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把淬冰的锥子,精准地刺入周衍的眼球,钉进他的大脑。
“第六个位置,本来可以是你的。可惜,你画不出真正的树。”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最荒诞、最恶毒的呓语。周衍盯着屏幕,手指僵硬,呼吸停滞,指挥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
第六个位置……小哲画上,树下新添的第六张脸,旁边写着“小哲”。
本来可以是你的。
“画不出真正的树……”
一股混杂着冰冷、恶心、以及某种近乎被羞辱的荒谬感的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引来指挥室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
“周先生?”一名警员疑惑地看向他。
周衍没有理会。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转身冲出指挥室,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反锁隔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仿佛溺水者刚被拖上岸。
“本来可以是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是嘲笑?还是……某种扭曲的“认可”?认可他曾是目标?因为什么?因为他小时候画过那棵树?因为他现在在调查?
不,语气不对。那不是对调查者的警告,那更像是对一个……“不合格作品”的惋惜。
“可惜,你画不出真正的树。”
真正的树?什么才是真正的树?陈墨画了成千上万幅,他疯魔般追求的“真正的树”,是林小树画的那幅吗?小哲临摹的,是“真正的树”吗?自己童年画的那幅,又算什么?
他颤抖着点开短信,试图回拨那个号码。毫无意外,已关机。一个一次性号码。
他盯着那句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理智去拆解这诡异的信息。
对方知道他的号码。这并不意外,对方能发匿名指令,能监视他,知道号码不奇怪。
对方知道小哲画上出现了“第六个位置”。这意味着,对方要么在现场,要么实时掌握了警方的行动和发现。货场地下室,有眼睛。
最关键的是,对方将“第六个位置”与他——“周衍”——直接关联。不是因为他现在的调查,而是因为他“画不出真正的树”。这个评判标准,源于过去,源于那幅画。
他靠在隔间壁上,闭上眼睛,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获奖的喜悦,母亲的微笑,父亲后来暴怒的撕扯……还有那幅画消失后,他再也没能完整画出一棵让母亲说“真强壮”的树。他的建筑设计图精准却冰冷,他再也捕捉不到记忆中那棵树肆意生长的、孤独而强悍的生命力。
难道……难道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童年阴影里,在那幅画消失的背后,不仅仅是一场家庭变故?难道那幅画的消失,也曾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而他,因为“画不出真正的树”,才侥幸逃脱了某种……厄运?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林小树,那个画出了“真正”的树、被陈墨誉为“能看到树的骨骼”的孩子,他的失踪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因为他是“合格”的。
小哲呢?他画出了那幅充满恐怖细节的画,他被选中,是否也因为他在模仿者眼中,具备了某种“合格”的特质?
模仿者寻找的,不仅仅是会画树的孩子,而是能画出他们认可的、“真正”的树的孩子?这“真正”的标准是什么?是特定的形态?是画中隐藏的意象?还是……作画者本身某种心理状态的外显?
陈墨的编码,那些带“√”的标记,是不是意味着这些“合格”的、被选中的人?
周衍猛地睁开眼睛,冲出水隔间,用冷水狠狠泼脸。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他必须立刻把这条短信告诉赵警官。
当他回到指挥室时,货场现场的初步勘查报告已经传回。除了那幅画、书包、录音机和涂鸦纸,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线索。录音机里的磁带内容经技术处理,依然是那种无意义的扭曲电子音,怀疑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噪音或扰信号,可能用于掩盖其他声音或单纯制造氛围。画和纸张上没有提取到清晰有效的指纹。
赵警官听完周衍关于短信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立刻让技术部门追踪那个号码,同时将短信内容与目前所有线索并案分析。
“将你与案件关联,而且是基于过往绘画能力的关联……”赵警官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目光锐利,“这加深了我们的一个推测:模仿者,或者其核心成员,对‘树画’有着超越常人的、近乎病态的执着和一套自己的评判体系。他们可能长期在筛选符合标准的孩子。林小树是早期被选中的‘成功作品’,小哲是现在的目标。而你,周衍,你可能曾是他们的观察对象,甚至可能是潜在目标,但因为某种原因——比如画作被毁,或者你后来的绘画未能达到他们的标准——而被放弃了。”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嘲笑我?因为我没有‘资格’成为他们树下的亡魂?”周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颤抖。
“不止是嘲笑。”赵警官摇头,“这更像是一种……互动。他们在对你说话,在告诉你,他们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和这件事的渊源。他们在把你拉进这个游戏更深的地方。‘可惜’这个词,甚至流露出一丝遗憾。这很变态,但也说明,你在他们眼中的‘角色’,可能比我们之前想的更重要。”
更重要?周衍感到一阵荒谬。他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陌生人。
“陈墨画作的编码比对有进展吗?”赵警官转向技术组。
“有初步发现。”技术员调出数据,“‘L-01’对应的画作,经多位专家交叉研判,基本可以确定为年代最早的一批,其纸张类型和炭笔用料与福利院九十年代末可能使用的材料有重合之处。结合‘L’的指向,我们高度确信‘L-01’代表林小树。”
“而带有‘√’标记的编码,目前发现的有‘L-01’、‘S-01’、‘S-03’。我们调取了福利院所能找到的最早的入院记录和有限的档案。‘S’开头的姓名,符合时间段且在院期间有记载对绘画有兴趣、或后来情况不明的,我们初步筛选出两人。其中一个叫‘孙晓阳’的男孩,1996年入院,记录显示性格孤僻,喜欢画画,1999年记录中提及‘被亲属接回’,但后续追踪信息缺失。另一个叫‘沈月’的女孩,情况类似,1998年入院,2000年离院,记录模糊。”
孙晓阳。沈月。如果‘S’代表他们姓氏的缩写……那么‘S-01’和‘S-03’,很可能就是他们。他们也被标记了,而且打了‘√’。
“‘L-01’林小树,打了‘√’。”赵警官缓缓说道,“‘S-01’孙晓阳,‘S-03’沈月,也打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陈墨,或者说在模仿者的记录里,这些人都是‘已完成’、‘已处理’的状态?和他们失踪或离院后下落不明的情况吻合。”
“那‘S-02’呢?没有‘√’?”周衍问。
“目前没有在已发现的画作上找到‘S-02’的明确编码,或者对应的画可能不在我们已收缴的范围内。”技术员回答,“而且,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个编码:‘C-01’,有‘√’。‘C’可能是陈墨自己,也可能代表其他人。我们正在排查所有‘C’开头的相关人员。”
陈墨给自己也编了号?还打了钩?周衍想起陈墨的死。这个‘√’是否意味着……死亡?
“货场那幅新画,”赵警官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树下现在有六张脸。林小树、孙晓阳、沈月……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S-02’,以及陈墨?小哲是第六个。如果‘√’代表已加入‘树下’的序列,那么小哲的画被放在那里,加上他的名字,是否意味着模仿者正在‘宣告’小哲的加入?甚至可能……小哲已经遇害?”
最后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周衍心口。但他随即摇头:“不,如果只是宣告死亡,没必要大费周章转移他。那幅画和场景,更像是一种展示,一种仪式性的‘收录’过程。小哲可能还活着,但处于一种被他们认定的‘已捕获’或‘已转化’状态。”
“仪式……”赵警官咀嚼着这个词,“他们有固定的模式,有记录系统,有仪式感。这符合某些有组织犯罪,尤其是带有偏执信念的犯罪特征。他们可能在‘制造’某种他们理想中的‘作品’,或者在进行一种扭曲的‘传承’。”
就在这时,调查当年福利院人员信息的警员有了突破性发现。
“赵队,我们重点排查了姓名缩写可能符合‘S’、‘L’、‘C’,且当年与福利院美术活动相关的人员。发现一个关键人物!”警员的声音带着兴奋,“司徒云,男性,1968年生人。曾在九十年代末至两千年初,作为校外志愿者,定期到清河区儿童福利院辅导儿童美术,尤其是绘画。福利院旧档中存有少量活动记录和模糊合影。2001年林小树失踪事件后不久,此人便停止了志愿服务,此后行踪不明。原籍本省临市,家庭背景不详,后续户籍信息显示其多次迁移,近十年无稳定记录。”
司徒云。司徒——S.T.——S。
“他辅导美术的时间,与孙晓阳、沈月在院时间,以及林小树在院时间高度重叠。”警员补充道,“而且,有当年老护工模糊回忆,司徒老师‘特别喜欢有天赋的孩子’,‘会单独指导’,‘对画树有特别的讲究’。”
司徒云。
周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浓雾。所有零碎的线索——对绘画的偏执、对特定孩子的关注、与福利院的密切关联、在林小树事件后的消失、行踪神秘、姓氏缩写符合编码‘S’……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模仿者的源头,或者至少是核心之一。
“司徒云……”赵警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如鹰隼,“立刻启动全面调查!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历史轨迹、经济状况、通讯记录!发布协查通报!他很可能就是‘S’系列的源头,是陈墨编码体系的起始点,甚至可能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导师’!”
模仿者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一个曾经的美术志愿者,利用职务之便,筛选、诱导、或许最终带走了那些他看中的、能画出“真正的树”的孩子。林小树是他“作品”中的佼佼者。陈墨可能曾是他的崇拜者、者,或者也是被他影响乃至控制的受害者,最终用自己疯癫的方式记录着这一切。
而小哲,是他最新的目标。
周衍看着白板上那个刚刚被写下的名字——司徒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可能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曾将目光投向过童年时喜欢画树的自己。那句“本来可以是你的”,瞬间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实感。
他不仅仅是调查者。
他差一点,就成了树下那张脸。
昨之我,与今之案,在一条黑暗的时间线上,被这个叫司徒云的影子,冰冷地连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