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口袋里,烫着林澈的神经。
“看监控,三天前,晚九点,红灯笼便利店外。”
指令明确,诱惑巨大,风险未知。
直接去便利店要求看监控?店主凭什么给他看?亮出警察身份?一个刚入职几天的菜鸟,独自去调看与手头案件无关(至少明面上无关)的监控,一旦被有心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纸条的放置者很可能就在暗中观察,这也许正是测试他是否“听话”、或者是否“鲁莽”的一步棋。
他需要一个更聪明、更不引人注目的方法。
第二天上班,林澈刻意表现如常。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老陈分配的一起自行车案的调查中,走访事主,查看失窃地点(一个老旧小区车棚),做笔录,调取小区入口那仅有的、画面模糊的监控探头录像。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完全是一个新人刑警该有的模样。
但在查看小区监控时,他“顺便”向负责调取录像的辅警“请教”了几个问题。
“王哥,咱们调这种社会面的监控,一般都需要什么手续?像街边那些商铺自己的摄像头,如果他们不配合,咱是不是就没办法了?”
辅警小王一边拖动进度条一边说:“那看情况。如果是涉案需要,有正规手续(比如调取证据通知书),一般都会配合。没手续的话,就靠沟通呗,毕竟老百姓也有协助调查的义务不是?不过现在人都懂法,有些店主怕麻烦,不一定乐意。”
“那像便利店、小超市这种,他们的监控一般能保存多久?”
“看设备,好点的存个把月,老掉牙的可能几天就覆盖了。怎么,你有案子要用?”小王随口问。
“没有,就好奇问问,多学点。”林澈笑了笑,岔开话题,“这探头像素也太差了,人都看不清。”
“老小区嘛,凑合用。”小王抱怨道。
这次“请教”让林澈心里有了底。红灯笼便利店那种小店的监控,存储时间可能有限,他必须尽快。而且,不能以警察身份正式调取,只能“沟通”。
他想到了一个人——老陈。如果老陈以常走访、了解片区治安情况的名义,顺便“看看”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或许能行。但如何说服老陈,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午休时,林澈看似无意地跟老陈聊起昨天永昌路走访的后续。
“老陈,昨天咱们去永昌路,我后来想了想,那个反映有生面孔的老太太,还有吴叔……他们那片,晚上照明是不是不太好?感觉有些角落挺暗的。”
老陈正在泡茶,闻言点了点头:“嗯,老毛病了,路灯有坏的,树枝也挡光。以前也出过事。”
“昨天咱们走访完,我回来路上看到那边有个红灯笼便利店,门口灯挺亮,摄像头好像也对着街面。”林澈语气平常,“我在想,要是那片晚上真有什么可疑的人活动,也许便利店那个摄像头能拍到点什么?就算没拍到具体案件,对摸清那些‘生面孔’的活动规律也有帮助吧?”
老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马上说话。他看了林澈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闪过。
林澈心跳平稳,脸上是纯粹的、为工作思考的表情。
“观察得挺细。”老陈缓缓说道,“不过,没发生具体案件,仅凭居民感觉,就去调商铺监控,理由不太充分。而且,咱们昨天主要是回应居民关切,加强巡逻提醒就差不多了。”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林澈从善如流,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预防总比事后补救强。”
老陈“嗯”了一声,喝了口茶,没再接话。但林澈能感觉到,老陈似乎把这话听进去了,只是基于经验和规则,选择了更稳妥的做法。
这条路暂时不通。
下午,自行车案有了进展,小区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拍到了嫌疑人一个相对清晰的侧脸。老陈带着林澈开始排查附近有前科的人员。工作忙碌起来,林澈暂时将便利店监控的事压下,专心跟进眼前的案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林澈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一看,是一个被揉成一团、扔在桶边的烟盒。很普通的廉价烟盒,但烟盒外壳内侧,似乎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林澈心头一凛,迅速扫视四周,无人。他蹲下身,系鞋带,顺手将那个烟盒捡起,攥在手心。
回到座位,他才在桌下悄悄展开烟盒。内侧果然有字,依旧是打印的宋体,剪贴上去的:
“时间不多。明晚前。找‘瞎子’问‘灯笼’,提‘七哥’欠的‘油钱’。”
信息更诡异了。
“时间不多”是催促。“明晚前”是最后期限。
“找‘瞎子’问‘灯笼’”……“瞎子”?是指红灯笼便利店的店主?店主是盲人或视力不佳?林澈回忆了一下,昨天观察时,似乎看到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但没注意是否有视力问题。“灯笼”显然指红灯笼便利店。
“提‘七哥’欠的‘油钱’”。这像是一句黑话切口。“七哥”?是称呼还是代号?“油钱”是什么?保护费?好处费?还是某种特定交易的代称?
这纸条的风格和内容,与之前那张截然不同。少了些警告意味,多了些具体的、带有江湖气的指引。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接头暗号。
难道这个“第三方”,是道上的人?他们知道内情,并且愿意用这种方式提供帮助?为什么?
又或者,这本就是一个更深的陷阱,引诱他用黑道的方式去接触,从而坐实他的“问题”,或者将他引入某个圈套?
林澈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不同的墙后传来不同的声音,指引着不同的方向,真伪难辨。
但他没有退路。投毒的阴影、陈年旧案的血腥、暗中窥视的眼睛……都迫他必须向前。
他仔细记下烟盒上的话,然后将烟盒撕碎,冲进下水道。
“瞎子”、“灯笼”、“七哥”、“油钱”。这些词在他脑中盘旋。
他需要验证。验证“瞎子”是否存在,验证“七哥”是否是一个能被特定人群理解的代号。
下班后,他没有再去永昌路,而是回到了昨晚发现可疑气味的那个背街小巷附近。他记得那里有新鲜的烟蒂和脚印。或许那里是某个小团体聚集的“据点”。
夜色渐深,巷子更加昏暗。林澈换了深色衣服,像一道影子般融入墙角的黑暗。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深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和远处模糊的车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脚步声传来。两个穿着廉价夹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巷子。他们走到那堆杂物旁,熟练地踢开几个空易拉罐,坐了下来,开始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游戏、女人和抱怨没钱。
林澈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妈的,最近手头紧,‘七哥’那边上次欠的‘油钱’还没给呢,场子都不好意思去。”
另一个人嗤笑:“‘七哥’?他现在自身难保吧?听说‘灯笼’那边都不太给他面子了。”
“嘘!小声点!”第一个人似乎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巷子口,“别乱说。‘瞎子’精着呢,小心他听到。”
“听到又怎样?一个看店的糟老头子……”
“你懂个屁!”
对话断续续续,但关键词都出现了:“七哥”、“油钱”、“灯笼”、“瞎子”。
烟盒上的信息,在这个小圈子的黑话里,是真实存在的!“瞎子”很可能就是红灯笼便利店的店主。“七哥”是一个有欠账(油钱)的、似乎近来境况不佳的“人物”。“灯笼”指代便利店,并且似乎对“七哥”有所不满。
这至少证明,纸条上的指引并非凭空捏造,它指向了一个真实的地下关系网络。
那么,留纸条的“第三方”,极有可能也是这个网络中的一员,或者至少对其非常了解。他们想通过林澈,去接触“瞎子”,从而获取“灯笼”(便利店监控)里的信息?他们自己为什么不直接去?是有所顾忌,还是无法出面?
林澈悄悄退出了巷子。
信息又多又乱,但脉络似乎清晰了一些:有一个以“七哥”为代表的地下势力(可能涉及永昌路旧案或相关利益),与红灯笼便利店(“瞎子”)存在某种账务(“油钱”)关联。现在“七哥”似乎出了问题,而便利店的监控可能拍到了关键内容。某个知情方(“第三方”)希望借助林澈这个警察(但可能认为他“可用”或“可引导”)的手,去拿到这个内容。
而这一切,又和针对林澈的投毒、吴建国、小胡纠缠在一起。
林澈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各方势力如同暗流,在他脚下涌动。
他回到宿舍,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火。
明晚前……时间紧迫。
直接以警察身份,用“七哥欠油钱”这种黑话去接触“瞎子”?风险极高,一旦“瞎子”并非盟友,或者店里有其他眼线,他立刻就会暴露。而且,这种行为严重违规,等于自毁前程。
不去?纸条的警告意味明显,“时间不多”。监控可能被覆盖,线索可能断掉。而且,拒绝“”,可能会引来“第三方”的敌意,或者失去一个潜在的、了解内情的信息源。
进退两难。
林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前世无数次的险境抉择经验告诉他,当所有常规道路都被堵死时,唯一的生路,往往在于打破常规,制造混乱,于乱中取利。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演一场戏。一场给“瞎子”看,也给可能存在的其他观察者看的戏。
主角是他自己,台词是那句黑话,舞台是红灯笼便利店。
而观众的反应,将决定他下一步的走向。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空白头像的微信好友申请,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验证的瞬间,对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依然是没有感情色彩的打印字体:
“看到烟盒了?”
林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输入:
“我要见‘瞎子’。怎么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回复:
“明晚八点,店里只有他。说‘七哥让我来清账’。他会让你看该看的。看完离开,别多问。”
“我凭什么信你?” 林澈问。
“你看完就知道。或者,你可以继续当瞎子,等着下一杯毒酒。”
这句话,让林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对方知道他中毒的事!至少,知道投毒未遂!
是敌是友的界限,更加模糊了。
“你是谁?” 林澈最后问。
没有回复。对方头像灰了下去,似乎下线了,或者将他拉黑了。
林澈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沉静,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明晚八点,红灯笼便利店。
他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新人林澈。
他需要调动一些属于陆枭的东西,一些藏在警服之下的、属于黑暗世界的气息,去面对那个可能知道很多秘密的“瞎子”。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他的安全,甚至可能是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但他别无选择。
猎手,有时也需要走入猎物的巢,才能看清全貌。
他对着镜子,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久违的、面对危险时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