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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京兆府衙的签押房,比清吏司的值房要暖和得多。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和旧木家具混合的沉闷气息。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红漆斑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捕头将秦柏与何书办带进房间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差役守在门外。房门并未关死,留着一道缝隙,透进外间走廊的微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衙门特有的、混杂着呵斥、低语和公文往来的窸窣声响。

屋内除了几张桌椅,并无他物。秦柏和何书办被晾在那里,无人问话,也无人送上一杯热水。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屋角的更漏,滴水声单调而清晰,每一滴,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何书办搓着手,不安地挪动着脚步,低声道:“主事,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把咱们拘在这里,又不闻不问……”

秦柏立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越积越厚的白雪,和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漠然。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等幕后之人的指示?等京兆府尹腾出空来“问话”?还是等外面酝酿出更多、更猛的“罪证”?

秦柏不知道。但他知道,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把他“请”来,就不会只是晾着他。这片刻的沉寂,不过是猫捉老鼠前,饶有兴致的打量和蓄力。

果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捕头,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三缕长须、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笔墨纸砚的书吏。

“秦主事,久等了。”中年官员开口,声音平板,没什么温度,“本官乃京兆府推官,姓赵。府尹大人公务繁忙,特命本官先来与秦主事核实一些情况。”

推官?不是府尹亲自问话?秦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赵大人。”

赵推官在主位坐下,示意秦柏也坐。书吏将纸笔放在秦柏面前的小几上。

“秦主事,”赵推官开门见山,“有人具状至京兆府,状告清吏司胥吏,借核查黄册之机,篡改其祖产田亩数目,意图侵夺。状纸在此,秦主事可要一观?”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放在桌上。

秦柏看了一眼,并未去拿:“敢问赵大人,状告者何人?所谓被篡改之田亩,位于何处?涉及哪一年份之黄册?”

赵推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状告者乃城西良民周氏。田亩位于城西三十里柳树屯。至于黄册年份……自然是贵司近来核查所及之年份。”

这回答含糊其辞,显然是早有准备。柳树屯?秦柏快速回想,清吏司近期核查的卷宗里,似乎并无此地的详细记录。

“赵大人,”秦柏语气依旧平静,“清吏司核查黄册,皆以户部存档原始卷宗为准,所有誊录、摘抄、疑点记录,皆有案可查,有档可循。所谓‘篡改’,从何谈起?若周氏对自家田亩数目有疑,当先核对原始地契、鱼鳞册,而非空口指摘核查衙门。”

“秦主事此言差矣。”赵推官捋了捋胡须,“户部存档,浩如烟海,寻常百姓如何得见?贵司核查,便是代表朝廷厘定数目。若贵司胥吏心怀不轨,于核查记录中稍作手脚,后便可能成为征缴赋税、乃至产权之依据。周氏正是担忧于此,方来告状。此事,贵司怕是难脱系。”

他话锋一转,又道:“当然,本官也非听信一面之词。既然秦主事说贵司所有记录皆有据可查,那不妨请秦主事将贵司核查柳树屯一带黄册的所有原始记录、誊抄本、疑点录,一并调来,以便比对。还有,经手此事的书吏,也需一一问话。秦主事以为如何?”

调取所有记录?问话所有书吏?这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将清吏司翻个底朝天!不仅是要坐实那莫须有的“篡改”罪名,更是想趁机查看清吏司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尤其是……可能涉及某些敏感旧事的记录。

秦柏心头雪亮。对方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在于一个“周氏”的田产,而在于清吏司本身,在于他怀里的那份条陈(二),更在于……他私下封存的那份关于江北的碎片记录!

“赵大人,”秦柏声音沉了下来,“清吏司所有卷宗,皆系奉旨核查之公务文书,非经陛下允准或上峰明文,不得擅自调离衙署,更不得交由无关衙门审阅。此乃朝廷规制。至于问话书吏,秦某身为清吏司主事,自会约束部属,若有失职,秦某一力承担。但无凭无据,便要羁押问话,恐于法不合,亦有碍清吏司正常公务。周氏之告,若真有实据,何不令其出示被‘篡改’之记录原件,或指出具体篡改之处?单凭一纸空文,便要搜查朝廷衙门,传讯朝廷命官及胥吏,赵大人,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将对方“调取记录”、“问话书吏”的要求顶了回去,并点明其程序不合法,且可能影响“奉旨公务”。

赵推官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年轻的秦主事,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对朝廷规制颇为熟悉。

“秦主事这是……不愿配合京兆府办案了?”赵推官语气转冷,“周氏告状,人证物证,本官自会核查。但贵司既有嫌疑,配合调查亦是应当。秦主事如此推三阻四,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查出来?”

这就是裸的威胁和构陷了。

何书办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怒,想要争辩,却被秦柏一个眼神制止。

秦柏迎上赵推官视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赵大人此言,秦某不敢领受。清吏司上承天恩,下秉公心,所为之事,光明磊落。大人若有疑,可依朝廷法度,行文至清吏司上峰衙门,或奏请陛下圣裁。但若要秦某在此,无凭无据,便认下这‘嫌疑’,交出公务文书,任由盘查部属……请恕秦某,难以从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安静的签押房里,掷地有声。说完,便重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赵推官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秦柏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好一个‘光明磊落’!秦主事既有此胆魄,那便在此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配合了,咱们再谈。”

说完,他拂袖而起,对门外吩咐道:“看好他们!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此屋半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两名差役的影子,透过门上的格栅纸,投射在地上,一动不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催人。

何书办颓然坐倒,面如死灰:“主事……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关起来?”

秦柏没有回答。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片摇曳的、昏黄的光影上。

关起来?或许吧。但这只是开始。

对方动用京兆府,以“讼案”为名将他拘来,显然不想(或不敢)直接动用更激烈的手段。这反而说明,陛下那边,至少还有一定的威慑力。他们想通过这种“合法”的施压和拖延,他就范,或者……找出破绽,罗织更确凿的罪名。

怀中的条陈(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硌着他的口。而那份关于江北的碎片记录,则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

不能交出去。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陛下……有所反应。

可是,陛下会知道吗?知道了,又会如何?是像上次一样,借力打力?还是……

秦柏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最坏的可能。

窗外,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黑沉如墨。

这间看似普通的签押房,此刻,已成了风暴眼中,最压抑的暗室。

而他,和身边惶惑无措的何书办,便是被困在这暗室中,等待未知命运的囚徒。

时间,在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中,缓慢而冷酷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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