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昭明殿偏库开封。
冬天光冷白,照在铜锁上,像一层薄霜。四名内侍、两名宗正寺录事、一名刑部司吏分立两侧,等苏陌落笔手谕后,才依次启锁、验封、开匣。
温旖站在案前,能清楚听见封蜡断开时那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某种旧事终于裂了口。
最内层木匣里,共七页旧签,记录“和字令”七枚持令人。纸色发黄,墨迹却稳,最后一页有先帝私印与太后副签。
苏庭先扫了一眼名单,眉心骤然收紧。
“第一枚,前禁军统领沈钧,三年前病故;第二枚,兵马司副指挥范礼,已外放;第三枚……”他顿住,“寿康宫掌事女官,翩然。”
殿内空气像瞬间冷下去。
温旖抬眸:“翩然不是萧初澈身边的人吗?”
萧初澈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第一次明显变了:“是。翩然六年前由寿康宫调入萧府,后随我入宫行走。”
苏陌看向她:“你此前不知?”
萧初澈垂手,声音发紧却仍清楚:“臣女不知她持过‘和字令’。若知,臣女不会让她近身到今。”
温旖心口微沉。
翩然这条线,恰好把寿康宫、萧府、兵马司三处缝在了一起。
而且缝得太整齐。
她翻到名单后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第七枚未记姓名,只写‘暂存昭和局,凭御前口令调取’。”
“昭和局?”苏庭皱眉,“宫里早无此局。”
宗正寺录事忙回:“昭和局是先帝晚年设的内务小局,专司临时军需调配,先帝驾崩后并入内务司,档案大半散失。”
温旖望着那行字,蓦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散失的是哪一年?”
录事答:“正是太后垂帘后第二年。”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急步来报:“陛下!萧府来急信——翩然失踪,化蝶重伤!”
萧初澈脸色骤白,几乎一步上前:“何时的事?”
“巳末。萧府后巷突起火,翩然趁乱脱身。化蝶追出两条街,在渡桥口中刀。”
苏庭当即转身:“我去封桥口。”
“等等。”温旖出声拦住,目光迅速落回秘档,“王爷,若翩然真是‘和字令’旧持令人,她逃跑不会往城外,必往能销旧档、换身份的地方。”
苏庭回头:“哪里?”
温旖与萧初澈几乎同时开口:“昭和局旧库。”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让步。
苏陌抬手定夺:“容安王带兵去昭和局旧址,刑部封渡桥口。温旖、萧初澈随朕回正殿,调内务旧卷,锁昭和局并档名册。”
“是。”
半个时辰后,昭和局旧址外。
这处小局早年并入内务司,如今只剩一排废屋和半塌库墙,门匾被雪压得发黑。苏庭亲自带人破门时,屋里只剩未熄的炭盆和两截剪断的青丝线。
“晚了一步。”副将低声道。
苏庭蹲下捻起线头,目光冷得发硬:“她没走远。线是新剪的,炭还热,最多半刻。”
话音未落,屋后巷口忽传来短促的鸣镝声。
“在后巷!”
苏庭拔刀追出去。
雪地里,一道深色身影掠过墙角,动作极快。苏庭追至井台边,终于看清那人背影——正是翩然。她回头一瞬,脸上血色尽褪,眼底却并非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停下!”苏庭厉喝。
翩然没有停。她抬手将一卷油纸册抛向井中,自己也跟着后退半步,像要纵身跳下。
苏庭反应极快,掷出刀鞘击中她手腕。翩然痛得闷哼一声,身形一歪,仍死死咬住唇不出声。两名侍卫扑上去将她按倒,井口那卷油纸却已半沉。
“捞!”苏庭喝令。
侍卫用钩索将油纸卷拖上来,外层已湿透,里头却还护着一册薄簿。簿页第一页写着四个字:
“昭和借令录”。
苏庭心头一震。
他翻开两页,脸色越看越沉。上面记着近三年“临借令牌”去向,字迹分三人,其中有一列批注极细,落款只写一个“宁”。
宁。
这字像一细针,直接扎进了他最不愿碰的方向。
宫里此刻能让各司默认写“宁”而不写全称的,只有宁和殿。
而宁和殿,是太后常听政偏殿。
傍晚,昭明殿正殿。
翩然被押在殿下,手腕缠着粗布,唇角有血。她跪得很直,连目光都不躲。
温旖站在侧案后,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松气。
抓到人了,却未必能抓到真话。
苏陌坐在御座上,声音冷静:“翩然,‘和字令’是谁给你的?”
翩然低头:“奴婢不知。牌是旧物,轮到谁手里,奴婢听命便是。”
“听谁的命?”
“昭和局旧规,口令行事,不问来源。”
苏庭把“借令录”甩到她面前:“那这个‘宁’字,你也不问?”
翩然眼睫一颤,随即又稳住:“奴婢识字不多,不敢妄认。”
苏庭上前半步,声线压低:“翩然,你若还想护着背后的人,就等着看化蝶白挨这一刀。”
这句话终于刺到了她。
翩然指尖猛地蜷紧,半晌才哑声道:“王爷不必拿化蝶我。她不知道我的事。”
温旖蓦地开口:“她若不知道,你为何要在逃跑前先放火引开萧府前院,再把她引去渡桥?”
翩然猛地抬眼,看向温旖。
温旖平静地迎上去:“你不想她死,所以故意在桥口留了第二条脚印线,让苏庭的人能追上。你是在自断后路。”
翩然呼吸微乱,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缝。
“你……”她嗓音发哑,“你怎么看出来的?”
“雪地不会骗人。”温旖道,“第一条脚印步幅平稳,是逃;第二条突然放慢、停顿、再折返,是等。你在等人抓你。”
殿里静得只剩烛火轻爆。
良久,翩然慢慢闭眼,像终于认输。
“‘宁’不是人名。”她低声道,“是口令前缀。完整口令是‘宁和无声’。凡带这四字的临借签,兵马司和内务司都默认放行。”
苏陌眸色一沉:“谁下的口令?”
翩然摇头:“奴婢只见过传口令的手令牌,不见真人。每次来人都戴灰面纱,声音也变过。”
苏庭追问:“你为谁做事?”
“最初为昭和局旧册活命,后来……”翩然喉间发紧,“后来有人拿化蝶的命压我,我只能做。”
萧初澈站在殿侧,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一直没开口,直到此刻才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瞒我?”
翩然没有看她,只低声道:“从姑娘第一次信我开始。”
这句话落地,像一柄钝刀,慢慢往心口里压。
萧初澈脸色发白,却没失态,只是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陛下,臣女请罪。萧府驭下不严,愿先交内府行走印信。”
苏陌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此刻请罪无益。你留下,把你知道的昭和局旧人名单全部写出来。”
“是。”
夜深后,讯问暂歇。
温旖走出昭明殿时,风雪已停,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月。苏陌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你今又赌对了一次。”他道。
温旖没有回头:“臣不是在赌,是在抢时间。”
苏陌沉默片刻,低声道:“再往前查,就要碰宁和殿。”
温旖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他,眼神很静:“陛下怕吗?”
苏陌望着她,声音压得很稳:“朕怕的,从来不是宁和殿。朕怕你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自己放到刀口上。”
温旖眼底微微一红,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臣早就在刀口上了。”
她行礼退下,斗篷掠过石阶,带起一缕未散的寒气。
苏陌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未动。
昭和局旧簿已经打开。
而“宁和无声”这四个字,像一无形的线,把所有人都绑上了同一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