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评估：极低。处理：记录，持续观察。”
那八个字符如同冰锥，刺穿了林默返回公寓后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粗糙的纤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二级通道里那个简陋作台上闪过的一行行冰冷文字。系统底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就像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偶然瞥见某条鱼碰了一下缸底某块不起眼的装饰石子，于是漫不经心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极低风险。这是好消息，意味着系统尚未将他视为威胁，他的“被动监听”行为被归因于老旧设备的偶然接入。但“持续观察”意味着那道缝隙一旦被注意到，就不会再被轻易忽略。系统的“目光”——哪怕只是底层监控系统漫不经心的一瞥——已经落在了他身上，落在了他接触过的那个接口，落在了“LK”这个标记上。
还有那条转瞬即逝的提示：“…冗余路径…西区仓储…信号反射点…可能与…LK…相关…”
这更像是一个系统在分析海量底层数据时，自动生成的、基于逻辑关联的提示。但它也暴露了信息：西区仓储区，存在一个与“冗余路径”相关的“信号反射点”，并且这个点，可能与“LK”（他）的活动存在某种未被明确定义的“相关”。
是陷阱吗？系统故意留下线索，诱使他前往，以便在更“合适”的环境下进行观察或测试？还是真的只是底层志无意中泄露的、可供利用的信息碎片？
林默无法确定。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这是自从中继站事件和脉冲信号回应后，最明确的一条线索，直接指向他一直在试图建立联系的“外部”。风险再高，他也必须一探究竟。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表现得比以往更加“驯顺”。他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一趟咖啡馆，向顾辰“报到”，展示自己依然安于现状。在咖啡馆，他的话更少，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或者翻阅那本《自律公约》小册子（他已经快能把内容背下来了），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顾辰对他的状态似乎有些“关切”。
“林默，你最近……好像特别安静？”循环162的下午，顾辰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语气温和，“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或者……有什么心事？”
林默抬起头，迎上顾辰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和，但林默仿佛能透过那层拟真的温润，看到后方冰冷的评估算法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他的微表情、瞳孔变化、声波频率。
“没什么，顾老板。”他扯出一个有些乏力的笑容，“可能就是……看了太多东西，一下子觉得有点空。好像什么都想了解一下，但又什么都抓不住。也许就像公约里说的，有时候简单一点，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反而更踏实。”
他将话题引向《自律公约》，这是一个安全的、系统乐于见到的“正确”方向。
顾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能这么想，说明你真正开始理解‘稳定’的价值了。信息过载确实会带来不必要的焦虑。我们的系统设计，就是为了过滤掉那些冗余和扰，为大家提供一个清晰、有序、可预测的环境。”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林默放在桌上的双手（手指因为之前的精细作和紧张，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不过，如果感到特别沉闷，也可以适当在安全的范围内走动走动，比如公园散散步，看看那些被精心维护的花草，感受一下生命有序生长的宁静。”
建议他公园，一个处于第七区核心、监控最为密集、环境最为“标准”和“安全”的区域。这是在引导他远离边缘地带，远离任何可能的“异常”。
“谢谢顾老板，我会考虑的。”林默顺从地回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顾辰（系统）对他的“安静”并非全然放心。这种过度的顺从，可能本身就被视为一种需要观察的“行为模式”。但他必须忍耐，必须为自己前往西区仓储区积蓄“行动力”和“合理性”。
他需要一个离开核心区域、前往西区的借口，一个不那么突兀，甚至可能符合系统某些隐性偏好的借口。
机会出现在循环163。林默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份过期的社区活动简报（很可能是系统生成的），上面提到西区仓储区边缘，有一小片早期建设时留下的、未被完全规划的“野生植物观察区”，虽然不属于正式公园，但偶尔有“自然爱好者”会去那里记录一些塔内罕见的、非标准培育的植物品种。简报措辞轻松，将其描述为“系统包容性与生态多样性的小小体现”。
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对“非标准”但“被系统包容”的自然生态产生兴趣，符合一个寻求“简单生活”和“内心宁静”的居民可能产生的、无害的、略带文艺色彩的探索欲望。而且，目标区域就在西区仓储区，靠近那个“信号反射点”可能存在的方位。
林默将这个简报内容“无意间”透露给了顾辰，用一种略带好奇和犹豫的语气：“顾老板，你说我去那种‘野生’一点的地方看看，算不算不遵守公约啊？我就是有点好奇，那些没被人特意打理过的植物，会是什么样子。”
顾辰擦拭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只要在安全的区域内，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破坏环境，个人对自然的观察和欣赏，是值得鼓励的。那篇简报我也看过，系统既然允许它的存在，并且向居民提及，就说明那里是安全的，甚至是有益的。去感受一下生命的另一种形态，或许能让你对‘有序’有更深的理解。”他顿了顿，“不过，毕竟靠近仓储区边缘，还是要小心，别走太深，注意安全。”
同意了。甚至带着一丝鼓励。是因为这个行为符合“样本”对“自然”与“秩序”关系的“健康”探索模型？还是因为，系统本身也想看看，在这个“安全”的借口下，他会做些什么？
林默无从得知。他只需要这个“许可”。
循环164，一个模拟天气“晴朗温和”的上午。林默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旧衣服，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笔记本、一支铅笔，还有那台至关重要的旧终端（关机状态，妥善隐藏）。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做自然观察的居民。
他选择了最常规的公共交通路线，前往西区。车厢里乘客寥寥，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固定行为模式中。林默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越来越显得陈旧和空旷的街景。越是靠近仓储区，街道上的“行人”越少，建筑的维护也越显粗疏，空气中那股循环系统特有的“洁净”气味，似乎也掺杂进了更多的尘埃和锈蚀的气息。
他在距离仓储区还有一段距离的站点下车，徒步走向那片所谓的“野生植物观察区”。区域很小，被一圈低矮的、象征性的铁丝网围着，里面杂草丛生，确实生长着一些与第七区主流绿化带品种不同的植物，形态更恣意，颜色也更杂乱。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自然爱好者”模型的人，正分散在区域里，对着植物写写画画，动作缓慢而专注。
林默混入其中，装模作样地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对着几丛形态奇特的灌木开始素描。他的目光却透过枝叶的缝隙，快速扫视着仓储区深处。
据二级通道里那条提示的模糊指向，“信号反射点”应该在仓储区内，可能与“冗余路径”相关。什么是“冗余路径”？可能是早期建设的、未被纳入主系统的备用管线、通道，或者是某种信号传输的冗余中继设计。
他的目光落在了仓储区深处，一片半坍塌的大型库房废墟后面。那里矗立着几高大的、早已废弃的金属信号塔骨架，塔身上缠绕着断裂的线缆和寄生植物。其中一塔的顶端，还残留着一个歪斜的、碟形的天线状物体。
信号塔……反射点……
林默心中一动。他观察了一下周围，那几个“自然爱好者”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装作被更远处的植物吸引，慢慢挪动脚步，靠近了那片区域的铁丝网边缘。铁丝网有一处破损，刚好可以容人钻过。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钻了过去，身影没入了仓储区更深的阴影和废墟之中。
一进入仓储区内部，那种被系统精心维护的感觉迅速消退。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覆满碎砾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湿混凝土的味道。巨大的废弃集装箱和机械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投下浓重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金属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嘎吱”声，更添几分荒凉死寂。
林默据记忆和大致方向，朝着那几废弃信号塔移动。他走得很小心，尽量利用废墟的掩护，同时将旧终端开机，调到能量感应模式，但将灵敏度调低，只监测是否有强烈的、异常的能量聚焦。
越是靠近信号塔区域，终端上的背景读数越是显得……“净”。不是没有能量，而是这里的能量场异常均匀、平滑，仿佛被仔细地“梳理”过，与周围杂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横梁后面，观察着最近的那信号塔。塔身锈蚀严重，但基座部分似乎被清理过，没有太多杂草。在基座旁边，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金属材质的圆形井盖状物体，直径约一米。井盖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异常洁净，没有锈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信号反射点”？难道是这里？
林默没有贸然靠近。他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自制的、极其简陋的声波探测器（原理类似他检查公寓墙壁的那个，但更粗糙），对准那个圆形井盖的方向，按下了测试按钮。
探测器发出极轻微的“嘀”声，屏幕上显示的回波图案异常清晰、规整，显示井盖下方是一个中空的、有着光滑内壁的圆柱形空间，深度未知。
他又用终端的能量感应器，以最低功率向井盖方向发送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全向的检测脉冲。
几乎在脉冲发出的瞬间，感应器屏幕上，就在井盖正上方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强度远超背景的“亮点”！仿佛他发出的微弱脉冲，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瞬间捕捉、聚焦、并反射了回来！
就是这里！这个井盖下方，或者井盖上方的无形“焦点”，就是那个“信号反射点”！它能将极其微弱的定向或全向信号，进行某种形式的聚焦或增强反射！
这解释了为什么脉冲信号能通过老旧终端的接口被接收到——发送者可能利用了类似的“反射点”，将信号定向“投射”到了终端接口的大致方向。而他之前用机器人灯光闪烁进行的回应，如果恰好发生在某个类似的“反射点”有效范围内，也可能被捕捉到！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了通讯的关键物理节点之一！
但如何利用它？井盖很可能锁着，或者连接着未知的系统。直接打开风险太大。
他需要更谨慎地测试。他后退几步，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井盖，又有足够遮蔽物的位置。然后，他将旧终端调到之前接收脉冲信号的监听模式，但暂时不连接那个古老的接口数据线。他需要先确认，这个“反射点”现在是否“活跃”，是否还有信号通过它传递。
等待。时间在废弃仓库的死寂和远处偶尔的风声中缓慢流逝。终端屏幕上的雪花点无声跳动。那个圆形井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林默几乎要怀疑这个反射点是否已经失效时，终端内置的微型压电陶瓷片，再次传来了那声轻微的“咔哒”！
信号！又来了！
这一次，因为距离反射点更近，终端ADC通道上的脉冲读数幅度明显更强，模式也更加清晰复杂，不再仅仅是点划，似乎夹杂了更丰富的、类似数字编码的快速跳动！
信号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
林默快速记录下时间点和脉冲特征。他强压下立刻尝试回应的冲动。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反射点的“工作模式”。它是持续接收并反射特定方向的信号，还是只在特定时间窗口“激活”？它的反射范围有多大？精度如何？
他决定进行一次极其谨慎的“主动测试”。不是回应信号内容，而是测试反射点的物理特性。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废旧激光笔改造的、只能发射极其微弱可见红光的光源。他将光源对准井盖上方的那个无形“焦点”大致位置（据刚才能量反射的“亮点”判断），以极快的速度，手动开关了三次，模拟一个最简单的光脉冲序列：短-长-短。
然后，他立刻关闭光源，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屏息等待。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井盖依旧冰冷沉默。
但林默手中的终端，那原本显示着背景雪花点的屏幕，在光脉冲发出的瞬间，极其短暂地……扭曲了一下！不是信号输入导致的读数变化，而是屏幕本身的显示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轻微畸变，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微弱但同频的电磁扰！
他的光脉冲，被反射点捕捉到了！并且产生了某种反馈，扰了终端的显示！
这说明反射点不仅对特定能量频率（如之前的脉冲信号）敏感，对可见光波段（至少是这种改造过的微弱激光）也可能有反应！而且它的反射或反馈，能影响到附近的电子设备！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意味着可能存在多种利用这个节点进行隐蔽通讯的方式！
但就在林默为这个发现而激动时，异变陡生！
“滴——”
一声清晰、短促、不同于任何自然声响的电子提示音，突然从他不远处的一个废弃集装箱阴影里传来！
林默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他制造的声响！也不是系统正常的背景噪音！
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阴影里，一个原本趴伏在地面、与周围锈蚀金属几乎融为一体的、扁平的、八爪鱼般的金属物体，缓缓地“站”了起来！它大约有脸盆大小，主体是一个光滑的黑色圆盘，下方伸出数条纤细灵活的金属节肢，圆盘中心，一个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正无声地转动着，对准了林默藏身的方向！
“清道夫”！而且是新型号！拟态潜伏型！
它一直在这里！潜伏在反射点附近！刚才他的光脉冲测试，或者更早的能量探测，激活了它！
林默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没有任何犹豫，抓起终端和帆布包，转身就朝着与反射点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了金属节肢快速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微型电机高速运转的嗡鸣！那个“清道夫”追来了！速度极快！
林默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不如仓储区外围。他只能凭着本能，在迷宫般的废墟和集装箱之间疯狂逃窜，利用狭窄的缝隙和复杂的地形试图摆脱追击。沉重的呼吸撞击着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割般划过喉咙。
“清道夫”的移动异常敏捷，它似乎能提前预判一些障碍，节肢攀附墙壁、跨越沟壑，死死咬在后面。那暗红色的传感器如同恶魔的眼睛，牢牢锁定着他的背影。
不能把它引向出口！那里可能有更多监控！也不能跑去死胡同！
林默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前方出现了一堆倾倒的、相互搭靠形成不稳定三角形的巨大金属板。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手脚并用向前爬。
“清道夫”追到缝隙口，稍作停顿，似乎在评估能否通过。林默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从另一头钻出，顺手用力推动了边缘一块松动的、半悬空的金属板！
“轰隆——！”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那块金属板被他推得偏移，带动整个倾斜的三角结构失去平衡，朝着“清道夫”所在的方向缓缓倾倒、坍塌！
烟尘弥漫！金属板相互撞击发出巨响！
林默不敢回头查看结果，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狂奔。身后传来金属板持续垮塌的轰鸣，以及“清道夫”可能被压住或暂时困住的声响。
他不敢停留，一直跑到远离信号塔区域，接近仓储区另一侧的边缘，才敢躲进一个半埋的、空荡荡的混凝土管道里，剧烈地喘息。
汗水早已浸透全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紧紧握着旧终端和帆布包，心脏还在疯狂擂动。
过了一会儿，远处坍塌的声响平息了。没有听到“清道夫”追来的声音。它可能被暂时困住了，也可能在清理障碍。
林默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太大了，一定会引起系统更高层级的注意。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辨明方向，朝着“野生植物观察区”的缺口悄悄潜回。当他终于钻过铁丝网，重新回到那片“安全”的观察区时，腿都有些发软。那几个“自然爱好者”依然在写生，似乎对仓储区深处传来的异响毫无察觉。
林默没有停留，立刻沿着来路，快速但尽量自然地离开了西区。
返回公寓的路上，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发现反射点的兴奋，被“清道夫”伏击的惊悚，以及随之而来的暴露风险，交织在一起。
“清道夫”潜伏在反射点附近，绝非偶然。这说明系统，或者说至少是负责清理异常的底层协议，已经将那个反射点标记为需要监控的“敏感区域”。他今天的探查，很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
风险评估，还会是“极低”吗？
他回到公寓，立刻处理掉身上可能沾染的特殊灰尘和气味，将旧终端藏好。然后，他坐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正常”流动的景色，等待。
等待顾辰的反应。等待系统的“观察”升级。
夜幕降临。咖啡馆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林默没有去吃晚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窗外，第七区虚假的夜空，繁星（模拟的）如常闪烁。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反射点找到了，通讯的桥梁似乎出现了。
但桥的那一端，除了微弱的信号，还蹲伏着致命的守卫。
而他，刚刚惊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