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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鼠嫁女那事过去之后,林凡连着好几天都往墙角那两个老鼠洞瞅。

洞口再没啥动静,红纸碎了之后,就剩两个黑咕隆咚的窟窿。林凡有时候蹲在那儿看半天,也没见一只老鼠出来。他拿手指头往里探了探,洞挺深,够不到底。

爷爷瞅见他这样,也不吭声,就让他瞅。

这天吃过早饭,爷爷突然说:“今儿个别出门了,跟我来。”

林凡跟着爷爷进了他那屋。

爷爷的屋子林凡从小到大进去过无数回,但从来没仔细看过。就是一张老式木床,一个三开门的大柜子,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中堂,写着啥字林凡不认识,落款的地方盖着个红印,印泥都黑了。

爷爷让林凡把条桌抬到屋子中间,然后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一个木头箱子。

那箱子林凡从来没见过。榆木的,没上漆,磨得溜光水滑。箱盖上刻着几个字,林凡凑近了看,是“林氏家传”四个字,刻得挺深,里头积着陈年的灰。

爷爷把箱子放在条桌上,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那把老铜锁。

“咔哒”一声,箱盖掀开了。

林凡凑过去看,里头是一层红布,褪得发粉,边都毛了。爷爷把红布掀开,底下的东西露出来。

林凡先看见的是一把剑。

说是剑,其实比剑短,比匕首长,一尺多,木头雕的,颜色黑红黑红的,像是被血浸过多少遍。剑身上刻着些弯弯扭扭的道道,林凡认不出是字还是符。

爷爷把那把木剑拿出来,递给林凡。

林凡接过来,入手一沉。看着是木头,拿在手里却跟铁一样沉。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剑刃上有个缺口,不大,小拇指甲盖那么一块。

“这是桃木剑。”爷爷说,“你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没人记得了。”

林凡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

爷爷说:“这是有一年,镇上来了一条蛇,水桶那么粗,盘在河滩边上的芦苇荡里,吃鸡吃鸭,后来开始吃羊。你太太太爷爷拿着这把剑,跟它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蛇斩了,剑也崩了这么一块。”

林凡想象不出来三天三夜跟一条水桶粗的蛇打架是啥场面。他把剑轻轻放下,又看箱子里。

第二个物件是个罗盘。

铜的,巴掌大,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林凡就认识几个——东、西、南、北,剩下的跟天书一样。罗盘中间那个指针,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林凡拿起来晃了晃,指针还是不动。

“这罗盘坏了?”他问。

爷爷摇摇头:“没坏。”

“那指针咋不动?”

爷爷接过罗盘,托在手心里,说:“这罗盘,不指方向。”

林凡愣了愣:“那指啥?”

爷爷看着他,说:“指人心。”

林凡没听懂。

爷爷把罗盘放回箱子里,说:“这罗盘是柳家留下来的。柳家最后一代守镇人死之前,把它交给你太爷爷。他说,这罗盘的针,只有遇见不净的东西才会动。东西越厉害,针转得越快。”

林凡咽了口唾沫:“那现在针不动……”

“说明这屋里净。”爷爷说,“好事。”

林凡松了口气。

第三个物件是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沓手抄本。

真的是一沓,摞起来有半尺厚。纸张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地方都破了。爷爷把那沓本子抱出来,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给林凡看。

“这是你太太太爷爷记的。”爷爷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哪年哪月,镇上出了啥事,咋处理的,用的啥法子,都记在上头。”

林凡凑过去看。那字写得真叫一个丑,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涂了改。但内容看得懂——“光绪二十三年,河滩现女尸,着红衣,疑为溺水。三后,有渔夫夜见其坐于岸边梳头。余往视之,焚纸钱三斤,洒雄黄酒,诵往生咒七七四十九遍,遂安。”

林凡看得入神。他又翻了一本,是另一位的笔迹——“民国十一年,大旱,井水几涸。有小儿戏于井边,见井中有白发妇人招手。余闻之,封井七,黑狗一只,血洒井沿,复开井,无事。”

再翻一本——“一九年,发大水,河堤决口。水退之后,芦苇荡中现一巨龟,磨盘大小,目赤如血。镇上人欲捕而食之,余力阻,夜焚香祷告,巨龟三自去。”

林凡一本一本翻过去,看得手心都出汗了。

原来柳河镇出过这么多事。

原来每一件事,都是守镇人一件一件摆平的。

爷爷在旁边说:“这些本子,你往后要好好看。咱们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经验,都在这上头。遇着事别慌,翻翻本子,兴许就有解法。”

林凡点点头,把本子放回去。

箱子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捆桃木橛子。

就是削尖了的桃木棍子,一尺来长,大拇指粗,上头刻着些道道。一共有十几,用红绳捆着,每一都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多少回。

爷爷把那捆桃木橛子拿出来,解了红绳,抽出一递给林凡。

林凡接过来看了看,发现橛子尖上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了的血,又像是别的啥。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啥味儿。

“这是啥用的?”他问。

爷爷说:“钉东西。”

“钉啥?”

“啥不老实钉啥。”爷爷把桃木橛子接回去,重新用红绳捆好,“往后你就知道了。”

林凡看着箱子里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桃木剑,罗盘,手抄本,桃木橛子。

这就是守镇人的家当。

他看着那个罗盘,想着爷爷说的话——“这罗盘的针,只有遇见不净的东西才会动。”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北边天空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

如果那时候拿着罗盘,指针会不会转?

会转得多快?

他没敢往下想。

爷爷把箱子盖上,重新锁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林凡,说:“这些东西,往后都是你的。”

林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又说:“不光这些东西是你的,这镇上的人,镇上的事,也都是你的。好的坏的,净的脏的,活着的死了的,你都得管。”

林凡点点头。

爷爷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啥,出了屋。

林凡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柜子,发了半天呆。

他突然想起那些手抄本上记的事。

光绪二十三年的红衣女尸。

民国十一年的井中白发妇人。

一九年的磨盘巨龟。

还有没记上去的——周翠儿,狗剩丢魂,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小孩们挖出来的黑罐子,老鼠嫁女。

林凡摸了摸兜里的烟袋。

黄铜的烟袋锅子,被他捂得热乎乎的。那几道裂纹,他能用手指摸出来,一道一道的。

他又想起爷爷说的话——“这烟袋杆子,里头有你太爷爷留下的玩意儿。”

那几页纸他看过了,上头记着各种“玩意儿”的对付法子。

但他总觉得,那几页纸只是最浅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在那个罗盘里,在那些手抄本里,在这烟袋杆子每道裂纹里。

他走出屋,看见爷爷正坐在枣树底下抽烟。

太阳晒着,知了叫着,跟平常一样。

林凡走过去,蹲在爷爷旁边。

爷孙俩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蹲了半天,林凡突然问:“爷,那些手抄本,我能从头开始看吗?”

爷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行。”

“从哪一本开始?”

“最早的。”爷爷说,“光绪年那本。从你太太太爷爷那辈看起,看他遇着啥事,咋处理的,慢慢往下看。看到我这一辈,你就差不多了。”

林凡点点头。

他又问:“爷,那个罗盘,啥时候能动,你能给我看看吗?”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爷爷说:“你不想它动。”

林凡愣了愣。

爷爷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那罗盘动的时候,就是有事的时候。能不动,最好一辈子别动。”

林凡站在院子里,看着爷爷进屋。

他又看了看北边。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脑门冒汗。老林子还是那个老林子,安安静静的。

但林凡突然觉得,那安静底下,有啥东西在等着。

等着那个罗盘的指针,哪天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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