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通风橱里,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陈不折戴着防毒面具,透过防护玻璃观察烧瓶内的反应。从记忆聚合体提取的灵质样本正与催化溶剂混合,液面下翻涌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不时有微小的记忆片段像气泡一样浮起、炸裂——一个孩子吹生蜡烛的笑脸,一场雨中分别的拥抱,临终前最后的叹息。
这些是杂质。他需要的不是他人的记忆,而是灵质本身——那种能修补记忆空洞的“基础材料”。
净化过程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现在进入最后阶段:低温结晶。
他将烧瓶移入液氮浴,温度骤降至零下196度。瓶内的灵质开始析出晶体,像灰色的雪花在溶液中沉淀。这是一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奇特存在,违反常规的相变规律。
陈不折看了一眼贴在通风橱外侧的纸条,上面是苏白薇笔记本里的一段话:
“灵质结晶的纯化需要牺牲。每1克纯净灵质,需要燃烧约100人年的记忆作为燃料。我们称之为记忆的蒸馏——用他人的遗忘,换取特定记忆的修复。”
烧瓶底部的灰色晶体渐渐增多。电子天平显示:0.83克。
足够了。
他小心地将结晶转移到一个特制的注射器中——针头经过改造,内部有螺旋导流槽,能将灵质直接导入海马体附近的脑脊液循环。这是苏白薇实验笔记里记载的方法,风险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导致记忆错乱、人格解体,或者更糟,成为新诡异的温床。
但陈不折已经计算过所有变量。他绘制了自己的颅骨三维模型,标注了精确的穿刺路径。成功率:93.7%。
他脱下防毒面具,走到实验室角落的躺椅边。旁边的支架上固定着注射器,连接着精密的伺服电机——他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却依然保持作者的冷静。
躺下。固定头部。启动自动注射程序。
针尖刺入后颈上方的特定间隙,冰冷的触感沿着脊柱上行。
然后,记忆如洪水决堤。
—
第一个修复的片段:四岁,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白色天花板上有水渍形成的图案,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在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害怕——大人们穿着奇怪的白色衣服,把他按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但疲惫:“小折不怕,睡一觉就好了。”
那是母亲。但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针扎进手臂的刺痛。视野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水渍鸟仿佛活了过来,真的在扇动翅膀。
然后他听见了嘀嗒声。
不是钟表的声音。是更慢、更沉重的嘀嗒,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戴着口罩,但眼睛很熟悉——那是父亲?不,父亲的眼睛没有那么深的疲惫。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盒子,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漂浮着一小块晶体。正是时间锚点碎片,但比他现在拥有的那块更小,像是雏形。
“测试对象749号,初次接触实验。”男人记录着什么,“时间感知异常值:+3.7西格玛。符合筛选标准。”
盒子打开了。
碎片飘出来,悬浮在四岁的陈不折面前。它开始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一种巨大的、悲伤的、永恒的感觉。
那是时间的低语。
小小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光。
指尖触碰的瞬间——
世界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裂开,是感知的裂开。他同时看见了这个房间的过去:这里曾经是产房,一个婴儿在啼哭;也看见了未来:这个房间会成为储物间,堆满废弃的医疗器械。所有时间层叠在一起,像一本同时翻开所有页的书。
他尖叫起来。
穿白大褂的男人快速合上盒子,碎片被收回。但裂痕已经产生——不是在世界里,是在陈不折的感知里。从那天起,他偶尔会看见时间的“褶皱”,那些正常人无法察觉的异常。
记忆片段结束。
—
第二个修复的片段:六岁,家中书房。
深夜。他应该睡了,但被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惊醒。
他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父亲和母亲在吵架——不,不是吵架,是某种更绝望的对话。
父亲的声音:“已经确认了,小折的时间感知异常是永久性的。‘裂隙’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母亲在哭泣:“你们答应过只是观察!为什么要让他接触那个东西?”
“计划有变。‘永恒噩梦’的进度远超预期,我们需要更多的‘锚点’来稳定裂隙。小折是少数能天然感知时间褶皱的个体,他是完美的……”
“完美的实验品?”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他是我们的儿子!”
沉默。
然后父亲说,声音低得像在忏悔:“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必须这么做。如果失败,裂隙会扩大,吞噬的就不只是几个实验者了。可能是整座城市,甚至更广。我们需要他,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的孩子,来建造防护墙。”
“用孩子做墙?”
“用他们对时间的敏感,编织成过滤网。过滤掉从裂隙里渗出的……最糟糕的部分。”
陈不折从门缝里看见,父亲手中拿着一张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年龄和“时间感知异常值”。他的名字在第三个:陈不折,6岁,异常值+4.2。
在名单的最下方,有两个名字被圈了起来:
苏白薇,17岁,异常值+5.1
苏半夏,1岁,异常值预估+4.8(待测试)
苏半夏。一岁。
记忆在这里出现断层,像是被刻意剪切过。但修复的灵质强行弥合了缺口,他看到了后续:
父亲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父亲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再到一种可怕的平静。
“小折,”他说,“回去睡觉。”
但那不是命令,是恳求。
六岁的陈不折转身跑回房间,钻进被子,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裂隙”“锚点”“永恒噩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父亲在害怕。
不是为他害怕,是为他必须对他做的事而害怕。
—
第三个修复的片段:十二岁,某个地下设施。
这不是自然记忆,更像是灵质修复过程中强行链接到的“信息残留”。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里,周围是弧形的观察窗。窗外不是风景,而是翻滚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混沌——那是时间裂隙的实景,不是伤口,是溃烂到极致的、暴露的时空肌体。
房间里有很多人,都穿着防护服。父亲站在控制台前,更苍老了,鬓角全白。
苏白薇也在,她已经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她和父亲在争论。
“迭代43的稳定性只有72%,不够。”苏白薇说,“如果强行启动,锚点可能会过载,导致裂隙反向撕裂现实。”
“我们没有时间了。”父亲的声音嘶哑,“监测显示,深层噩梦的渗透速度在加快。如果不建立防护墙,三个月内,这座城市就会开始出现大规模现实崩溃。”
“那就用我的方案。”苏白薇调出另一组数据,“用高浓度灵质直接修补裂隙,而不是建造过滤墙。虽然风险更大,但如果成功……”
“需要多少灵质?”
苏白薇沉默了一下:“大约需要……抽十个二级诡异实体的全部灵质储备。或者,等价的人类记忆——大约五千万人年的记忆总量。”
父亲摇头:“我们做不到。抽取那么多灵质,会引起诡异实体的集体暴动。而用人类记忆……那等于抹去一座城市所有人的过去。”
“所以我们要用过滤墙。”父亲转身,看向观察窗外那个年幼的身影——十二岁的陈不折,正被技术人员引导着,走向一个连接着无数导线的平台。
“小折的时间感知异常值已经稳定在+5.3,他是目前最强的天然锚点之一。加上苏半夏——虽然她只有九岁,但异常值达到了+5.6,甚至更高。如果我们用他们两个作为过滤墙的核心节点,稳定性可以提升到89%。”
苏白薇猛地抬头:“你女儿才九岁!”
“所以妹也会站在平台上。”父亲的声音冷酷得不像是人类,“你们苏家的血脉对时间异常有天然的亲和力。白薇,我需要你作为第三个节点。”
画面开始扭曲。
年幼的苏半夏被带进来,她在哭,喊着姐姐。苏白薇冲过去抱住她,却被技术人员拉开。
陈不折站在平台上,导线刺入他的后颈。他没有哭,只是看着父亲,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
父亲按下了启动按钮。
光。剧烈的、撕裂一切的光。
然后是尖叫。苏半夏的尖叫,苏白薇的尖叫,技术人员的尖叫。
还有裂隙深处传来的、非人的哀嚎。
记忆在这里彻底断裂。
—
陈不折猛地睁开眼,从躺椅上弹坐起来。
注射器已经自动收回,针尖滴落一滴混合着脑脊液和灵质的液体。他的后颈在刺痛,但更痛的是脑子——那些被修复的记忆像生锈的钉子,一钉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他知道了。
全部。
他不是时间伤口的无辜受害者。
他是伤口制造工程的一部分。不,他就是那道墙本身的一块砖。
父亲用他,用苏半夏,用苏白薇,还有其他那些名单上的孩子,建造了一道过滤时间裂隙的“防护墙”。这道墙暂时阻止了深层噩梦的渗透,但也让裂隙无法愈合,只能不断溃烂。
而2003年的实验,苏白薇融入裂隙的行为——那不是意外,很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成了墙的“修补材料”,用自己的存在延长了墙的寿命。
现在,二十年过去,墙要塌了。
记。死亡循环。未来的自己成为时间管理者。
这一切都是闭环的一部分:当年的防护墙计划,导致了现在的时间危机;而现在的危机,将迫使未来的自己走上驯化噩梦的道路。
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为什么未来的自己需要现在的自己重新经历这一切?直接告诉他真相,让他选择是否成为管理者,不就好了?
除非……成为管理者需要某种“资格”。
不是知识的资格,不是能力的资格。
是承受的资格。
需要经历足够多的死亡,失去足够多的人性,做出足够多残酷的选择,直到彻底理解“守护”与“牺牲”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直到能够面无表情地决定亿万人的命运。
未来的自己,是在训练他。
训练他成为合格的继任者。
陈不折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洗脸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眼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银光在流转——那是灵质开始融入的迹象。
记忆宫殿里,那扇编号4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他进入意识空间,走向那扇门。
门后不是死亡记录。
是一个房间,像指挥中心。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显示着复杂的时间线图谱。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书页上是手写的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但更苍劲:
“致第749号实验体,或者说,致我自己: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修复了部分记忆,知道了基础的真相。但真相有很多层,这是第一层。
是的,你是防护墙的一部分。是的,我是未来的你。是的,我在训练你成为我的继任者。
但有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也曾被训练。被更未来的我训练。这是一个无限嵌套的循环,我们每个人都在训练过去的自己,为了同一个目的——维持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时间结构,不让它彻底崩溃。
想象一个漏水的水坝,每一代守坝人都用身体堵住一个漏洞,然后训练下一代去堵下一个。我是第748代。你是第749代。在我们之前有747个,之后可能还有无限个。
为什么不能彻底修复水坝?
因为我们就是水坝本身。我们的存在,我们的记忆,我们的选择,构成了时间结构的骨架。抽掉我们,时间会像被抽掉脊椎的蛇一样瘫软、死亡。
所以我们必须循环。必须训练。必须承受。
你的下一个目标:死无目者。那不是诡异实体,那是‘墙的裂缝’的具象化。每死一个,墙就稳固一分。
但每稳固一分,你就会更接近‘墙’的本质——更接近非人的存在。
选择权在你,虽然你已经没有选择。
因为不折者,永不折断。
也永不自由。”
书页在最后一行字结束后开始燃烧,化为灰烬。
灰烬在桌上排列成新的坐标和期:
坐标:北纬31°14′,东经121°29′(城市档案馆地下三层)
时间:10月30,午夜零点
陈不折退出记忆宫殿。
他看了眼实验室的时钟:晚上八点十七分。
距离下一个坐标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需要准备。但在此之前,他需要见苏半夏。她有权知道部分真相——关于她的姐姐,关于她自己,关于那道墙。
但就在他准备联系她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苏半夏的敲门节奏。
陈不折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短发练。她的表情冷静得近乎冷漠,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证件夹,上面有一个徽章:一个沙漏被锁链环绕,下面有一行小字——“时间收容所”。
未来的自己刚提到“训练”,现实就出现了新的势力。
陈不折打开门。
女人看着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出示证件:“时间异常控制局第七分局特派员,林雨眠。陈不折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近期的时间扰动行为,以及你正在复苏的那些……最好被遗忘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但在实验室的光线下,陈不折注意到她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环——和苏半夏预知时的眼睛类似,但更隐蔽,更稳定。
又一个时间感知异常者。
而且,她属于某个组织。
陈不折侧身:“请进。”
林雨眠走进实验室,目光快速扫过实验设备、通风橱里的残留、注射器支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不折能感觉到她的评估:她在计算他的危险等级。
“直接说目的。”陈不折关上门。
“你最近在调查钟楼的时间异常,接触了记忆型诡异,修复了自己的部分记忆。”林雨眠的语气像在读报告,“这些行为已经引起了时间结构的局部涟漪。据我们的监测,钟楼区域的‘昨重演’现象出现频率在24小时内增加了300%。”
“昨重演?”
“时间伤口溃烂的典型症状。”林雨眠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视频,“今早七点,钟楼广场。”
视频显示:晨练的老人、上班的行人、清洁工……突然,所有人的动作定格。然后开始倒带——不是倒放录像,是现实本身在倒流。人们倒退着走路,说过的话被收回,扔进垃圾桶的早餐包装飞回手中。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轻度症状。”林雨眠收起平板,“如果继续恶化,可能会出现‘时间剥落’——某个时间片段从现实中脱离,形成独立循环的碎片空间。一旦有人误入,可能会被困在无限重复的某一天,或者某个瞬间。”
陈不折想起了记忆宫殿里那些未解锁的门。那些可能就是未来的时间剥落点。
“你们想让我停止调查。”他说。
“我们想让你加入。”林雨眠的话出乎意料,“时间收容所的存在意义就是监控、收容、控制时间异常。我们对‘永恒噩梦’的历史有完整档案,我们知道你父亲陈启明博士的工作,也知道苏白薇的牺牲。我们需要你这样有天然时间感知能力的人。”
“条件?”
“停止私自调查。接受我们的培训和监管。在可控范围内参与收容行动。”林雨眠停顿了一下,“以及,远离苏半夏。她的预知能力极不稳定,而且她和时间裂隙的深层连接会加剧异常扩散。”
陈不折沉默了。
他知道林雨眠说的部分是事实。但加入组织意味着失去自主性,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完整的真相——组织的档案也一定是经过筛选的。
更重要的是,远离苏半夏?那是不可能的。她不仅是盟友,她现在可能是解开苏白薇之谜、理解那道“墙”本质的关键。
“如果我说不呢?”陈不折问。
林雨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似怜悯的神色。
“那么你会看到时间收容所的另一面:我们不仅是收容者,也是清理者。”她的声音压低,“对于可能引发大规模时间灾难的异常个体,我们有清除权限。陈不折,你修复记忆的行为已经让你体内的‘锚点印记’开始活化。如果不加以控制,你本身就会成为一个移动的时间伤口。”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透明的胶囊,胶囊内悬浮着一滴银色的液体。
“这是‘时间镇静剂’,能暂时抑制你的时间感知异常值,阻止锚点印记活化。”林雨眠将盒子推过来,“服用它,然后跟我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陈不折看着那滴银色液体。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浓缩着巨量的、被提纯到极致的时间灵质。服用它,他可能会失去刚修复的记忆,甚至失去死亡回溯的能力。
但他也能感觉到另一点:这滴液体里,有某种“标记”。一旦服用,他可能永远处于组织的监控之下。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不折说。
“你只有到明天中午。”林雨眠收起盒子,“另外,给你一个忠告:今晚不要去档案馆地下三层。那里不只是档案库,那里是‘墙’的一个节点。贸然进入,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那可不是无目者那种级别的存在。”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你父亲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拒绝,然后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最终失去了自己。别重蹈覆辙,陈不折。”
门关上了。
陈不折站在原地,脑中快速分析:
1. 时间收容所知道很多,但他们是“维护现状”的一方,可能不希望他挖掘出会颠覆现状的真相。
2. 档案馆地下三层是“墙”的节点,未来的自己引导他去那里,一定有原因。
3. 林雨眠提到他父亲的选择——拒绝组织,然后失去一切。但真的是因为拒绝吗?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雨眠上车离开。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半夏的号码。
“半夏,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预知。”他说,“目标:今晚午夜零点,城市档案馆地下三层。我想知道如果我进入那里,会发生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就要吗?”苏半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现在。很紧急。”
“……好,我试试。”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大约一分钟后,苏半夏的声音回来了,但完全变了调——嘶哑、颤抖,充满恐惧:
“我看见了……血。很多血。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还有……哭声。很多人在哭,但不是现在的声音,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回声。”
她停顿,呼吸急促。
“我还看见了你。你站在一个巨大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东西面前。那东西是半透明的,里面关着很多人影,他们在敲打内壁,想要出来。你把手按了上去——”
苏半夏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痛苦的尖叫。
“我的眼睛——好痛——像烧起来一样——”
电话被挂断了。
陈不折立刻重拨,但无人接听。
他抓起背包,冲出实验室。
他知道苏半夏的预知副作用发作了,而且这次比任何一次都严重。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触动了某种反制机制。
档案馆地下三层,那个“墙”的节点,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但今晚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因为未来的自己引导他去。
更因为,苏半夏可能已经因为他的请求,付出了代价。
而他要弄清楚,那道用孩子们建造的墙,到底在保护什么。
或者说,在囚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