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玄幻脑洞小说,重生之我在地府卖军火,已经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小说的主角陈恕秦昭以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让读者们深深着迷。作者黎明的人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
重生之我在地府卖军火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3章 冥河渡口第一战
—
阎王殿小宴后的第七,裂口出事了。
消息传来时是寅时,阴间最黑的时辰。周处长踹开作坊大门的动静把林远的相机震到地上,镜头当场裂了一条缝。
“渡口——”他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渡口防线——秦昭——”
陈恕从工作台前站起来。
泠霜的刻笔滑落在地,银色的符文轨迹戛然中断。
苏堇从一堆玄枢机关里探出脑袋,脸上的机油还没擦净。
林远捡起相机,裂开的取景器里,周处长的脸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裂口开了多少个?”陈恕问。
周处长摇头,不是不知道,是没法说。
他递过来一枚传讯玉简。
秦昭的字,只有一行:
“不止一头。速援。”
—
四个时辰后,陈恕站在了冥河渡口北岸的瞭望塔顶。
这是他第二次来。
上一次是四十七天前,来给赤焰军送第一批样枪。那时候裂口的灰雾还在百里之外,剥皮者的孵化场像一串腐烂的葡萄挂在裂口边缘,隔着符文望远镜才能看清轮廓。
这一次,灰雾已经到了渡口对岸。
距离他站的地方,不到三十里。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一头。
是很多头。
六足,如山,背脊隆起。银蓝色的几何纹路在灰雾中明明灭灭,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又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献祭灯火。
秦昭站在他身侧,没有戴头盔。
左颊那道旧伤疤在灰雾映照下格外醒目。
“多少头?”陈恕问。
“至少十七。”秦昭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可能更多。雾太浓,探不清楚。”
十七头工蚁。
不是剥皮者。不是孵化场那些脆弱的幼体。是真正为战争而生的生物兵器。
陈恕记得阳世昆虫学的一个数据。
一个成熟的蚁群,工蚁数量占总数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如果蚁后是那艘背生双翼的巨兽——
十七头工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母巢就在不远处。
意味着远征军的先遣队已经抵达。
意味着——
“它们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他问。
“前天夜里。”秦昭说,“一开始是三头,在雾缘徘徊,没有过界。昨天增加到七头,推进到雾缘外三十里。今天凌晨——”
他顿了顿。
“今天凌晨,十七头全部越过雾缘,向渡口方向推进了二十里。”
二十里。
距离渡口防线还有十里。
按工蚁的步幅,半可达。
“你发了求援信。”陈恕说。
“是。”
“酆都那边怎么回?”
秦昭沉默了一息。
“夜叉阴帅说,北境边防吃紧,兵力无法抽调。钟馗天师在闭关,联系不上。十殿阎罗联席议事,至少要三天才能有定论。”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三天之后,我这里还剩什么,没人知道。”
瞭望塔顶安静了几息。
陈恕低头看着对岸的灰雾。那十七座移动的山在雾中缓慢沉浮,每一步踏下,地面传来的震颤隔着三十里依然清晰可辨。
他想起老班长说的另一句话。
“小陈,记住——打仗的时候,你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身边这几个人。”
—
秦昭把赤焰军的家底摊在了陈恕面前。
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两万三千人。
符枪配备率:百分之四十。
符弹存量:一万四千发。
重武器:零。
“那是什么?”陈恕指着防线后方一排黑黢黢的庞然大物。
“投石机。”秦昭说,“三百年前留下来的,用来抛射符咒坛。最远射程一百五十丈,不到五百米。”
“有效射程?”
“八十丈内能保证命中。再远靠蒙。”
陈恕没说话。
他走向那排投石机。
三百年的风雨侵蚀,木质结构已经发黑变形,兽筋绞盘裂着蛛网般的细纹,刻满符文的石弹散落在底座旁,有的已经碎裂成渣。
他伸手按了按绞盘。
裂纹又深了一分。
“上个月试射过一次,”秦昭说,“射了五发,炸了三台。”
他顿了顿。
“修不好。炼器司的人来看过,说符文回路老化,核心构件无法替换。”
陈恕收回手。
“符枪呢?实战表现怎么样?”
秦昭取出一个簿册。
这是他从军六百年来的习惯——每一次作战的详细记录,每一件武器的实战反馈,每一个士兵的阵亡时间和位置。簿册已经换了十七本,这是第十八本,刚写到一半。
陈恕接过簿册。
秦昭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硬、直、没有多余笔画。
“裂口汐战役,符枪参战五百支,总耗弹两万八千发。”
“击毙剥皮者成年体一千四百具,幼体不计。母巢三座。”
“故障记录:卡壳二十七次,多为弹壳未能正常抛出;炸膛两次,均为老旧改装枪,枪管存在暗伤;射手作失误导致的意外击发十五次。”
“改进建议:弹壳材质需增加韧性,抛壳机构需重新设计,射手训练周期应延长一倍。”
陈恕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纸,不是秦昭的笔迹。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炭笔写的,笔画很重,几乎戳破纸背:
“如果能活着回来,请顾问喝三百年的陈酿。”
落款是秦昭手下三个百夫长的名字。
期是昨天。
—
陈恕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制服内袋。
“符弹存量一万四千发,”他说,“够打一场什么规模的仗?”
秦昭沉默片刻。
“如果只是剥皮者,够打三场。”他看着对岸的灰雾,“如果是那种东西——”
他没说完。
但他和陳恕都知道答案。
十七头工蚁。
一万四千发符弹。
就算每一发都能击中要害,就算每一发都能造成有效伤——
也需要至少一千发才能确保击毙一头。
这还是建立在工蚁的防御力等同于剥皮者的前提下。
可它们不是剥皮者。
它们是母舰级别的生物兵器。
那枚躺在作坊工作台上的母舰残片,泠霜她们试了三天三夜,没有一枚符弹能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我需要更多数据。”陈恕说。
“什么数据?”
“工蚁的防御力。它们的弱点在哪里。什么部位对符弹敏感,什么部位免疫。移动速度、攻击方式、行为模式——”
他顿了顿。
“最好能活捉一头。”
秦昭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活捉。”
“是。”
“那种东西。”
“是。”
秦昭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对着塔下喊了一个名字。
—
那人上来的时候,陈恕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是因为他见过。
灰雪那天,作坊门外三十丈的暗巷口,那道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的魁梧身影。
冥河弓。
猎户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风霜刻就的脸。眉眼极淡,淡到几乎透明。腰侧依然挂着那枚用细皮绳系着的符弹,第48号试制品,三重同心圆阵在幽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芒。
但他的弓没有带。
陈恕注意到这一点。
“弓在下面。”冥河弓说,声音像砂石摩擦,“塔上施展不开。”
他走到护栏边,看向对岸的灰雾。
三十里外,那十七座移动的山正在缓慢前进。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
“左起第三头,走得最慢。”
陈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雾太浓,他什么都看不清。
“甲壳有旧伤。”冥河弓说,“三百年前在别处受过伤,没养好。”
他顿了顿。
“最弱的那个。”
秦昭看向他。
“能接近吗?”
冥河弓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
—
两个时辰后,冥河弓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不是水,是灰雾里带出来的腐蚀液。斗篷上烧出十几个洞,露出里面同样斑驳的护甲。左臂有一道新鲜的撕裂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带回一样东西。
半截断裂的触须。
从工蚁头部脱落,长约七尺,部有海碗粗细,断面呈不规则的撕裂状,还在往外渗出银蓝色的体液。
他把那截触须扔在陈恕脚下。
“左起第三头。”他说,“活的。”
泠霜扑过去,蹲在触须旁边,眼睛亮得吓人。
苏堇掏出随身的放大镜,也不嫌弃那些体液脏,凑到断面处仔细端详。
林远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冥河弓靠在塔柱上,看着他们忙活。
秦昭递过去一壶水。
他没接。
“还有多远?”他问。
秦昭沉默了一息。
“二十五里。”
冥河弓点点头。
二十五里。他用了两个时辰,在十七头工蚁的眼皮底下接近了最弱的那头,砍下了这触须,全身而退。
没人问他怎么做到的。
他也不会说。
泠霜的声音从触须那边传来。
“顾问!你看这个!”
陈恕走过去。
泠霜指着触须断面处的组织结构——不是她熟悉的生物组织,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材料。那是一种介于血肉与矿物之间的存在,细胞壁呈几何状排列,每一条纹理都在重复同样的规律。
和母舰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东西,”泠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不是生物。”
陈恕蹲下来。
他伸手触碰那截触须。
凉的,像金属。
但有一种微弱的脉动,隔着手套传来。
像心跳。
又像某种机械的低频共振。
“是生物。”他说,“但不是我们理解的生物。”
他站起身。
“准备测试。”
—
测试地点选在防线后方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冥河弓带回来的那截触须被固定在石壁上,断面朝外,保持活性。
泠霜架起测距仪。苏堇搬来一箱符弹,按批次分类码放。林远抢占了一个制高点,镜头对准目标区域,快门调到连拍模式。
秦昭站在远处,手按刀柄,沉默观望。
陈恕端起一支191。
这是从第一批样枪里挑出来的,精度最好的一支,泠霜专门给它刻了一套稳定符文,后坐力比普通型号小了三成。
泠霜报数。
“距离一百五十米。”
陈恕瞄准那截触须的部。
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像是冥河弓那一刀砍偏时留下的痕迹。
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瞄准镜里,触须部应声炸裂,银蓝色的体液四溅。
泠霜跑过去检查。
“击穿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深度大约三寸。”
三寸。
那截触须的直径是七尺。三寸,不到十分之一。
“下一发。”陈恕说。
第二发,瞄准同一个位置。
这次深度增加了两寸。
第三发,又是两寸。
第四发——
触须从部断裂,上半截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腐蚀液。
泠霜躲闪不及,袖口被溅到,瞬间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她反应极快,脱掉外袍甩出去,袍子在落地前已经被腐蚀殆尽。
“够了。”陈恕放下枪。
他走到断裂的触须前,蹲下来看那个被四发符弹击穿的创口。
创口深度大约八寸。
呈不规则的喇叭状,入口小,内部撕裂严重。
他伸手进去探了探。
触须内部的结构不是实心的。有管道,有隔膜,有某种类似神经索的纤维束。
四发符弹,击穿了三分之一的直径。
如果要彻底切断一触须——
保守估计,需要至少十二发符弹,全部命中同一位置。
而这是触须。
是工蚁全身最脆弱、最暴露的部位。
甲壳呢?
躯呢?
头部呢?
他站起身。
泠霜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
她从那箱符弹里取出一枚,托在掌心。
银色的三重同心圆阵在幽光下闪烁。
这是她刻的。
九百年前上官昀没能走完的路,她走完了。
可现在——
她看着那截断裂的触须,看着那些还在缓慢渗出的银蓝色体液,忽然想起师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她刚拜入炼器司那年,青玄真人喝了酒,难得话多。
他说:“泠霜啊,记住——有些对手,不是你打赢的,是它们自己不想打了。”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
测试结果送到秦昭手上时,已经是入夜。
瞭望塔顶层点了三盏灯,灯火把秦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完了泠霜整理的报告,沉默了很久。
“十二发击穿触须,”他开口,“还是连续命中同一位置。”
他抬起头。
“实战中,这种条件本不存在。”
陈恕没反驳。
“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火力。”他说。
“多大的火力?”
陈恕从怀里取出几张图纸,铺在案上。
不是电磁炮。
电磁炮还在概念阶段,三年内都未必能拿出样机。
这是另一种东西。
秦昭低头看那些图纸。
他看不太懂那些陌生的标注——串联战斗部、聚能射流、破甲深度、药型罩材料——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这玩意儿的形状,和符弹一样。
但比符弹大三倍。
“这是什么?”
“破甲弹。”陈恕说,“阳世用来打坦克的。”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锥形的凹陷。
“这个叫药型罩。爆炸时会被压成一高速金属射流,温度几千度,压力几百万个大气压。坦克装甲能扛住炮弹直接命中,扛不住这玩意儿。”
他顿了顿。
“我想试试,它能不能扛住工蚁的甲壳。”
秦昭沉默了几息。
“需要多久?”
“如果材料齐全,三天出样机,七天试射,十天小批量产。”
“需要什么材料?”
陈恕递过去一张单子。
秦昭扫了一眼。
单子上列着:精炼紫铜八百斤,极品炎晶两百斤,冷轧钢板若,以及一种叫“贫化铀”的东西。
他看向最后一个条目。
“这是什么东西?”
陈恕沉默了一下。
“阳世核工业的副产品。密度极大,韧性极好,做药型罩的理论最佳材料。”
他顿了顿。
“地府没有。”
秦昭把单子折起来。
“紫铜、炎晶、钢板,明天傍晚前送到。”
他看着陈恕。
“贫化铀的事,我来想办法。”
—
第二傍晚,材料按时送到。
紫铜八百斤,码放在作坊门口,摞成一座小山。炎晶两百斤,装在特制的恒温符匣里,匣面贴着“阴帅府借调”的封条。冷轧钢板铺了一地,是赤焰军自己的存货,本来要用来加固防御工事的。
泠霜看着那堆紫铜,深吸一口气。
“三天,”她说,“你疯了。”
陈恕没理她。
他把第一块紫铜放上车床。
—
三天里,作坊没有熄灯。
泠霜负责刻印破甲弹的符文回路——这套回路比普通符弹复杂五倍,需要同时处理引爆时序、聚能定向、破甲增效三个功能。苏堇拆了十七个玄枢关节,重新组装成一套微米级定位系统,用来校准药型罩的锥度精度。林远负责记录所有参数,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进度。
第三天深夜,第一枚破甲弹样机下线。
它比普通符弹大三倍,重五倍,通体泛着紫铜特有的暗红色。泠霜刻印的三重符文回路环绕弹体,细如发丝,银光内敛。
陈恕把它托在掌心,对着灯端详。
苏堇凑过来。
“丑。”她下了结论。
顿了顿。
“但比刻印机好看一点。”
泠霜没说话。
她靠在墙上,眼睛半闭,三天没合眼的脸苍白得像纸。
林远的快门声响起。
这一张,他没拍破甲弹。
他拍的是泠霜。
—
第四凌晨,测试场。
靶标是秦昭派人从裂口边缘拖回来的——一头被符弹击毙的成年剥皮者残骸。甲壳虽然比不上工蚁,但比札甲硬得多,是现阶段能找到的最接近实战的靶子。
距离:两百米。
射手:陈恕。
这次他没有用。
他用的是苏堇连夜改装的一台发射架——原本是千机阁用来测试大型符咒的试验台,被强行征用,架上了这粗了三倍的枪管。
泠霜报参数。
“弹重:三百七十克。初速:预计每秒七百二十米。药型罩锥角:六十度。”
她顿了顿。
“理论破甲深度:三百毫米。”
三百毫米。
剥皮者甲壳最厚的部位,大约八十毫米。
陈恕扣动扳机。
发射架猛地一震,声音比响十倍不止,震得林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相机差点脱手。
靶标方向炸开一团火球。
不是符弹击中目标时的普通爆裂。
是另一种声音——更沉闷,更压抑,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
烟尘散去后,众人走过去。
剥皮者残骸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堆碎片,最大的一块不超过巴掌大。甲壳、血肉、骨骼,全部碎成齑粉。
泠霜蹲下去,用手拨了拨那堆粉末。
“顾问。”
她的声音很轻。
“你来看。”
陈恕走过去。
泠霜把一块碎片递给他。
是甲壳的残片——原本是最坚硬的部位,现在只剩下边缘一小块还保持原状,其余部分已经彻底碳化。
碳化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孔。
手指粗细,边缘呈熔融状。
那是金属射流穿过的痕迹。
陈恕把那块残片对着光端详。
三百毫米的理论破甲深度。
剥皮者甲壳只有八十毫米。
这枚破甲弹的威力——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灰雾的方向。
十七头工蚁还在那里。
还在缓慢前进。
但他手里,终于有了能打痛它们的东西。
—
第七,第一批破甲弹量产下线。
一共四十七枚。
泠霜用尽了库存的所有紫铜,刻废了三十七套符文回路,终于在限定时间内交出这个数字。
秦昭派来的人当场运走三十枚。
剩下的十七枚,陈恕让林远装箱封存,贴上了军工署的封条。
林远不解。
“不留着备用?”
陈恕摇头。
“这不是给赤焰军准备的。”
林远愣了一下。
“那给谁?”
陈恕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灰雾的方向,有新的光芒在闪烁。
—
当天夜里,那十七头工蚁动了。
它们原本停在距离渡口防线二十五里的位置,整整七天没有移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八天夜里,它们开始前进。
不是集体推进。
是三头先行,十四头殿后。
秦昭在瞭望塔顶看了一夜,天亮时把陈恕叫上来。
“它们在试探。”
陈恕没说话。
他看着那三头工蚁的移动轨迹——不是直线推进,是缓慢的折线,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像是在测量什么。
测距。
测火力密度。
测守军的反应速度。
和阳世军队的侦察兵一模一样。
“它们背后有指挥。”陈恕说。
秦昭点头。
“那艘母舰。”
“可能更近。”陈恕说,“蚁后不在裂口外,就在裂口内。”
秦昭沉默了几息。
“你上次说,活捉一头。”
“是。”
“还想捉吗?”
陈恕转头看他。
秦昭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三天后,裂口会有一次小型汐。”他说,“赤焰军要在那个时候发起反击,把那三头侦察兵回去。”
他顿了顿。
“混乱中,有机会。”
陈恕看着他。
“代价呢?”
秦昭没回答。
但他转头看了一眼防线后方。
那里,一顶顶军帐连绵不绝。两万三千赤焰军的老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围坐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
那是战前的最后宁静。
“我的兵,”秦昭说,“六百年了,没有一个孬种。”
他收回目光。
“顾问只管准备好你的东西。其他的,我来负责。”
—
三时间,转瞬即逝。
裂口汐发生在丑时,阴间最黑的时候。
灰雾像涨的海水一样向外翻涌,吞没了大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剥皮者从雾中涌出,密密麻麻,像腐烂的水。
但这一次,赤焰军没有退。
五百支符枪在防线上一字排开,枪口喷吐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符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此起彼伏,银色弹道交错成一张巨网。
剥皮者的尸骸一层层堆叠起来,很快堆成一道矮墙。
后面的剥皮者踩着同类的尸骸继续往前冲。
然后第二排符枪开火。
然后是第三排。
然后是投石机抛射的符咒坛,在剥皮者密集处炸开,成片成片地收割。
那三头工蚁混在剥皮者中间,缓慢推进。
它们的甲壳太硬了。
符弹打在它们身上,只能炸出浅浅的凹坑,连一道裂缝都留不下。
但它们在前进。
每一步都在缩短与防线的距离。
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
秦昭站在瞭望塔顶,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它们进入破甲弹的射程。
—
十里。
九里。
八里。
秦昭抬起手。
防线后方,三十门改装过的发射架同时扬起。每一门发射架里都装着一枚破甲弹,弹体在幽光下泛着暗红色的紫铜光泽。
泠霜蹲在其中一门发射架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苏堇难得没有吐槽。
她死死盯着那三座移动的山,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远的快门声已经停了。
他把相机抱在怀里,看着远处那些缓慢近的巨兽,忽然想起阳世的一条旧新闻。
那是他还在做战地记者的时候,在叙利亚边境拍过一场围城战。守军守了三个月,弹尽粮绝,城外的敌军终于发起总攻。
那天夜里,他用镜头捕捉过一名守军的最后表情。
那是明知必死、但绝不后退的表情。
现在,他在赤焰军每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
七里。
秦昭的手落下。
“放。”
三十门发射架同时怒吼。
声音比测试那天更响十倍,震得冥河渡口的地面都在颤抖。三十道火线撕裂夜空,直奔那三座移动的山而去。
第一轮命中。
三头工蚁同时发出刺耳的嘶鸣。
那种声音不是生物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被撕裂、机械被摧毁时的尖啸。银蓝色的体液从甲壳的裂口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第二轮命中。
两头工蚁踉跄了一下,六足中的两足被硬生生炸断,庞大的身躯倾斜着砸在地上。
第三轮命中。
最后一头还在站着的工蚁背脊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那些银蓝色的几何纹路同时熄灭。
三头侦察兵,全灭。
防线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秦昭站在瞭望塔顶,看着那三具正在缓慢倒下的庞然大物,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转过头。
陈恕站在他身后。
“还有十四头。”陈恕说。
秦昭点头。
“但我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在哪里。”
他顿了顿。
“传令——收尸队准备。把那三头拖回来,军工署要。”
—
那一夜,赤焰军伤亡七百人。
换来的战果是:击毙工蚁三头,剥皮者不计其数,那十四头殿后的工蚁在侦察兵全灭后退回了灰雾深处。
陈恕站在那三具工蚁的尸体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泠霜带着炼器司的人在做解剖。银蓝色的体液流了一地,腐蚀出无数冒着青烟的深坑。苏堇戴着特制的防护手套,用工具小心翼翼地从甲壳裂缝里提取样本。林远拍了几张,停下来,又拍几张,又停下来。
没人说话。
那三头工蚁太大了。
躺在地上,像三座小山。
陈恕站在其中一头面前,仰头看着它那已经熄灭的复眼。
复眼也是几何状的,每一只眼都是一个精密的六边形结构。即使已经死了,那些六边形还在微弱地反射着幽光。
他忽然想起老班长讲的另一个故事。
那是北山基地刚成立那年,老班长跟着勘探队进戈壁滩,在无人区发现过一架坠毁的境外侦察机。残骸散落一地,飞行员早已化为白骨。但他们从残骸里找到了一本完整的飞行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侦察任务的坐标和照片。
那架飞机坠毁在十年前。
十年后,那些照片上的目标,有一半已经被精准摧毁。
他低头看着工蚁那熄灭的复眼。
阳世有种昆虫,复眼由数万只小眼组成,每一只小眼都是一个独立的感光单元。它们看到的世界不是连续的图像,而是无数个离散的光点。
可这头工蚁的复眼——
他伸出手,触碰其中一只六边形。
凉的。
像金属。
但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
像心跳。
又像某种机械的低频共振。
和那截触须一模一样。
“顾问。”泠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恕转头。
泠霜站在工蚁被破甲弹击穿的部位旁边,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残片。
从工蚁体内取出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
不是甲壳。
不是血肉。
是金属。
纯金属。
陈恕走过去,接过那块残片。
它很轻。
比同等体积的钢铁轻得多。
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几何图案,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
但边缘极其锋利。
只是轻轻触碰,他的手套就被割开一道口子。
“这是什么?”泠霜问。
陈恕看着那块残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核心。”
—
接下来的三天,泠霜和蘇堇没有合眼。
她们从那三头工蚁体内提取了十七块类似的金属残片,逐一分析成分、结构、能量残留。
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
这东西不是地府有的任何一种材料。
不是凡间的金属。
不是炼器司记载的任何一种天材地宝。
它的密度极低,但硬度极高。熔点未知——苏堇用玄枢机关加热到三千度,它纹丝不动。灵力传导率——零。任何符文附着上去,都会瞬间失效。
和母舰残片一模一样。
“这是制造母舰的材料。”泠霜说。
她看着那堆残片,脸色苍白。
“工蚁体内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陈恕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艘母舰——三百年前被击沉的那艘——不是远征军的全部。
它只是一艘采集船。
它采集的东西,不是矿石,不是能源。
是生物。
是被改造成工蚁的生物。
这些金属残片是它们的“核心”。是控制中枢,是指令接收器,是驱动它们运转的引擎。
他看着窗外。
灰雾深处,那十四头工蚁还在那里。
它们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它们体内都有同样的核心。
而那艘母舰的残骸里,一定还有更多。
—
第五,周处长从酆都赶来。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阎王殿已经收到战报,对赤焰军的胜利高度肯定。秦昭的嘉奖令不将下达,军工署的年度预算翻倍。
第二个:夜叉阴帅派来使者,说要“亲自慰问前线将士”。
陈恕看着周处长。
“什么时候到?”
“明。”
“带了多少人?”
周处长沉默了一息。
“三千。”
—
三千阴兵。
不是赤焰军的人。
是夜叉阴帅的私兵。
陈恕站在瞭望塔顶,看着那支队伍从远处缓缓而来。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在黑虎上的男人,身量不高,但气势极盛。隔着老远,那股伐之气就扑面而来。
秦昭站在他身侧。
“夜叉阴帅,”他说,“亲自来了。”
陈恕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骑虎的身影。
夜叉阴帅——十殿阎罗之下,掌北境边军,麾下阴兵十万。酆都城里传他心狠手辣,传他睚眦必报,传他六百年没离开过北境一步。
现在他来了。
带着三千私兵。
在赤焰军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伤亡七百、弹药耗尽的时候。
陈恕转身,走下瞭望塔。
—
夜叉阴帅的队伍在防线外三里处扎营。
他没有立刻来见秦昭,也没有派人来联络。三千私兵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一切有条不紊,像是来郊游的。
秦昭站在防线边,看着那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我开口求援。”
陈恕没说话。
秦昭说:“赤焰军弹药耗尽,伤亡需要补充,防线需要加固。任何一个正常的友军,这时候都应该主动提供援助。”
他顿了顿。
“他不给。他要我去要。”
陈恕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营地。
“你要去吗?”
秦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营地的灯火熄灭了大半,久到夜风吹起他的衣袂。
他说:“六百年了,我求过的人,都死了。”
—
第二清晨,夜叉阴帅的使者到了。
不是崔判官。
崔判官还在坐冷板凳。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眉目俊秀,笑容温和。他自称姓谢,是阴帅府的参事,奉命来“拜会秦将军和陈顾问”。
他带来了一份礼物。
一口箱子。
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枚符弹。
泠霜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不是军工署的产品。
“这是……”
“阴帅府作坊自制的。”谢参事笑容不变,“仿制贵署的设计,还请顾问不要见怪。”
他顿了顿。
“阴帅说,地府军工,本就是一体。技术共享,资源互通,方是长久之道。”
陈恕看着那三百枚符弹。
弹体光滑,符文工整,乍一看和军工署的产品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伸手取出一枚,迎着光端详。
泠霜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看到了。
弹尾的符文回路——少了一道。
那道回路是用来控制爆裂时序的,防止弹头在击中目标前提前引爆。
少了它,符弹的伤力会降低三成。
更重要的是——
这枚符弹的符文刻印精度不够。有几条纹路有细微的错位,肉眼很难发现,但一旦发射,高温高压会让这些错位变成致命缺陷。
炸膛。
或者早炸。
陈恕把那枚符弹放回箱子。
“阴帅的好意,”他说,“我心领了。”
谢参事笑容不变。
“顾问的意思是?”
“赤焰军的装备,由军工署负责。”
谢参事看着他,目光依然温和。
“顾问,”他说,“阴帅让我带一句话。”
“请讲。”
“赤焰军守的是渡口,渡口后面是酆都。酆都后面,是整个阴司。”
他顿了顿。
“渡口若失,阴司震动。震动之下,总要有人负责。”
他把箱子轻轻合上。
“顾问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
谢参事走后,秦昭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在那口箱子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他在威胁你。”他说。
“我知道。”
“渡口若失,军工署背锅。”
“我知道。”
秦昭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想?”
陈恕沉默了一息。
“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陈恕看向远处夜叉阴帅的营地。
“他来之前,工蚁动了。”
秦昭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三头侦察兵被击毙之后,剩下的十四头后退了三十里,再没有前进过。”
陈恕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撤退。这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
秦昭沉默。
陈恕说:“夜叉阴帅来的当天,工蚁动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秦昭已经听懂了。
—
那天夜里,陈恕没有回作坊。
他站在瞭望塔顶,看着对岸的灰雾。
雾比昨天更浓了。
雾深处,隐约有光芒在闪烁。不是工蚁的纹路,是另一种光——更亮,更刺眼,像闪电前的预兆。
泠霜上来过一次,给他送吃的。
他没动。
林远上来过一次,想拍照,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又悄悄下去了。
苏堇没上来。
但她在塔下站了很久,仰着头看他,脸上的机油还没擦净。
子时,冥河弓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陈恕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灰雾。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三百年前,母舰出现之前,也是这样的光。”
陈恕转头看他。
猎户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时候我还是个百夫长,跟着剑阵冲在最前面。裂口开了三天三夜,灰雾淹没了半个渡口。然后那道光出现了。”
他顿了顿。
“光的源头,就是那艘母舰。”
陈恕沉默。
猎户说:“你们今天打掉的那三头,只是兵蚁里最弱的那种。真正的战蚁,比它们大三倍。”
他看着陈恕。
“七年?三年?一年?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
他收回目光。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猎户从腰侧解下那枚第48号试制品,托在掌心。
“这东西能打穿札甲。”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我手里的只有青铜箭镞。”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
陈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衣袋里那枚三十年的旧弹壳。
老班长。
你说,这行最怕白活。
那如果是活了三百年,打了三百年的仗,最后还是要看着敌人一步步近——
还叫活着吗。
—
第二,夜叉阴帅的队伍拔营启程。
他没有来见秦昭,也没有来见陈恕。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不是礼物。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下月初一,阎王殿再议军备。届时请顾问务必出席。”
署名处盖着阴帅府的大印。
林远把信拍下来,放大三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问,”他说,“这是鸿门宴。”
陈恕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放进制服内袋。
和那枚旧弹壳放在一起。
—
下月初一。
距离那场“军备会议”,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灰雾没有再扩散。
那十四头工蚁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十四座沉默的山。
泠霜每天都要用观界镜观察它们三次,记录每一丝变化。苏堇把十七枚工蚁核心残片全部拆解分析完毕,画出了第一张结构示意图。林远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分门别类,做成一本厚厚的图册。
秦昭每天都在加固防线。
投石机拆了,改成了破甲弹发射架。符枪全部返厂检修,换了新枪管。两万三千老兵轮番实弹训练,每人打掉至少三十发。
二十三天后的赤焰军,和二十三天前已经是两支不同的军队。
但陈恕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那十四头工蚁只是在等。
等什么?
没人知道。
但他有一个猜测。
—
第二十二,陈恕去了望乡台。
这是第二次。
守台的老吏还记得他,看了一眼,没拦。
观界石静静矗立在山巅,表面光滑如镜。
他把手掌按上去。
银河系星图在石中点亮,那些红点比上一次更密集了。
他找到了裂口的位置。
那是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小点,黯淡,不起眼,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他知道,那里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的手在石面上移动。
把裂口放大。
再放大。
然后他看到了。
裂口深处,有一个光点。
不是红点。
是金色的。
和所有入侵者的标记都不一样。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光点的位置,在三百年前母舰残骸的深处。
—
第二十三,陈恕回到酆都。
他没有直接去阎王殿。
他先去了作坊。
泠霜不在。
苏堇也不在。
只有林远坐在门槛上,抱着相机发呆。
看见陈恕,他站起来。
“顾问。”
“她们呢?”
林远沉默了一息。
“泠霜被炼器司叫回去了。青玄真人传召,说有急事。”
“苏堇呢?”
“跟她一起去的。”
陈恕点点头。
他走进作坊,站在工作台前。
台上还摊着泠霜没画完的符文图稿,墨迹未。旁边是苏堇拆了一半的玄枢关节,零件散落一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枚一直放在工作台上的母舰残片。
银蓝色的纹路在掌心闪烁。
三百年前。
采集船。
工蚁。
战蚁。
蚁后。
远征军。
七年。
不。
不是七年。
那个金色的光点告诉他——
它们已经到了。
—
阎王殿的军备会议设在午时。
陈恕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十殿阎罗来了七位。各司主官悉数到场。炼器司青玄真人坐在左侧首位,身后站着泠霜和苏堇。阴帅府那边,夜叉阴帅亲自出席,身侧是那位笑容温和的谢参事。
只有秦昭没来。
渡口防线,他走不开。
陈恕入座。
周处长坐在他旁边,低声说:“夜叉今天带了东西来。”
“什么?”
“提案。”
周处长递过来一份抄本。
陈恕翻开。
提案的标题很长:《关于整合地府军工资源、统一调度各署产能、以应对裂口威胁的若建议》。
内容更简单。
就是一句话:军工署并入阴帅府,陈恕调任阴帅府军械总顾问,所有技术资料、生产设备、人员编制,全部划归阴帅府管辖。
陈恕合上抄本。
夜叉阴帅隔着大殿,对他微微一笑。
—
会议开始。
阎王坐在青玉案后,面容沉静,一言不发。
主持会议的是阴律司新任主官——崔判官调离后,顶上来的是一个姓陆的老吏,据说在阴律司了八百年,油盐不进。
陆主官念完夜叉阴帅的提案,殿内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恕身上。
陈恕站起来。
“这份提案,”他说,“我不同意。”
夜叉阴帅的笑容不变。
“顾问有何高见?”
“军工署的产能,是独立运转的结果。并入阴帅府,只会降低效率。”
“哦?”夜叉阴帅挑眉,“顾问的意思是,阴帅府不如军工署?”
陈恕看着他。
“阴帅府有没有能力在七天内造出破甲弹?”
夜叉阴帅的笑容滞了一瞬。
“有没有能力在三天内完成工蚁核心残片的成分分析?”
又是一瞬。
“有没有能力在两个月内,把符枪的故障率从百分之五降到千分之三?”
夜叉阴帅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陈恕,目光变得锐利。
“顾问,”他说,“你可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知道。”
“那你可知道,赤焰军那三千发符弹,是用谁的寒铁造的?”
陈恕没说话。
夜叉阴帅继续说:“渡口防线的加固工事,用的是谁的钢板?破甲弹的药型罩,用的是谁的紫铜?”
他站起身。
“顾问,你的军工署,从设备到材料,从人手到预算,哪一样不是各司凑出来的?”
他盯着陈恕的眼睛。
“没有阴帅府,没有炼器司,没有在座诸位,你什么都不是。”
殿内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恕。
泠霜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苏堇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青玄真人闭着眼,像入定一样。
周处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阎王依然没有说话。
陈恕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母舰残片。
银蓝色的纹路在殿内幽光下闪烁。
“阴帅,”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夜叉阴帅的目光落在残片上,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那艘母舰的装甲残片。”陈恕说,“青玄真人可以作证。”
青玄真人睁开眼睛,微微点头。
“这东西,”陈恕继续说,“用炼器司能调动的任何一种材料,都刻不上一道符文。”
他把残片托在掌心。
“泠霜试了三天。苏堇试了两天。炼器司最好的刻笔,报废了七支。”
他看着夜叉阴帅。
“阴帅府的作坊,有没有能力在这上面刻符文?”
夜叉阴帅没有说话。
陈恕收回残片。
“军工署确实用了各司的资源。”他说,“但军工署造出来的东西,各司也用上了。”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赤焰符枪打退了剥皮者。炼器司用军工署的数据改进了符咒坛。阴帅府——”
他顿了顿。
“阴帅府的探子,在作坊外面站了四十天,拍的照片恐怕比林远还多。”
林远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夜叉阴帅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陈恕没有回答。
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在作坊外的暗巷口,手里举着一个小型留影符,正对准作坊的方向。
“这人姓朱,阴律司差役,在酆都混了三十年。”陈恕说,“阴帅把他从阴律司调走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在作坊外面站了四十天,拍了三百多张照片,一张也没送回阴帅府。”
他把照片放在案上。
“因为阎王爷让我转告他——拍可以,送不行。”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夜叉阴帅的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向阎王。
阎王依然沉静如初。
“阎君,”夜叉阴帅的声音发紧,“这是何意?”
阎王终于开口。
“阴帅,”他说,“寡人让你整顿内务,你整顿了四十五天。”
他顿了顿。
“四十五天后,你带着三千私兵去渡口‘慰问’。慰问的同时,裂口深处的工蚁向前推进了三十里。”
他看着夜叉阴帅。
“阴帅,你让寡人怎么想?”
夜叉阴帅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低下头。
“臣……知罪。”
阎王没有看他。
他看向陈恕。
“顾问,”他说,“你接着说。”
陈恕收起那块残片。
“裂口深处的工蚁,现在停在距离渡口防线四十里的位置。”他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人去。”
殿内一阵动。
陈恕继续说:“三百年前那艘母舰,不是远征军。是采集船。它采集的东西,就是那些工蚁的前身。”
他看着在座的人。
“工蚁体内有核心,核心的材质和母舰装甲一样。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
“意味着母舰在改造它们。把它们从生物改造成兵器。改造完成之后,它们会回去。”
“回去?”
“回母舰。或者回蚁后那里。带着它们采集到的所有信息——我们的兵力、火力、防御工事、反应速度。”
他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工蚁停在四十里外,不是在等援军。”
他顿了顿。
“是在等改造完成。”
殿内一片死寂。
泠霜的脸色苍白如纸。
苏堇终于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青玄真人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
“顾问,”他的声音沙哑,“你有多少把握?”
陈恕沉默了一息。
“没有把握。”
他看着青玄真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十四头工蚁,必须在那之前全部消灭。”
他转向阎王。
“阎君,我需要授权。”
“什么授权?”
“调用地府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炼器司所有炼器师。阴帅府所有寒铁。各司所有库存的紫铜、炎晶、精钢。”
他顿了顿。
“还有——那艘三百年前的母舰残骸。”
殿内炸开了锅。
母舰残骸在裂口深处,距离渡口防线一百五十里。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但陈恕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些工蚁的核心,和母舰装甲材质一样。”他说,“我需要分析母舰的结构,找到它们的弱点。”
他看着阎王。
“七天。给我七天。”
—
会议散了。
夜叉阴帅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谢参事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低着头跟在后面,像一只落水的老鼠。
各司主官陆续离去,边走边小声议论。
泠霜走到陈恕身边。
“顾问,”她的声音发紧,“母舰残骸那边——真的要去?”
陈恕看着她。
“你想去吗?”
泠霜沉默了一息。
“想。”
“为什么?”
她抬起头。
“九百年前上官昀没走完的路,我走完了。三百年前师祖打过的仗,我接着打。”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问,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作坊里刻符文的炼器师。”
陈恕看着她。
年轻的脸,眼底有血丝,但亮得惊人。
他点点头。
“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
林远的快门声响起。
照片里,泠霜的背影被殿外的光拉得很长。
旁边是苏堇,双髻散了一边,鹅黄襦裙沾着机油,正仰着头看泠霜。
周处长站在更远处,欲言又止。
青玄真人已经走了,但殿门口还站着一个身影。
是冥河弓。
他依然穿着那件玄色斗篷,腰侧依然挂着那枚第48号试制品。
他看了陈恕一眼。
没说话。
但陈恕知道,明天出发的人里,会有他。
—
那夜,陈恕没有睡。
他站在作坊门口,看着灰雾的方向。
四十里外,十四头工蚁一动不动。
七十里外,裂口的边缘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一百五十里外,那艘沉睡了三百年的母舰残骸,正等着他。
衣袋里,那枚旧弹壳贴着心口。
老班长。
三十年了。
你说这行最怕白活。
那如果活了三百年,打了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
还叫活着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答案。
风从虚空深处吹来。
灰雾翻涌。
裂口深处,那个金色的光点,微微闪烁。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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