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褪去时，楚夜最先感觉到的是寂静。
连存在本身都被稀释的寂静。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上下左右都是柔和的白色光芒，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边界。苏沐雨在他身旁，同样悬浮着，她也在观察这个奇异的空间。
“这里就是时之间？”苏沐雨的声音在虚无中传播，没有回声，像是被空间本身吸收了。
楚夜试着移动。意念一动，身体就向前飘去，像在水中游泳，但没有任何阻力。他控制自己“站”在虚空中——其实没有站立的概念，只是调整了身体的朝向。
“时间流速……”他闭上眼睛感受。外界的心跳记忆还在，对比之下，这里的时间流动确实极其缓慢。按照烛九阴的说法，外界一天，这里半年。但他能感觉到，实际比例可能更高——也许是因为两人的时间流互相扰，产生了某种“共振”，让时间的流逝比预想中更快。
“一年……”苏沐雨轻声说，“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十年。”
三十年。楚夜环顾这片虚无。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月交替，什么都没有。他们该如何生存？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虚无中开始浮现出东西。
首先是地面——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从楚夜脚下开始，白色的“地面”一层层铺展开来，很快形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柔和的光芒。
接着是穹顶。同样从无到有，白色的“天空”在头顶合拢，形成一个完美的半球形穹顶。穹顶中央，悬浮着一个沙漏的虚影——正是永恒沙漏的缩小版，只有一人高，里面流动着金银双色的时间流。
最后，在平台边缘，出现了两座简朴的小屋。屋子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屋前各有一小片土地，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黑色的泥土。
“时之间会据进入者的需求，创造基本的环境。”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是‘时之灵’，永恒沙漏的器灵，负责管理这个空间。”
楚夜看向沙漏虚影：“我们需要食物，水，修炼的资源。”
“食物和水会从时间流中提取能量合成，每天定时出现在屋内的桌上。”时之灵回答，“修炼资源……需要你们自己‘创造’。时之间不提供现成的功法或丹药，但它会放大你们内心的‘概念’，并将其具象化。”
“什么意思？”
“如果你渴望力量，时之间会让你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战胜它，你就能获得成长。如果你渴望知识，它会让你看到世界的本质，理解它，你就能获得智慧。但代价是……每次‘创造’，都会加速你们的灵魂磨损。因为所有收获，都需要用‘时间’来交换。”
楚夜明白了。时之间只是修炼的“加速器”。它把正常情况下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心境磨砺、境界突破，压缩到短时间内完成。但代价是灵魂提前衰老。
“我们开始吧。”苏沐雨走到平台中央，盘膝坐下，“一个月……三十年。没有时间浪费。”
楚夜点头。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相隔三米。
第一天，他们尝试最基本的：感知这个空间的时间法则。
楚夜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眉心的竖痕。这一次，没有外界扰，他能更清晰地“看见”时间流的形态——是一种……多维的网状结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现在”，每一条连接都是一个“可能”。而他所在的时之间，是这个网上的一个“茧”，一个独立于主时间流之外的小世界。
他尝试用意识触碰那些节点。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王座大厅，十二张王座中有五张亮起，五个人影正在激烈争论。焦点是他。
——渡鸦集，阿诺德的熔炉铺子被一群银甲修士包围，铁匠手持巨锤站在门口，眼中是决绝的战意。
——寂静荒原边缘，三个身穿不同服饰的身影正在破解荒原的时空屏障，进度已经完成三分之一。
——更遥远的地方，那个沉睡在创世之海下的巨大存在，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
信息太多，楚夜头痛欲裂，被迫退出感知。
“怎么样？”苏沐雨问。她也尝试了感知，但收获有限——她没有原初之眼的帮助，只能模糊地感应到时间流的“存在”，无法解析具体内容。
“王座的人已经行动了。”楚夜揉着太阳，“最多……时之间里的十年，他们就能找到这里。”
十年。换算成外界时间，大约是十天。
“十年……”苏沐雨握紧拳头，“够吗？”
“必须够。”
第二天，他们开始真正的修炼。
楚夜的第一个课题是：完全掌控双生刃。
他将刀平放在膝上，双手虚按刀身，意识沉入刀中。器灵残影依然在那里，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也许是时之间特殊环境的影响。
“教我。”楚夜对残影说。
残影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展示画面，而是直接传递了一段“感受”——那是楚星河当年使用双生刃时的真实体验：秩序之刃如何斩断因果，混沌之刃如何创造可能，双刃合一又如何达到“归无”的境界。
楚夜沉浸在这种感受中。他“变成”了楚星河，挥舞双刃，与十二神族交战。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对世界本质的理解：秩序是“定”，混沌是“变”，而调和是“在变化中寻找稳定，在稳定中允许变化”。
三天后（时之间时间），楚夜睁开眼睛。他拿起双生刃，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刀刃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银灰色的裂痕。裂痕持续了零点一秒，然后自我修复。
这是“归无”的雏形——是真正的、可控的归无。虽然威力只有之前的百分之一，但可以连续使用。
代价是：他的鬓角，出现了第一白发。
灵魂的“时间熵增”在外表上的体现。楚夜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确实比之前更……沉稳了。就像一个人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虽然还能思考，但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倦意，挥之不去。
苏沐雨的修炼方向不同。她没有楚夜那样复杂的血脉和力量，她的优势是纯粹——纯粹的秩序基，纯粹的人类灵魂。在时之间里，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秩序”的理解。
“秩序是框架。”第七天，她对楚夜说，“就像河床引导水流，让水流得更远、更稳。我之前太执着于秩序的‘绝对性’，忘了它本质是一种‘服务’——服务于生命，服务于和平。”
她拔出短剑。剑身上，原本纯粹的银光开始变化，多了一丝……柔和的质感。她挥剑，剑光不再锋利如刀，而是绵密如网。
“我把它叫做‘织网剑法’。”苏沐雨收剑，“不追求一击必，追求控制、引导、化解。就像织一张网，把敌人的力量分散、吸收，最后让他们自己困住自己。”
楚夜看着她的剑，若有所思：“秩序的本质是‘关系’——事物之间的关系，力量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一个月后，两人进行了第一次实战对练。
楚夜用双生刃，苏沐雨用短剑。没有意，只是切磋。
战斗开始。楚夜的刀法大开大合，金银双色的刀光纵横交错，每一刀都蕴含着秩序与混沌的双重变化。苏沐雨的剑法则截然不同——她很少正面格挡，总是用微妙的角度偏转刀锋，用绵密的剑网消解刀势，像水包容火，像大地承受雨。
百招过后，楚夜突然变招。他左手虚握，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灰色的刀——由混沌之力凝聚的虚影。双刀齐出，一刀斩秩序，一刀斩混沌。
苏沐雨没有退缩。她将短剑在地上，双手结印。一个银色的法阵在她脚下展开，法阵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向上延伸，缠住了两把刀。
“秩序之网，缚。”她轻声说。
丝线收紧。楚夜感觉到，自己与两把刀的联系正在被切断——就像把油倒进水，油和水会自动分离。这些丝线在强行分离他体内的秩序与混沌之力。
很聪明。楚夜心中赞叹。苏沐雨看穿了他最大的弱点：秩序与混沌的平衡极其脆弱，一旦被外力扰，很容易失控。
但他早有准备。
楚夜松开双刀。两把刀在空中解体，化作金银双色的光点。然后，这些光点重新组合，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旋转的太极图。
“归无·化。”他说。
太极图缓缓转动，那些束缚的丝线一触及图，就被“化”掉了——是被从本上否定了存在的意义。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丝线从概念层面消失了。
苏沐雨闷哼一声，法阵破碎。她后退三步，嘴角溢血，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你掌握了归无的真正用法！”
“只是一点皮毛。”楚夜散去太极图，扶住她，“而且代价很大。”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原本只是鬓角一白发，现在已经有十几了。更明显的是眼睛，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
苏沐雨也变化了。她的皮肤依然年轻，但眼神变得深邃，像是看过了太多事情。时之间的三十年，对他们来说是灵魂的“压缩式成熟”。
三个月后，时之间出现了第一个“事件”。
那天，楚夜正在尝试用归无之力修复平衡之戒上的裂痕——戒指的晶体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彻底破碎。突然，整个空间震动起来。
是时间流的震动。穹顶上的沙漏虚影开始疯狂闪烁，金银双色的时间流变得紊乱，像被搅浑的水。
“警告。”时之灵的声音响起，“外部时间流发生剧烈波动，正在影响时之间的稳定性。波动源：寂静荒原，坐标(73, 112)。”
楚夜和苏沐雨对视一眼。那是黑塔的位置。
“是王座的人吗？”苏沐雨问。
“不确定。但波动强度达到王座级，至少有三个同等级的存在正在攻击荒原的时空屏障。”
三个王座级！楚夜心中一沉。按照这个速度，别说十年，可能再过几个月，屏障就会被攻破。
“时之间还能维持多久？”他问时之灵。
“按照当前侵蚀速度计算：外界时间五天，时之间时间两年半。”
两年半。楚夜握紧拳头。太短了。
“有没有办法加速我们的修炼？”苏沐雨问，“用更大的时间比例？”
“可以。但每提升一倍比例，灵魂磨损速度提升三倍。以你们现在的状态，如果采用‘外界一天，里面两年’的比例，最多支撑……时之间时间一年。之后，你们的灵魂会因过度磨损而陷入永久沉睡。”
一年对两年。时间更长了，但代价是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们……”
“不。”楚夜打断苏沐雨，“不能用那种方式。灵魂沉睡和死亡没有区别。”
他抬头看向沙漏虚影：“时之灵，除了提升比例，还有其他加速修炼的方法吗？”
“有。进入‘时之回廊’——那是时之间最深层的试炼空间，里面的时间流速是时之间的十倍。但危险程度……极高。历史上进入者十七人，生还三人，完整归来者……零。”
十七人进入，三人活下来，没有人完整归来。
楚夜想起守夜人说的话：万年来，像你这样的人出现过十七个……
“那十七个人，都进过时之回廊？”
“是的。他们都曾是时之间的使用者，都试图在短时间内获得突破。其中十四人死于回廊内的试炼，三人虽然生还，但灵魂严重受损，最终都在离开时之间后不久……消散了。”
这就是第三条路的结局吗？楚夜感到一阵寒意。
但就在这时，他眉心的竖痕突然剧烈发烫。是……兴奋。
那个在创世之海听到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次清晰得多：
“时之回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孩子，进去。我在里面等你。”
“我会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为什么你生来就是钥匙……告诉你十二王座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楚夜捂住额头。声音太清晰了，不像幻觉。
“楚夜？”苏沐雨担心地看着他。
“我听到了……”楚夜艰难地说，“那个声音……在回廊里等我。”
“陷阱？”
“不知道。但……也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楚夜站起来，“时之灵，打开时之回廊的入口。”
“确认指令。警告：一旦进入，除非通过全部试炼或死亡，否则无法离开。是否确认？”
楚夜看向苏沐雨。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确认。”
穹顶上的沙漏虚影停止闪烁。金银双色的时间流从沙漏中涌出，在平台中央汇聚、旋转，形成一个漩涡状的门户。门户内是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像倒悬的星空。
门户边缘，浮现出一行字：
“时之回廊，共九层。每层一道试炼，每过一层，时间流速翻倍。第九层……是真相。”
楚夜握紧双生刃，苏沐雨握紧短剑。两人并肩走向门户。
在踏入的前一刻，楚夜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世界。白色的平台，简朴的小屋，还有那个悬浮的沙漏虚影。
这里曾是他们加速成长的庇护所，现在成了通往更深危险的入口。
“走吧。”苏沐雨轻声说。
两人迈步，踏入黑暗。
门户在身后闭合。
时之间恢复了寂静。
只有沙漏虚影还在缓缓旋转，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而在外界，寂静荒原的边缘，时空屏障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三个身影站在裂痕前，看着黑塔的方向。
其中一人穿着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无面的面具。
另一人裹在灰色的雾气中，看不清身形。
第三人……是楚夜熟悉的。
是晷。
但他的右眼不再空洞，而是镶嵌了一颗银色的、旋转的眼球。
那颗眼球正紧紧盯着黑塔，眼中倒映出塔内那个正在进入时之回廊的身影。
晷的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终于……开始了。”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原初的棋局，最后一子，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