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欧阳大山独自上了后山。
天刚蒙蒙亮,晨雾如纱,缠绕在山腰,将整座青灰色的山峦裹得若隐若现。三月的山野,草木萌发,嫩绿的芽尖从枯草间钻出,像大地睁开了惺忪的眼。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青草的清芬,夹杂着远处野花初绽的淡淡甜香。他踩着露水浸湿的小路,鞋底沾满泥浆,每一步都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像命运悄然刻下的痕迹。崎岖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他扶着粗糙的树前行,指尖传来树皮皲裂的触感。
走到那片荒地的边缘,他站定。
三十亩,不,现在是十亩了。土地裂,石头,像一张被遗忘的脸,布满疤痕。石头缝里长不出庄稼,连野草都稀疏,枯黄的草蜷缩在石缝中,仿佛连风都不愿在此停留。村里人都说,这是片“死地”,谁承包谁傻,连山神都嫌弃的地方。可欧阳大山知道,这片“死地”下面,埋着金子——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财富,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土色灰褐,夹杂着细小的矿粒,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水涌来——地质队的勘探报告,铁矿的剖面图,稀土元素的化学符号……那些被尘封四十年的知识,此刻在他脑中清晰如昨。铁矿,品位中等,但储量可观。更重要的是,这片铁矿的上方,还有一层轻稀土,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覆盖在贫瘠的地表之下。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三年后,这里会建起选矿厂。五年后,会有高速公路直通县城。十年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光芒,比春的阳光更耀眼,像两簇燃烧的火种,照亮了整片荒原。
“大山?”
身后传来喊声,粗哑而急促。他转身,看见王德发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额头上沁着油汗,金戒指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穿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却已被汗水浸黄,裤脚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王叔,”欧阳大山迎上去,“咋找到这来了?”
“找你商量事,”王德发擦了擦汗,口起伏,“刘德明那老狐狸,昨晚找我了。”
“哦?”
“他想从我手里,把那二十亩地买回去,”王德发冷笑,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出价五千,比咱们预计的多一倍。”
“您卖了?”
“卖个屁!”王德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石头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裤,他却浑然不觉,“老子是缺钱的人吗?老子缺的是靠山!”
他转向欧阳大山,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赌一把生死局。
“大山,你跟叔说实话,这地底下,到底有啥?”
欧阳大山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瞒不住了。王德发不是傻子,能让刘德明出价五千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石头。那价格,已经超出了土地本身的价值,直指地底的秘密。
“铁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品位中等,但储量不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山风偷走,“上面还有一层稀土,轻稀土,提炼出来,价比黄金。”
“稀土?”王德发的眼睛瞪圆了,像两枚铜钱,“那是啥?”
“一种矿,”欧阳大山解释,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现在不值钱,没人懂,没人要。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比铁矿值钱十倍、百倍。咱们国家,就缺这个。将来造卫星、做雷达、搞电子工业,全靠它。”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稀土,但他懂趋势,懂人心,懂钱。欧阳大山说的那种笃定,那种对未来的预判,让他想起那些从农村走出去的大人物——那些穿皮鞋、坐小车、说话带官腔的人。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语气沉稳,不像在吹牛,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未来。
“大山,”他沉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地,咱不卖了。”
“对,”欧阳大山笑了,笑容如春冰初裂,透出暖意,“咱自己开发。”
“开发?”王德发愣住了,声音都变了,“咱……咱哪有那本事?没设备,没技术,没门路,连张采矿证都拿不到!”
“现在没有,以后有,”欧阳大山站起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王叔,您信我吗?信我能把这荒地,变成金山?”
王德发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过,掀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了他心中的决意。他忽然想起昨夜刘德明那副嘴脸,想起自己一辈子在村里被人叫“王二流子”,想起女儿出嫁时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他猛地站起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欧阳大山的肩膀。
“信,”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叔信你。从今儿起,这条命,这二十亩地,都押你身上了。”
两人站在荒地上,春风拂面,带来泥土的芬芳与新生的希望。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清亮悠远,像是在宣告:春天来了,播种的时候到了。
“对了,”王德发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周建国那小子,来村里了。”
“周建国?”欧阳大山的眉头皱起,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被惊扰的猛兽。
“对,”王德发的脸色凝重,“带着一叠信,说要找张曼丽对质。现在,正在张家院子里闹呢,嚷着要揭发她‘勾引部’,还说要告她诽谤。”
欧阳大山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山下那个被炊烟笼罩的小村。
风中,似乎传来女人的哭喊和人群的喧哗。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还没完。他想。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葛,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踏碎他的重生之路。
“走,”他转身往山下走,步伐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刀,“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