是长期不见阳光,也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翻动过。他捡起一掉落的枯枝,轻轻戳了戳那片泥土。
松软。不像周围被踩实的泥地。
他继续拨弄,枯枝的尖端触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石头,触感更规整。他小心地刮开表面一层湿泥。
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砖。
不是建筑用的红砖,颜色更暗沉,质地看起来也更粗糙古老。他扩大清理范围,更多的砖块显露出来,排列并不完全整齐,像是匆忙埋下,或者年代久远导致沉降移位。这些砖块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约半米。
一个被掩埋的砖砌结构的边缘。
树下,有东西。
陈默站起身,退后两步,审视着这个位置。树粗壮,有一部分在地表,像虬龙般盘绕着,恰好有一部分压在了那个砖砌结构的边缘上方。看起来,像是先有这个砖结构(或许是井口、地窖入口、小型祭坛基座?),后来槐树生长,系将其部分覆盖、掩埋了。
他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没有闪光灯,光线昏暗,照片效果可能不佳,但足够记录位置和大致形态。
然后,他看向那些堆在树下的杂物。大多是真正的垃圾,没什么价值。但当他用脚拨开一堆碎瓦片时,瞥见了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陶土烧制的小人偶。很粗糙,只有基本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肢体用简单的线条刻出。人偶表面布满污垢,颜色灰扑扑的,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可能是土黄色。人偶的脖子上,系着一几乎腐烂成黑褐色的细绳。
不是现代的玩具风格。更像某种民俗用品,或者……陪葬的明器?
陈默翻转人偶。背面用尖锐物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个简化到极点的“安”字,又像是一个抽象的锁头图案。
他将人偶也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查看树下其他区域时,一阵轻微的、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从后院门口传来。
陈默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是赵婆婆。
她站在后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矮小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个剪影。她没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但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混合了警惕、忧虑和某种欲言又止的情绪,比昨天更加明显。
陈默直起身,转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婆婆。”
“哎……”赵婆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涩。她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在陈默手里的密封袋(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小陶人)和他脚下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上扫过,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你……在找东西?”
“随便看看。”陈默说,将密封袋很自然地放回外套口袋。“后院荒了,可惜。”
赵婆婆的嘴唇抿紧了,没接话。她的视线飘向那棵老槐树,在树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在陈默刚才清理过的那个区域。她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急促了一点。
“这棵树……”她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年头太久了。”
“看得出。”陈默走向她,“您对这房子,了解得多吗?”
赵婆婆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身体往后微微仰了仰。“我……我就是个邻居,能知道啥。”她眼神躲闪,“街道上让我照看,我就偶尔过来掸掸灰……”
“之前的住户呢?”陈默追问,语气平和,但目光直视着她,“听说最后一家,走得不太寻常。”
赵婆婆的脸色明显白了白。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棉袄的下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老了,记不清了。”她匆匆说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槐树,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看着陈默,“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这院子,少来。特别是……别动那棵树下的东西。”
“树下有什么?”陈默立刻问。
“没啥!就是些老破烂!”赵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房子不净,沾上就……总之你别问了!也别再动那些土!”她说完,几乎是小跑着转身,穿过阴暗的后门通道,消失在了房子里。脚步声急促远去,很快,前门传来被带上的轻响。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赵婆婆离开的动静彻底消失。
他重新走回槐树下,看着那片被翻开的泥土和露出的暗红色砖角。
赵婆婆的反应过激了。她不仅知道树下有东西,而且对此怀有强烈的、混合着恐惧的忌讳。“别动那棵树下的东西”——这几乎是明确的警告。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砖块。砖块边缘有磨损,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腐殖质和细小的树。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暴露部分的尺寸,大致估算这个被掩埋的砖砌结构可能的大小和深度。
然后,他注意到一点异常。
在几块砖的侧面,靠近树覆盖的地方,有一些非常浅的、近乎被磨平的刻痕。他凑近,用手抹去表面的湿泥和苔藓。
刻痕极其模糊,更像是长期被树挤压摩擦留下的自然痕迹,但其中一两道,隐约呈现出规则的走向,像是……文字的一角?或者是某种符号的残笔?无法辨认。
他取出一个微型强光手电,调成聚光模式,对准刻痕仔细照射,并从不同角度观察。
在某个特定角度,光线掠过砖块表面凹凸不平的质地时,他似乎看到刻痕的凹槽底部,颜色比周围略深一点点,呈现出一种暗褐色。
不是泥土的颜色。更像是一种渗透进去的……颜料?或者氧化后的痕迹?
他拿出另一个采样袋和一把小刮刀,极其小心地从一道最清晰的刻痕凹槽底部,刮取了一丁点粉末状的碎屑,装入袋中封好。量太少了,几乎看不见,但或许足够做一些基础分析。
做完这些,他将翻开的泥土大致回填,尽量恢复原状,但那个砖砌结构的边缘仍然隐约可见。他没有完全掩盖,留下了一个不易被远处察觉、但靠近就能发现的痕迹。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的枝桠在灰白天幕下静止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着秘密的巨人。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内。
穿过阴暗的后门通道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同时耳朵里传来一阵短暂的、高频的嗡鸣,类似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白噪音,但更尖锐,持续时间不到两秒,随即消失。
他停住脚步,扶了一下湿的墙壁。墙壁冰凉,带着滑腻的触感。
那阵嗡鸣……和昨晚超声波麦克风捕捉到的高频嘶音有些相似,但更短暂,更贴近人耳可感知的范围。
是身体对异常环境的反应?还是……某种东西的“残留”影响?
他定了定神,继续走回客厅。
客厅里依然昏暗,但比后院亮堂一些。他走到西北角,查看那个纽扣温湿度计。
读数已经回升了一些:温度15.5℃,湿度86%。
仍然低于其他区域,但比昨晚的最低点高了近两度。
他上楼回到临时房间,将陶土人偶和砖屑样本与其他收集品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的监控记录,重点回放03:00前后西侧房门和客厅温湿度变化的片段。
画面无声,但红外成像显示的温度扩散模式清晰可见。那低温像有生命般短暂地“呼吸”了一下。
他反复观看那段门缝黑暗“变淡”又“恢复”的几秒钟。变化确实存在,尽管极其细微。
还有那一声“咚”的撞击。
他将撞击发生的时间点,与温湿度剧变、门缝变化的时间轴进行比对。
几乎是同步的。
仿佛门后的某种存在,在那个特定的时刻(03:00过后几分钟),进行了一次“活动”,这次活动伴随着低温扩散、门缝状态的改变,以及一次实质性的物理撞击。
数字“03”果然与这个“活动期”有关。
那么钥匙呢?图示上的箭头呢?
陈默拿起那张草纸,再次审视。长方形代表房子,“×”在西侧边缘,箭头指向内部一点。如果“×”代表西侧那扇锁着的门,箭头指向的点,可能是指向门后的空间,或者……更深的位置?
结合后院槐树下的发现——一个被掩埋的砖砌结构。
一个模糊的推测开始在他脑中形成。
房子西侧(锁着的房间)下方(客厅低温点)→ 可能连通着地下某个空间(砖砌结构?)→ 后院槐树下有入口或相关结构?
一个垂直方向上的关联?
如果是这样,那么图示上的箭头,可能不是水平指向,而是有垂直分量的。指向“下方”。
而数字“03”,或许是标识这个“活动”或“节点”的编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房子的建造结构,关于地下可能存在的空间,关于槐树的历史,关于那些刻痕和陶土人偶的含义。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刚过。
他决定出去一趟。去本地的档案馆、图书馆,或者找一些老住户聊聊。需要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
离开前,他检查了所有监控设备运行正常,将门窗锁好(这次特别注意了大门的状态)。然后背上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装着必要的工具和采样,走出了17号。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巷子里依旧安静。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这栋房子一眼。
陈默走到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档案馆。”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离槐荫巷,汇入主道的车流。陈默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现代城市的喧嚣和活力,与身后那条沉寂、阴湿的老巷,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它们潜伏在繁华的背面,在历史的夹层里,在人心忽视的阴影中。
就像槐荫巷17号,就像那棵老槐树下的秘密。
而他现在,正主动走向那片阴影的深处。
车子在档案馆气派的现代建筑前停下。陈默付钱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方正的、覆盖着玻璃幕墙的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迈步走上台阶。
身后的影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得很长,微微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