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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光刚撕开夜幕,就被窗棂上的高丽纸滤得柔和。细碎尘埃在光柱里沉浮,落在古旧的红木书桌上,映着未的墨痕。

京北醒了已有半个时辰。

他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实的锦枕,锦缎纹路硌着后背,倒添了几分踏实感。脸色依旧是久病般的苍白,唇上无甚血色,那双眼睛虽比昨夜清明,却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滞涩,每一次眨眼,都像要对抗眼皮后的沉重睡意,每一次呼吸,肋下的伤口都 传来细碎刺痛,牵扯得五脏六腑发紧。

这疼不似昨夜撕心裂肺,却如细针般时时提醒着他:这具身体不属于他,这周遭的一切,都透着陌生的凶险。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虚弱感让他心头一沉。原主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关于费家兄弟的脾性、博古斋的规矩、江湖上的门道,碎片般杂乱,他得费尽心神才能勉强拼凑。想抬手揉揉额角,却被伤口牵拉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虚汗。

“少爷,费家两位爷…… 在偏厅候着了。” 福伯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像浸了水的棉线,脸上堆着犹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请到书房。” 京北说着,掀开盖在腿上的锦被,动作刚做一半,就被伤口的牵拉疼得顿住。他闭了闭眼,喉间压下一声闷哼,再睁眼时,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虚弱已被硬生生压下去,这是原主刻在骨子里的姿态,“观山太保” 传人、博古斋东家该有的气度,哪怕此刻他连站稳都要靠人搀扶,这股气度也不能散。

从卧室到书房不过二十几步路,京北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虚汗顺着额角淌下,很快浸湿了中衣领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刻意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抬起,连脚步落点都学着原主的习惯拿捏分寸,心里却暗自叫苦,这具身体的虚弱远超预期,原主的仪态举止,模仿起来竟比应对央企的董事会还要累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时,里面已坐了两个人,一静一动,对比鲜明。

左边那位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瘦如晾衣杆,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平整。他面皮焦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眯着,眼缝里几乎看不见光,双手拢在袖中,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泥塑菩萨。

这是费老大,天生的风水师。京北在原主的记忆里费力搜刮,才勉强抓牢关键信息:此人看山辨脉的本事在北平地下行当里堪称一绝,找墓从未走眼,性子却孤僻如万年寒冰,若非祖上与京家有救命之恩,又念着京北父亲生前的情分,任凭谁请,都不会轻易登门。

右边那位就截然不同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微胖,穿件花里胡哨的绸缎褂子,颜色鲜得晃眼。他正跷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手里把玩着个从多宝阁上摸来的玉貔貅,指腹在貔貅鳞甲上反复摩挲,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戏文。听见开门声,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跳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嗓门洪亮得能掀了屋顶:“哎哟!京爷!您可算醒了!兄弟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就担心您这身子骨!”

费老二,费老大的亲弟弟,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打洞好手。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手上功夫却扎实得很,什么样的硬土岩层,凭着一把洛阳铲、几钢钎,都能悄无声息打出平整墓道。

“劳二位挂心。” 京北在福伯的搀扶下慢慢坐在主位上,缓了口气才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刻意模仿着原主的沉稳,却难掩一丝生涩的停顿,他怕多说多错,怕哪个语气不对,就露了破绽。“请坐。”

费老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京北脸上转来转去,咂咂嘴:“京爷,您这脸色可不大好看。要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该躺着好好养着!那些打打、下墓摸金的事,让底下人去办就得了,犯不着您亲自出头!”

费老大终于缓缓抬了抬眼皮,那道细缝里透出一点精光,在京北脸上停留不过一瞬,又迅速收了回去。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字一顿:“煞气缠身,印堂晦暗。京爷,你这次惹上的,不是寻常劫道的。”

京北心头微动。这费老大果然有门道,仅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在原主的记忆里快速检索,确认没有露馅的破绽,才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沉:“费爷看出了什么?”

“不是看出,是闻到。” 费老大重新闭上眼睛,拢在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你身上除了血腥味和药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土腥气,不是田埂里的活土,是‘葬土’,百年以上的老坟土,带着阴煞味。伤你的人,最近下过墓,而且…… 是凶墓。”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费老二也收敛了笑容,脸上的夸张表情褪去,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玉貔貅也忘了把玩,就那么捏在手里。

京北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这是他现代职场思考时的习惯,此刻竟自然而然露了出来。他心里一惊,连忙停下动作,掩饰性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费爷好眼力。伤我的人,袖口有罗刹刺青。”

“大军的人?” 费老二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那孙子最近是越来越猖狂了,仗着有几个枪子儿,在琉璃厂横冲直撞。不过京爷,他们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葬土气?罗刹堂那帮人,不都是些只管收货销赃的货色吗?很少亲自下地啊。”

这正是京北疑惑的地方。原主的记忆里,大军一伙更像披着文物贩子外衣的流氓,虽也些挖坟掘墓的勾当,却大多是捡些别人剩下的小墓,或是强买强卖、敲诈勒索正经土夫子。他们更擅长用武力施压,而非亲自深入凶险古墓,养一批能下凶墓的好手,要花的本钱太大,不符合大军贪财惜命的性子。

“除非,” 费老大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涩,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他们最近接了桩大买卖,大到值得他们亲自出手。或者…… 他们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这句话像一块冰,扔进温热的水里,让书房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先不说这个。” 京北岔开话题,他知道再纠结这个,只会徒增烦恼,也怕多说多错,暴露自己对原主过往的生疏。他示意福伯,老仆从怀里取出那张暗红色的 “鬼王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到两位客人之间的茶几上,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费老二探头一瞧,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落款的鬼头图案,脸色 “唰” 地一下就白了,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鬼王帖?!”

连一直像泥塑般的费老大,眼皮也猛地掀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死死盯着那帖子,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邙山鬼王墓…… 京爷,你接了?”

“不接不行。” 京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还在消化 “邙山鬼王墓” 这几个字背后的凶险记忆,“帖子上限期七。如今,已过去一。”

“七?!” 费老二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嗓门都变了调,“京爷!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我爷爷那辈就传下话来,邙山北坡那片地儿,活人勿近!三十年前,‘穿山甲’刘老六带着八个好手进去,最后就出来一个,还疯了,嘴里成天念叨‘镜子吃人’,没半年就没了!十五年前,‘钻地龙’马家三兄弟不信邪,带着家伙什儿闯进去,从此就没了音讯,连骨头渣子都没找着!这些年,折在那墓里的土夫子,没有二十也有十八!”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您现在就剩半条命,我们兄弟俩虽然有点手艺,可也不敢去闯那十死无生的地儿啊!这活儿接不得!绝对接不得!”

“老二。” 费老大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了费老二的声带上。

费老二的话头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讪讪地闭了嘴,却还是不甘心地瞪着茶几上的鬼王帖,脸上写满了 “要去你去,我不去”。

费老大没看自己的弟弟,目光重新落回京北脸上,缓缓问道:“京爷,接鬼王帖是大事,更是险事。我想听听,您是怎么打算的。”

他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这是在掂量,掂量京北的分量,也掂量这件事的可行性。费氏兄弟是技术顶尖的能人,不是京家的家奴,他们肯来,是看在旧情;愿不愿意卖命,得看值不值,看京北有没有本事带着他们活着回来。

京北心里门儿清,却不敢立刻抛出成套计划,陌生的身体、混乱的记忆、虎视眈眈的目光,都容不得他露半分破绽。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涩的喉咙,让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也争取了片刻的思考时间:“我的打算,分三步。”

“第一步,收集情报。”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刻意放慢语速,消化着原主关于情报渠道的记忆,“关于邙山鬼王墓的一切,地方志、县志、民间传说、甚至是当地的地质水文情况,只要能找到的,都要收集过来。这件事,我已经托人去办了。”

“第二步,组建队伍。” 他的目光扫过费氏兄弟,尽量让语气贴合原主的行事风格,“我要的不是乌合之众,是精的小队,人不在多,在精。风水堪舆、打洞破土、机关破解、医疗后勤,各司其职,缺一不可。费爷的风水眼,二爷的打洞手,是这队伍的核心。”

“第三步,”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这是来自现代管理的底气,却刻意包装得沉稳,“用新法子,破老墓。”

“新法子?” 费老二立刻来了精神,刚才的恐惧被好奇压下去了大半,凑上前来,“什么新法子?京爷您别卖关子啊!”

“具体的,等情报汇总后,我们再详细商议。” 京北没有多说,他知道现在空口白话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计划才能让人信服,“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任何人去无谓地送死。下墓之前,我们会做最充分的准备;下墓之后,每一步都要有预案。如果事不可为,我会第一个下令撤退,绝不恋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费老二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费老大一个眼神制止了。

京北看向费老大,语气诚恳:“我知道此行凶险。所以,我不会勉强二位。若不愿去,京某绝无怨言,今二位能来,已是情分。若愿去……”

他没说报酬。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能从邙山鬼王墓活着出来,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若是死在里面,再多的钱也没用。

费老大沉默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拢在袖中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 “嗒、嗒” 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每敲一下,就代表他在权衡一个利弊。

良久,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邙山鬼王墓的‘幽冥镜’,我也听说过。” 费老大开口,声音依旧涩,却多了几分郑重,“传说那镜子能照见生死,辨别人鬼,是件了不得的冥器。鬼眼判官点名要它,背后牵扯的事,恐怕不小。”

他抬眼,看向京北:“京爷,你父亲在世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费老大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这趟活,确实九死一生。我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京北没有丝毫犹豫。

“下墓之后,一切行动,得按我的规矩来。” 费老大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技术权威的底气,“尤其是风水堪舆、点定位,我说不能动的地方,绝不能动;我说必须走的路,就必须走。否则,我现在就走,从此两不相欠。”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对所有人生命的负责。风水师在墓里,就像船上的舵手,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京北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点头:“可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费爷是风水大家,墓里的事,你说了算。”

费老大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微松动,缓缓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大哥!” 费老二急了,跳起来拉住费老大的胳膊,“你不再想想?那可是鬼王墓啊!进去了就未必能出来了!”

“想好了。” 费老大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静,“老二,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我一个人,够了。”

“我怕?” 费老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梗,随即又蔫了下去,嘟囔着,“可是大哥,那墓真的太邪门了……”

“邪门又怎样?” 费老大淡淡道,“这些年,我们闯的凶墓还少吗?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次不过是更凶险些罢了。” 他看向京北,“京爷,我和老二,加入。但队伍其他人选,你得慎重。尤其是…… 你们京家内部的人。”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像一细刺,扎进了京北的心里。

京北的眼神一凝:“费爷的意思是?”

费老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的问题:“京爷遇袭那晚,去谈西郊地皮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京北皱眉,在原主的记忆里仔细搜寻,这段记忆有些模糊,他费了些力气才拼凑完整:“不多。除了福伯,只有铺子里两个老朝奉知道大概。具体的时辰地点,我只告诉了……”

他的话音顿住了。

原主那晚出门前,确实只告诉了两个人确切的行踪。一个是福伯,另一个,是账房老周。

那个跟了京家十几年,老实本分,见了谁都陪着笑脸,甚至有些胆小如鼠的老周。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冷得人脊背发寒。

福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少爷,老周他…… 他不会吧?他可是老爷在世时就用的老人,跟着京家十几年了,忠心耿耿的……”

“人心隔肚皮。” 费老二难得正经起来,撇了撇嘴,“这年头,为了钱,亲爹都能卖,何况只是个东家?京爷,这种事可大意不得。”

“没有证据,不要妄下结论。” 京北打断了他们的话,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冷意。他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只是现在还不能声张。他看向福伯,努力回忆着原主对铺子里人的称呼和语气:“福伯,铺子里现在,除了老周,还有谁最近行为反常?谁和大军那边的人有过接触?谁急着要支取大笔钱款?”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福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仔细回想起来,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账房老周…… 最近确实常说要支钱给老家修祖屋,我没批,他还唉声叹气了好几天。还有朝奉陈师傅,前几请假说回乡探亲,可我听铺子里的小伙计说,有人看见他在‘醉仙楼’和大军手下的一个掌柜吃酒,聊了好半天。还有伙计阿贵,前阵子突然阔绰起来,买了块洋表,还换了身新衣裳,问他钱哪来的,他只说是捡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平里不起眼的细节。可此刻串联起来,却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博古斋笼罩在其中,触目惊心。

京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肋下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这次的疼,带着一种无力感。他想起现代企业管理中的 “风险控制”,心里暗自叹气,原主或许是个不错的盗墓高手,是个合格的传承者,却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对老下属过于信任,缺乏必要的制衡和监督,财务混乱,信息不透明…… 这些都是致命的弱点。也难怪大军一施压,内部就人心浮动,漏洞百出。

“福伯” 京北睁开眼,眼中已经有了决断,“从今天起,铺子里的账目,让老周每下班前,把流水抄一份给你。不必瞒着他,就说是我的意思,伤重期间要随时了解收支情况。”

“对外采购、尤其是大宗物件的采买,一律改由顾大夫经手。” 他继续说道,“他懂药材,也懂一些古玩,人又细心,做事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还有,放出话去” 京北的声音冷了几分,像结了冰,“就说我伤势极重,顾大夫诊断后说,恐怕会落下残疾,后再也不能下墓了。博古斋…… 可能要盘出去,给大家分点遣散费,各自谋生。”

“少爷!这怎么行!” 福伯大惊失色,猛地跪了下去,“这话一传出去,铺子可就真垮了!人心就彻底散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京北扶起福伯,眼神深邃得像夜空,“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鱼。墙要倒了,才能看出哪些是真柱子,哪些是烂木头。现在博古斋看似平静,实则内部早已蛀空,与其等大军动手,不如我们自己先把水搅浑,把那些内鬼、那些动摇的人都出来。”

福伯似懂非懂,但看着京北坚定的神色,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好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老仆明白了。这就去办。”

老仆退下后,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京北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些刺眼。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内忧,外患,催命的鬼王帖,还有这具重伤的身体…… 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一个人。

但很奇怪,此刻他心中除了沉重,还有一种奇异的、久违的亢奋。那是在现代职场,接手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要时,才会有的感觉,压力巨大,但肾上腺素也在飙升,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去分析、去策划、去解决问题。

或许,骨子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平庸、只求安稳的人。只是女儿玉玉和现实的重担,将那部分锋芒压抑了下去。而现在,在这个乱世,在这个绝境,那个被压抑的京北,正在一点点苏醒。

“少爷。” 门外传来轻轻的女声,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是尹曦玥。

京北收敛心神,轻声道:“进来吧。”

尹曦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盅。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小的缠枝莲纹样,头发重新梳过,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脸上施了薄粉,掩去了熬夜的憔悴,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像刚哭过的小兔子。

“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你趁热喝点。” 她把小盅放在京北面前,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费家兄弟…… 答应了?”

“答应了。” 京北揭开盅盖,热气蒸腾而上,浓郁的参香弥漫开来,驱散了书房里的沉闷。

“那就好……” 尹曦玥松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色却未减,她在京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紧张地绞着手帕,忽然抬眼试探着问,“北哥哥,你还记得吗?去年你去保定收一批字画,回来时给我带了串冰糖葫芦,说那家的最地道,后来我们还在什刹海的湖边坐了半晌。”

京北心里咯噔一下,这段记忆碎片里没有。他快速掩饰,咳嗽两声,借着疼痛皱起眉:“伤口有些疼,记不太清了。等我好些…… 再与你细说。”

尹曦玥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试探压在心底。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北哥哥变了,眼神更亮,语气更沉,连握着手的力道,都比以前更稳了些,可那些刻在常里的细节,他却有些生疏。

“北哥哥,你要的情报,我已经让人去搜集了。我爹在洛阳分行有个经理,对当地的掌故很熟,我已经发电报过去问了。最迟明天中午,应该就有回音了。” 她转移话题,语气依旧轻柔。

效率很高。京北心里赞了一句。留洋回来的新式女子,行事果然不拖泥带水,比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董强多了。

“多谢。” 他由衷地说道。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尹曦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决绝,“只是…… 北哥哥,你真的非去不可吗?就算要接鬼王帖,也可以等伤养好了再去。七…… 太仓促了,你的身体本吃不消。”

“等不起。” 京北慢慢喝着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些寒意,也让他的思路更清晰了,“大军不会给我时间养伤,他会步步紧;铺子里的人心也等不起,再拖下去,不用大军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鬼王帖是危机,也是转机。成了,观山太保就能站稳脚跟,博古斋也能保住;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后面的话。不成,就是万劫不复。

尹曦玥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眼中燃起倔强的光:“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 京北皱眉,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是胡闹!” 尹曦玥也提高了声音,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留洋时学过野外生存,懂急救,还会用枪。我爹虽然管着我,但他给我请的德国家庭教师,教过我很多东西,我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哭哭啼啼的闺秀!”

“那也不行。” 京北的语气依旧坚决,“墓里凶险,不是儿戏。你是尹家大小姐,万一出了事,我如何向尹伯父交代?”

“我不需要你交代!” 尹曦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帕上,“京北,你听好了。我尹曦玥认定的男人,是生是死,我都要跟着。你要是死在那墓里,我也不会独活。而且……”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试探,“你以前不会这么拦着我的,你说过,我的本事不输男儿。”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藏着对他变化的探究。京北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女子,忽然发现,她不是他记忆中那种温婉柔顺的民国闺秀,也不是原主印象里那个热情却总被疏远的未婚妻。她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梅,炽热、明亮,不顾一切地要燃烧自己,也要照亮他。

这份情感太过沉重,也太过纯粹,让他这个来自现代、习惯了权衡利弊、甚至对婚姻感情都有些灰心的灵魂,感到无措,甚至…… 一丝畏惧。

“曦玥,” 他放下汤盅,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涉险。你要好好活着。如果我…… 真的回不来,你就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的子。”

“京北!” 尹曦玥猛地站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说这种话,是在诛我的心!”

她转身就要走,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京北,肩头微微颤抖。

“我爹早上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他说,只要我答应跟你解除婚约,他就能动用关系,帮你摆平大军那边的麻烦,甚至…… 想办法让鬼眼判官收回帖子。”

京北的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怎么回答的?” 他轻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尹曦玥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却扬起一个倔强的笑,像一朵带泪的花:“我说,我尹曦玥这辈子,生是京家的人,死是京家的鬼。这婚约,除非我死,否则绝不解除。”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门离去。房门 “吱呀” 一声关上,将她的身影和残留的香气都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剩下参汤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京北久久地沉默着。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尹曦玥每年生辰都会亲手做礼物送来,哪怕原主只是客气地道谢;尹曦玥听说原主喜欢某本古籍,会托人遍寻各地,高价买来送到博古斋;尹曦玥甚至在原主父亲病重时,不顾旁人的闲话,亲自到床前侍奉汤药,端屎端尿,毫无怨言……

她爱得那么深,那么久,那么卑微。而原来的京北,或许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也不能。一个朝不保夕的盗墓行首,一个随时可能横死的人,凭什么给银行家的千金一个安稳的未来?所以他只能装傻,只能疏远,以为这样是对她好。

愚蠢。

京北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原主,还是骂此刻心乱如麻的自己。

但很快,他就甩开了这些杂念。感情的事,可以慢慢理。眼下,生死攸关,容不得他沉溺于儿女情长。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宣纸。砚台里的墨是福伯一早研好的,浓淡适宜,散发着松烟的清香。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落下。

他开始列清单。不是风水堪舆的图谱,不是盗墓工具的名录,而是用现代管理的思路,清晰地写下每一项内容:

:邙山鬼王墓(代号 “幽冥”)

目标:取得 “幽冥镜”,全员安全返回

时限:6 (剩余)

风险等级:极高

下面,又分了五个小组,各司其职:

一、情报组(负责人:尹曦玥)地方志 / 县志记载(历史沿革、地貌变迁)民间传说与禁忌(重点:“镜子吃人” 传说)近期地质异常(地震、塌陷、水位变化)周边势力与人员活动(有无其他土夫子活动痕迹)

二、技术组(负责人:费老大)风水堪舆预判(基于已有情报)墓室结构推测(机关类型可能性分析)必要装备清单(防毒、防火、防塌、照明、通讯)紧急撤离方案(制定多个备选路线)

三、后勤组(负责人:顾里)医疗物资(外伤、解毒、防感染、强心药物)食物饮水(高能量、易携带、最少三用量)运输工具(马车、驮马、隐蔽路线规划)外部接应点设置(至少两个)

四、安保组(负责人:待定)内部人员甄别与监控(重点排查内鬼)行军途中警戒(防备大军及其他势力偷袭)下墓时外围看守(防止外人闯入)应对突发袭击预案(针对性制定)

五、财务组(负责人:福伯 / 京北直管)资金预算与审批流程采购监督与账目核查(防止贪污克扣)应急资金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成功后利益分配预案(稳定人心)

写到这里,京北停下了笔。

安保组负责人…… 待定。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有武力,能打能防;要有脑子,能统筹安排;最重要的是,要绝对可靠,值得信任。福伯忠心,但年迈体弱,扛不起这个担子;顾里冷静,但终究是个大夫,武力不行;费氏兄弟技术顶尖,但让他们管人、制定安保计划,恐怕不行。

缺人。缺可靠的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少爷,顾大夫来了。还有…… 白玉儿白小姐,也一起来了。”

白玉儿?

京北一怔。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白玉儿是尹曦玥最好的闺蜜,出身名门,是北平社交场上的名媛,活泼开朗,八面玲珑,与曦玥的感情极好。但她怎么会和顾里一起来?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请他们进来。” 京北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轻轻折起,压在一本厚重的古籍下面。

房门再次打开。

顾里依旧一身藏青长衫,提着那个熟悉的药箱,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例行换药。

而他身边的女子,却让京北的目光微微一顿。

白玉儿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穿一身当下最时髦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衬得她肌肤胜雪。外罩一件白色针织开衫,领口绣着细小的珍珠。她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发梢微微卷曲,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指甲也精心修剪过,染着淡粉的蔻丹。整个人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钻石,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熠熠生辉,自带光芒。

但最吸引京北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这妩媚不符的锐利和通透。她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审视,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的想法。那不是寻常闺秀该有的眼神,太清醒,太有城府。

“京爷,” 白玉儿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说您醒了,曦玥那丫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我念叨了一早上。我本来早该来探望,只是怕扰了您休息。今儿个碰巧在回春堂遇到顾大夫,就一道过来了。”

她说着,将手中一个精致的描金点心盒子放在桌上,动作优雅:“这是‘桂香斋’新出的枣泥酥,曦玥说你爱吃甜的,我顺路带了些,您尝尝。”

举止得体,言谈周到,无可挑剔。

但京北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顾里坐诊的回春堂在城南,白玉儿住在城东的富人区,而桂香斋在城西,这 “顺路”,顺得未免也太远了些。更何况,顾里性子冷清,除了看病抓药,几乎不与人闲聊,能让白玉儿 “碰巧” 遇到,还同意带她一起来,这本身就不简单。

“白小姐有心了。” 京北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请坐。”

顾里已经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药箱,言简意赅:“换药。”

白玉儿也不客气,在京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双美目在他脸上转了转,笑道:“京爷气色比我想象的好。看来顾大夫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是京爷自己命硬。” 顾里淡淡道,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开始解京北中衣的系带。

当着白玉儿的面解衣换药,京北略有些不自在。但顾里神情坦然,动作熟练,白玉儿也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只好压下那点别扭,任由顾里摆布。

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匕首刺得很深,虽然已经缝合,但皮肉外翻,依旧红肿可怖,周围还有大片的淤青,像一幅丑陋的画。

白玉儿看了一眼,轻轻 “啧” 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下手真狠。这是奔着要命去的。”

顾里拿出烈酒,倒在净的棉布上,开始清洗伤口。烈酒碰到伤口,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京北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忍一忍。” 顾里的声音依旧平静,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几分,撒上药粉,重新用净的绷带包扎好,“伤口没有化脓,恢复得还算不错。但内里还是虚,这三天必须卧床,能不动就不动,否则会影响恢复。”

“恐怕不行。” 京北苦笑了一下,“有很多事要安排,卧不住。”

“命重要还是事重要?” 顾里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京北。

“都重要。” 京北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顾里不再说话,默默收拾好换药的工具,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京北面前:“新配的药。早晚各一粒,能激发元气,让你有力气处理事情。但药效过后,会加倍虚弱。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服此药期间,一旦再次受创,伤情会比平时严重数倍。你想清楚。”

京北拿起药瓶,入手冰凉。他拧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我知道了。多谢顾大夫。”

顾里点点头,收拾好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向白玉儿:“白小姐,你说吧。”

白玉儿笑了,眉眼弯弯:“顾大夫还真是急性子。”

她转向京北,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多了些正色:“京爷,明人不说暗话。曦玥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对你如何,全北平城的人都知道。如今你遇了难处,她拼了命想帮你,吃不好睡不好。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京北不动声色:“白小姐有话请直说。”

“好。” 白玉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第一,伤你的人,袖口有罗刹刺青不假,但据我所知,那晚动手的,不是罗刹堂常养的那批打手。”

京北的眼神一凝:“哦?白小姐有别的消息?”

“我在社交场上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些。” 白玉儿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军手底下,真正敢人的亡命徒,不过十来个,我都见过,也知道他们的长相和身手。但那晚有人看见,动手的是三个生面孔,身手极好,配合默契,出招狠辣,不像普通的混混,倒像是…… 行伍出身,而且是精锐部队里出来的。”

行伍出身?精锐?

京北的心思飞速转动。大军以前是军阀副官,认识些行伍里的人不奇怪。但能调动这样的精锐来私活,要么是花了大价钱,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他。不管是哪一种,都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第二,” 白玉儿继续道,“鬼王帖的事,我也听说了。邙山鬼王墓,我知道一些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掌故。”

她看着京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墓,可能不是‘王墓’。”

“什么意思?” 京北皱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祖上,有人在钦天监当过差。” 白玉儿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家里留下些零散的笔记,都是关于天文地理、阴阳风水的。其中有几页,提到了邙山北坡。说在唐代时,那里曾是一处‘镇妖之地’,专门镇压一些不祥之物。当地地方志里提到的‘鬼王’,可能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而是…… 被镇压的某种‘东西’。那面‘幽冥镜’,或许也不是什么陪葬品,而是用来镇压那东西的镇物。”

镇妖?镇物?

这说法,比单纯的凶墓传说,更添了几分诡秘和凶险。如果真是镇物,那取走幽冥镜,岂不是会释放出被镇压的 “东西”?

“第三,” 白玉儿顿了顿,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多了几分深意,“京爷现在,缺人吧?尤其是…… 缺能打、又能信得过的人。”

京北没有否认,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窘迫:“白小姐有推荐?”

“推荐谈不上。” 白玉儿从精致的手袋里取出一张小小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京北面前,“这个人,叫‘赵悍’,大家都叫他阿悍。在城南的振威武馆教拳,以前在军队里过侦察兵,身手极好,擅长追踪、警戒,还会用枪。后来因为得罪了长官,才偷偷跑回北平。他人很实在,讲义气,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一条命。”

名片是简单的白纸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城南,振威武馆,赵悍。

京北拿起名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看向白玉儿:“白小姐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信,仅仅是因为尹曦玥,她就会做到这个地步,透露这么多重要的消息,还推荐这么关键的人。

“两个理由。” 白玉儿伸出两纤细的手指,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光下泛着微光,“第一,为了曦玥。我不想看她伤心难过,更不想看她年纪轻轻就守寡。第二嘛……”

她嫣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只聪明的狐狸:“我觉得京爷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京爷,沉稳有余,却少了点魄力和变通。但现在的你,眼神里有光,说话做事也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或许…… 你能做成一些别人做不成的事。我白玉儿,喜欢有潜力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坦诚。她确实是为了尹曦玥,也确实是看好现在的京北,想做一笔人情。

京北沉默了片刻,将名片收好,放进怀里:“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不必客气。” 白玉儿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裙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京爷好生休养,曦玥那边,我会多劝劝她,不让她再跟你闹着要去下墓。不过那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阿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随时可以派人去请。就说…… 是白小姐介绍的,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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