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忘生在懒云窝住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学会了辨识三百七十二种药材,掌握了四十九种基础丹药的炼制方法,能把控火诀运用到随心所欲的地步。老祖宗说,寻常弟子学这些东西,少说也要三五年。
忘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药材。
他从来不问自己学得快还是慢,从来不和别人比较。师父教,他就学;学会了,就练;练熟了,就等着学新的。
老祖宗有时候看着他,会忍不住想:这孩子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也像别的孩子那样,会笑,会闹,会撒娇,会缠着娘亲要糖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念头多余。
他不是普通孩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
这天清晨,忘生照例早起生火做饭。灶台搭在屋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的还是最普通的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蹲在灶前,一边看着火,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朵枯了的小花。
一年了。
那花早就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片枯的花瓣,用一块旧布仔细包着。
他把布包打开,看了看那些花瓣,然后又仔细包好,放回怀里。
锅里煮的是稀粥,米是山下镇上买的,菜是后山摘的野蕨菜。师父说,修仙之人也要吃饭,不是真的需要,是提醒自己还是个人。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端到屋里给师父,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老祖宗还没起。
他一向起得晚,说是年轻时候睡够了,老了就得补回来。
忘生也不催,就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望着远处的山。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东边的山头染成金红色。云雾在谷底翻涌,像是一片白色的海。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青石镇的山神庙前晒太阳。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现在呢?
现在他叫忘生,是老祖宗的徒弟,住在懒云窝,每天采药炼药,学本事。
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或者说,他知道,但去不了。
山下有个人在等他。
可他还没有资格下山。
师父说,得等到他能保护好自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能保护好自己。
他只知道,每天多学一点,就能离下山近一点。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老祖宗懒洋洋的声音。
忘生回过头,看见师父披着那件破道袍,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没想什么。”
老祖宗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那碗粥,喝了一口,咂咂嘴。
“这粥熬得不错,比昨天稠。”
忘生没说话。
老祖宗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今天不学炼药了。”
忘生抬起头。
“那学什么?”
老祖宗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扔给他。
“自己看。”
忘生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灵聚宗外门试炼须知”几个大字最先浮现,后面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试炼。
外门弟子每年一次的考核。
内容是在规定时间内,穿越后山的试炼之地,猎指定数量的妖兽,采集指定数量的灵药。
通过者,可继续留在外门;优异者,有机会进入内门;失败者,逐出山门,永不录用。
忘生放下玉简,看向老祖宗。
“师父,这是……”
“外门试炼。”老祖宗喝了口粥,“今天开始。”
“可我不是外门弟子。”
“谁说不是?”老祖宗挑了挑眉,“你在我这儿学了一年,一没正式拜师,二没录入宗谱,按规矩,你算外门编外人员。外门试炼,你有资格参加。”
忘生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老祖宗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因为你需要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的。”他说,“在我这儿待着,学学炼药,晒晒太阳,子是安逸。可安逸的子过久了,容易忘事。”
“忘什么事?”
“忘掉这世上有多险恶。”老祖宗放下粥碗,难得正色道,“你以为那天三长老来,只是来看看你?他身后跟着多少人,你知道吗?”
忘生摇了摇头。
“六个。”老祖宗伸出六手指,“六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藏在山腰的树林里。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冲上来。”
忘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没下令。”
“没下令,不代表以后不会。”老祖宗叹了口气,“他那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看看你是祸害,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当时你表现出一点恨意,一点意,一点‘我将来要报仇’的意思,那些人就会动手。”
忘生沉默着。
“你现在在我这儿,没人敢动你。可我不可能护你一辈子。”老祖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而学会护着自己的第一步,就是知道这世道有多险恶。”
他指了指山下,说:“后山那片试炼之地,有豺狼,有虎豹,有开了灵智的妖兽。每年都有外门弟子死在里面。你去见识见识,就知道自己还差多少。”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可老祖宗知道,他在听。
“什么时候去?”
“现在。”
试炼之地位于灵聚宗后山,占地约百里,是一片原始山林。
这里原本是宗门圈养的妖兽放养之地,后来渐渐成了外门弟子的试炼场。每年试炼期间,宗门会往里面投放一批低阶妖兽,供弟子们猎。
说是低阶,其实也只是相对于修仙者而言。
对于普通人来说,随便一头妖兽都能要了性命。
忘生站在试炼之地的入口,面前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生死关。
门口站着一个外门执事,正是钱丰。
他看见忘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小公子,您怎么来了?”
忘生说:“试炼。”
钱丰又是一愣,看向他身后,没看见老祖宗的身影。
“老祖宗知道吗?”
“知道。”
钱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记录玉牌,您猎的妖兽、采集的灵药,都会自动记录在里面。试炼时间三天,三天后,凭玉牌出来。”
忘生接过玉牌,挂在腰间。
钱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公子,里面……不太平。您要小心。”
忘生点了点头,迈步走进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只容一人通过。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忘生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放开神识。
这是他这一年里学会的东西——用神识感知周围的环境。
老祖宗说,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但神识不会。
神识探出的瞬间,他“看见”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
三十丈外的灌木丛里,趴着一头灰色的野狼,正盯着他。
五十丈外的树上,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青蛇,正在吐信。
八十丈外的岩石后面,蹲着三个少年,手里拿着刀剑,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忘生睁开眼睛。
野狼,青蛇,还有……
人。
他朝那个方向望去。
八十丈外的岩石后面,三个少年确实在商量着什么。
“来人了,看着不大,一个人。”
“一个人也敢进试炼之地?找死吧?”
“管他呢,先别动,看看情况。”
“万一是内门的呢?”
“内门穿月白,你看他穿的什么?破破烂烂的,比咱还穷。”
三个少年都是外门弟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二三。他们都是今年刚入门的,实力垫底,不敢去深处猎妖兽,就蹲在入口附近,想捡点漏。
忘生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
他这次来的目的,不是猎妖兽,也不是采集灵药。
是“见识见识”。
见识见识这世道有多险恶。
那就往最险恶的地方走。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忘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他这一年里养成的习惯——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不引起多余的注意。
忽然,他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处,一头灰色的野狼正蹲在灌木丛里,盯着他。
正是刚才神识“看见”的那头。
狼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圈,眼睛是暗红色的,嘴角淌着涎水。
开了灵智的妖兽。
虽然是最低阶的那种,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存在。
忘生看着它,没有动。
狼盯着他,也没有动。
一人一狼,就这样对峙着。
三息后,狼先动了。
它猛地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腥风。
忘生往旁边一闪,堪堪避开。
狼扑了个空,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站起来,再次扑向忘生。
这一次,忘生没有躲。
他伸出手,对准扑来的狼头——
一缕火苗从掌心窜出,瞬间变成拳头大小的火球,迎面撞上狼的脑袋。
“轰!”
火球炸开,狼的整个头被火焰吞没。
它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挣扎,很快就不动了。
忘生站在一旁,看着那具还在燃烧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他第一次生。
可他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恶心,不害怕,不愧疚,也不兴奋。
就像刚才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和生火做饭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余温。
那颗阳气珠在丹田里缓缓转着,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像是在兴奋。
忘生按住肚子,轻轻按了按。
那颗珠子慢慢平静下来。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三个少年正从树林里冲出来,站在那具狼尸旁边,目瞪口呆。
“这……这是你的?”
为首那个年纪最大的少年指着狼尸,难以置信地问。
忘生点了点头。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躲在远处,看见了那一幕。
火球。
从这小孩手心里飞出来的火球。
那是法术!
只有练气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施展的法术!
可这小孩才多大?
五六岁?六七岁?
“你……你是内门的?”另一个少年结结巴巴地问。
忘生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法术?”
忘生想了想,说:“师父教的。”
三个少年再次面面相觑。
能教出这么小就会法术的徒弟,那师父得是什么境界?
“你……你师父是谁?”
忘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半天没回过神来。
忘生继续往深处走。
越走,遇到的东西越多。
一头野猪,被他用火球烧死。
两条青蛇,被他用石头砸死。
一只蝎子,被他用树枝挑开。
他不知道自己了多少。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山崖下面。
崖壁上有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
忘生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洞口。
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和之前那些妖兽不一样。
那些妖兽看他,是看猎物。
这东西看他,是看死物。
忘生没有动,也没有退。
他就那么站在洞口,等着。
洞里的东西似乎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洞里传来,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熊。
比寻常的熊大了整整一圈,浑身披着漆黑的皮毛,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
最可怕的是它的爪子——每一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泛着幽幽的寒光。
二阶妖兽,黑熊。
忘生看着它,终于明白了钱丰那句“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这头黑熊,不是他能对付的。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得吓人,那一爪子下来,能把人撕成两半。
他的火球打在它身上,最多烧焦一层皮。
而它只要碰到他一下,他就死定了。
黑熊盯着他,嘴角淌着涎水。
它似乎看出了这个小孩的弱小,不急着扑上来,而是慢慢近,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一步。
两步。
三步。
忘生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进入试炼之地后,第一次后退。
黑熊似乎被他的后退鼓励了,咆哮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朝忘生的脑袋拍下来。
忘生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
爪子拍在地上,拍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黑熊一击不中,立刻转身,再次扑上来。
忘生又滚开。
这一次,慢了半拍。
爪尖从他肩膀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破衣裳。
黑熊闻到血腥味,眼睛更红了。
它仰天长啸,声音在山林中回荡。
忘生捂着肩膀,看着它。
那颗阳气珠疯狂地转着,想要冲出来。
可他知道,光靠阳气珠不够。
这头熊太大了,太强了。
他需要别的东西。
他的手,按在了丹田上。
那颗一直不动的阴气珠,忽然颤了一下。
就在黑熊再次扑上来的瞬间——
忘生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幽光。
黑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它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因为它“看见”了。
看见自己脚下,是无数的尸骨。
看见自己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看见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身后站着无数惨白的身影,正齐齐地盯着它。
那些身影,都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
那些身影,都是被它死的猎物。
那些身影,都在等着它。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就逃。
它跑得飞快,撞断了无数树枝,消失在树林深处。
忘生站在原地,看着它逃走的方向。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丹田里,那颗阴气珠缓缓转动着,比平时慢了很多。
像是累了。
忘生捂着肩膀,靠在山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一下,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想着,让那黑熊看见它最害怕的东西。
然后它就看见了。
就逃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冷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冷得骨头都疼。
那颗阴气珠,一直在消耗他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肚子。
阴气珠慢慢平静下来。
阳气珠也慢了下来。
两颗珠子重新恢复了平时的转速,一阴一阳,缓缓旋转。
忘生靠着山崖,闭上眼睛。
太阳落山了,夜色笼罩山林。
远处传来妖兽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他就那么靠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
他没有处理伤口,也没有起身离开。
就那么静静地靠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人的声音:
“就在前面!那小子肯定死了!”
“黑熊追过去了,活不了!”
“正好,他身上肯定有记录玉牌,捡了咱就发了!”
三个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正是白天那三个外门少年。
他们手里拿着刀剑,脸上带着兴奋的光。
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情景时,那光凝固了。
那孩子靠在山崖上,正看着他们。
黑沉沉的月光下,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肩上还在流血,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本没有受伤。
又像是本不在乎受伤。
三个少年的脚步齐齐顿住。
“你……你没死?”
为首那个结结巴巴地问。
忘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剑。
看着他们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贪婪。
“我们……我们不是来捡便宜的,”另一个少年连忙解释,“我们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帮忙……”
忘生还是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三个少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新安静下来。
忘生依旧靠在山崖上,一动不动。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落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多险恶,你得亲眼去看看。”
现在他看到了。
妖兽会吃人。
人也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打开,看了看那几片枯了的花瓣。
然后仔细包好,放回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有理会。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然后,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